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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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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庭醒了不过片刻,他虽受了风寒,到底身体底子好,烧退了没一会儿便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只是周身乏力得紧。
他忍着身体的不适向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十分陌生又寒酸的房间里,心下正疑惑,便听得一阵低低的笑声,他微微侧眼,居然是那个平日里见着他就恨不能退避三舍的小耗子!
余秋阳此刻正低着头,仰面躺着的周云庭正好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表情。
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顺清秀,但嘴角那点压抑不住上扬幅度,瞬间让整个人多了几分灵气,周云庭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见我这般模样,你就这么高兴?”
但周云庭并没有想到,自己风寒未愈,声音沙哑不说,还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话一出口气势已然减了大半,倒像极了一句温和的调侃。
他正因为这个见了鬼的嗓音而懊恼不已,余秋阳却仿佛被个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坏了,竟真像一只小耗着般夺门逃开了。
周云庭正要跟着起身,刚一动弹,才发现膝盖处似有锥心之痛,便只得认命的躺回破旧的小床上,然后将余秋阳问候了无数遍。
周云庭的身子骨是真的好,不过两三日功夫,风寒便好了大半,只是膝盖处的伤口严重了些,到底是肉体凡胎,只能借着外力勉强走动片刻,他算了算时间,距离上元节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三日,他在风寒和伤痛中熬了三日,诺大的周府竟无一人寻他。
罢了,那个所谓的家,回不回又有什么关系呢?
腿上的伤口倒是个不错的由头,他沾了这只伤腿的光,决定住在余秋阳家不走了。
余秋阳看着周云庭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便明里暗里的暗示了好几回,逐客的意思显而易见,却不曾想周云庭这人不仅性子差,脸皮竟也不是一般的厚,余秋阳内敛醇和,那里是他的对手!
这不,每次话只起到一半,便被轻描淡写的挡了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怎么着,敢做不敢当?”
“帮我?本少爷躺的好好儿的,你非得给我摔上一跤,你就是这么帮我的?”
“这事儿你要不负责,我跟你没完!”
余秋阳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个倒打一耙还振振有词的人,最终也不知被哪句话戳中了心窝子,竟生出了几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负罪感,索性放下过去的那点儿龃龉,认命的照顾起这个饭来张口的二少爷。
余秋阳的母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虽然寡言但性子温和,这一点倒和余秋阳十分相似,她嘴角总是噙着淡淡的笑,让人没由来的心情愉悦。余秋阳还有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妹妹,小丫头生得圆润可爱,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追随着着哥哥的身影,小姑娘性子跳脱,除了前几日防贼似的盯着周云庭,熟悉了之后竟也愿意围着他转了。
周云庭坐在破旧的小凳子上,看着低着头清扫院子的余秋阳,再看看身旁如同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渐渐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小院子,虽然破旧又清贫,却丝毫没有半分压抑,这一方小小的世界,带给他的是从未有过的新奇而满足的体验。
这样的日子竟也并不难捱。
但这个不难捱还得加一个小小的前提。
周云庭的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他瞧着正低眉顺眼给自己换药的余秋阳,酝酿出一种新的冲动。
——余秋阳若是在换药时也能和平日里一般斯文乖巧,日后他定不再捉弄于他!
周云庭正想得出神,膝盖上一阵熟悉的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脱口嚷到:“小耗子,你故意的吧!”
余秋阳竟是连头也没抬,轻声道:“真是抱歉,我手笨,没轻没重惯了,你暂且忍忍。”
周云庭看着那紧抿着的唇角和拼命忍住耸动的肩头,好一个没轻没重惯了!
呵!骗傻子呢?
开口却是带了点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和妥协,他道:“算了,你下次注意就好。”
“嗯。”
*
人的成长与改变,很多时候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新年伊始,周家的二少爷却突然转了性子,周云庭收起周身纨绔,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云阳城的老老少少心底疑云密布,只觉得格外惊悚。
只有周云庭自己知道,余秋阳瞧着他时无意间露出的那点小心翼翼,像极了无数细密软绵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扎在心底,让他压抑又烦闷。
周云庭本就脑子灵活,这会儿用上了十二分的用心,不出半年,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周景元,在短暂的错愕过后,看着这个大出风头的儿子,居然没有半分苛责。
……
“可惜啊,有时候你不管多努力,却总比不过一个造化弄人……”
“要是没有发生后面的事,就好了。”
周云庭已然陷入不可自拔的往事中,他喃喃低语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围的人诉说。
沐垣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话是他第二次说起,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藏着太多的感情,无处可藏的往事从那复杂的眼神里层层流淌出来,看得人的心情从沉重变得悲凉。
后面的事?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等心狠手辣之人,你到现在还惦记着?城儿他再不好,也是你大哥!你为了这么个杀人凶手,竟然……竟然……”
周景元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颤巍巍地指着周云庭,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提及往事,那张沉稳的脸憔悴了不少,不久前还残留的那点儿惊魂未定也早已被满满的愤怒取代。
原来这余秋阳与周云庭交好,周家是大户人家,余秋阳的家底子虽上不得台面,但他得陆先生看重,周景元倒也也没多做阻拦,哪曾想这余秋阳竟是个狠辣之辈,一次意外与周家的大公子发生了口角,居然生生将人推下山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后来大抵是害怕东窗事发,余秋阳主动来周府领了罪,妄图还了这条人命,余秋阳说得轻巧,也死得轻巧,周景元哪里肯这么轻易就算了,可余秋阳已经死了,他的母亲也因承受不了这打击一头撞死在了周家人面前,只有一个幼妹下落不明。
本就人丁稀少的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周景元纵然再有气,却也无可奈何。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初他一时心软放走的那条漏网之鱼,竟换了一个身份又回到他们身边,还学着她的哥哥,又害死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
他正悲恨交加,早已忘了自己还身处险境,只是冷眼瞧着自己剩下的唯一一个儿子,而这个所谓的儿子,此刻正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上演着吃里扒外的勾当!他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反应过来时,已经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了周云庭的脸上。
气急败坏的叫嚣随声响起:“逆子!逆子啊!你和他再亲密,再交好,那也只是个外人!你别忘了,你是周家的人,你身上流着我周景元的血!当初他害了你哥哥,只抵了一条命,这都是轻的!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让一个仇人的妹妹来毁了周家,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周云庭似乎有些迷茫的看着周景元,根本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只是淡淡的,轻若鸿毛的反问:“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力度之大,倒打回了周景元的几分理智,他看着周云庭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才想起来这个儿子,早就不再是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但眼神里却总带着希冀的小少年。
他早就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周云庭的疏离他看在眼里,却从未放在心上,纵然他是新任的云阳城主又如何,周家财大势大,这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但此刻,他作为一个垂暮的父亲,才惊觉自己活了多年,竟只剩下这个唯一的儿子,他这倾尽全力的一巴掌,硬生生的打在了自己亲生骨肉的脸上,恨不能直接打碎这本就浅薄的父子情。
周景元回过神来才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毕竟逝者已矣,活着的,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嗓子里像坠了千斤铁片,他久久发不出声来,正待他艰难喊出一声“云庭……”时,周云庭已经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
平静的声音下隐有风雷:“为什么?你该问问你的好儿子,问问他,凭什么仗着一个了不起的家世就自以为高人一等?你问问他,什么叫阴沟里的老鼠?什么叫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再问问他,既然瞧不起一个人,又为何要觊觎着他的文采和前途?!”
“哦,我差点忘了,这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好计谋,也忘不了你的推波助澜,是吧?我的……好父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没有太大,但是有些凌乱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沐垣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大街上随便遇见的一个无赖公子哥儿,竟能牵扯出这么多时隔多年的见不得光的往事。
原来这周家的大公子虽然在外人面前算得上是个人见人爱的主儿,但对于读书问道这一块,还真不是个角儿。
按理说这周家世代经商,就算没什么学问,他也理应不愁,但他偏偏又心高气傲,想在仕途上一展拳脚。
后来他实在无法,竟然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法子。他找到余秋阳,承诺给他一大笔银子,作为交换便是要余秋阳在不久后的一场应试中,将做好的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他还信誓旦旦的保证早已打点好一切,绝对万无一失。
但余秋阳虽然看起来斯文又温和,骨子里却是个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刚直性子,他怎么可能答应这个要求,这才与周玉成起了冲突,最后不小心将人推下了山崖。
事后余秋阳主动担了罪责,他的母亲匆匆藏起了小女儿,也赔上了一条性命。
难怪余澜心宁愿与妖族作交换也要周家的人付出代价,这里面竟藏着几条鲜活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