《前尘》茱茉茱莉

1、序章

　　她又见到了那个男孩。

　　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坐在屋外的走廊上，专心致志地啃着西瓜。
　　她可以看到他稚气未脱的侧脸，并没有笑，但似乎是很喜欢手上的食物的样子。

　　下一帧画面趋于静止。
　　他靠在低矮的屋顶上，右手搭着曲起的膝盖，默默凝望地平线的彼端。夏日暖风轻轻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似乎长大了一些，然而距离太远她无法确定，只觉得在泛白的晴空下，那个身影有着难以言说的孤单和落寞。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这一次他坐在树荫下清亮的小河边，又成了幼小的孩童模样。
　　手里拿着钓竿，双脚浸在河水里，系带的旧草帽落在背后。
　　听见她的脚步，小男孩回头举起身边的背篓，说了一句什么，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她想回答，可是眼前的画面却摇晃着暗淡下去，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她以为这一切又要结束了。

　　“起来啦，烂桃子！”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意外地比想象中低沉。

　　猛的睁开眼睛，孩子稚气未脱的脸近在咫尺。她注意到，他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很漂亮的颜色，像是倒影群山的湖水。

　　直到睡意再次合上她的双眼。

　　……

　　林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的。她盯着虚空看了很久，才渐渐辨认出眼前事物的轮廓。

　　逼仄却还算干净的房间，青、灰、白的色调显得很清爽。床边桌上放着她的背包和暖水瓶。能感到身子在有节奏的摇晃，那是火车碰撞铁轨的缝隙而产生的颤动和轻响。

　　狭小的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虽说正值暑假，但是她的目的地实在太偏僻，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吸引游人的地方。就连这辆火车也是老旧的样式，叮叮当当仿佛上个世纪的古董。

　　她揉着头发坐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润了润有些苦涩的口腔。

　　窗外的景色已经和她昨晚睡前大不一样。连绵的田野沐浴着盛夏的阳光，微雨过后一片新黄嫩绿。远山像是黛色烟雾，她在城里从没有见过那样湛蓝的天空。

　　就要到了。

　　林可移开视线，身体向后靠去，倚上冰凉的墙壁。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否是不安多于期待。深深呼吸，努力平复开始燥热的心绪，右手又习惯性的抚上自己的胸口。

　　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习惯心脏如此有力的跳动，而现在它快的几乎令她难以承受。那是即将回归故土的欢愉。

　　真可笑。

　　可她确实是因为它而坐在这列开往郊外的火车上，或者说是因为那些日夜纠缠着她的梦。

　　林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起就被断言最多活不过十七岁。她的童年充斥着医院冰冷的器械和消毒水的味道，每天都随身带着药和病历表。

　　然而除此之外，她和其他孩子并无什么不同，也没有理所当然地变的苍白孤僻。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她显得健康而活跃，有时也会偷溜出去和小伙伴疯玩，然后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和一身尘土沿着路灯的光走回家。

　　林可知道自己很幸运，在十六岁那年等到了合适的捐赠者，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心脏移植手术，恢复成了一个真正健康的孩子。主刀的大夫说对方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仅此而已。

　　她本不该知道更多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梦境的话。

　　手术之后她开始整夜地做梦，反反复复，梦境里都是一个初雪发色的小男孩。他有的时候很小，莫约六七岁，有时候又成了单薄的少年，眼神清亮表情淡漠。

　　这些片段杂乱无章，零零散散，只是，梦里孩子的样貌越来越分明，而那些光线、声音、触觉，也都清晰的直如亲历。她几乎要误以为这本是自己记忆里遗落的一部分。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这一切的源头是跳动在她胸腔里的心脏，她很早就听说过这样的先例。

　　医院规制严格，不允许透露捐赠者的任何信息。但从小看她长大的大夫禁不住她日日软磨硬缠，终于在又一次被赶出来后，她发现自己的背包里塞了一张字条，只有短短一行字：

　　“琴水乡105号季桃.”

　　她握着那张纸，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幢低矮的老屋。她想自己必须去看看。

　　所以，现在的林可坐在开往郊外的火车上，流魂街是城郊的一个村庄。

　　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一直贴身放置的字条，再一次确认上面的住址和名字。其实不用看她也能想起每一个字，上百遍的审视她已经将一笔一划都记得无比清楚。

　　林可将握着字条的手重新放在胸前，心跳透过薄薄的纸张传到手心里，清晰而温暖。

　　“我们回家了，桃。”

　　她在心里轻轻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