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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八 章 ...

  •   那个虚空中不真实的男子,自然是十安用妖力化出的幻影。

      而说话的的人竟是人群中久久没有出声的周云庭。

      周云庭此人,在沐垣看来,本就斯文沉稳,话少也实属情理之中,加之后来状况百出,因此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个人。

      但实际上,自从到了这诡秘莫测的地方,周云庭心底绷紧的弦便一刻也未曾放松,他虽然身居高位,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妖族,却也是平生第一次遇见。

      可他是云阳城主,向来瞧不上那些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之辈,所以尽管自己早就不如面子上的镇定自若,到底还是保持着表面的体面。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突然变换的画面,那些苦心经营的平静也终于付之东流,他不敢置信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不远处那个面目清秀的粗衣男子,颤声道:“那……那个人,怎么可能?!”

      那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男子,面目清隽,他此刻正虚浮在半空中,眉头微蹙,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痛苦的来源,赫然是斜插在心口的一把匕首。

      这一幕早就让余澜心哭得肝胆俱裂,而周云庭,不仅仅是周云庭,周家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

      那时的周云庭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本该早就消逝在记忆中的年轻面庞,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影,而这个幻影,生生剥开经年的旧事,这是那个粗衣男子的一生,是余澜心的一生,也是他周云庭痛苦又荒诞的一生。

      秦氏早就吓破了胆子,她几乎是叫了出来:“余秋阳?这个杀人凶手!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景元到底存了几分理智,他看向周云庭,喃喃道:“余澜心……余秋阳……余澜心……余秋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余澜心自然是余秋阳唯一的妹妹。当年余秋阳还在的时候,周景元便打听到余秋阳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可他派人去寻的时候,竟是人去楼空,他以为当年那个孩子早就逃难去了,却不曾想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久。

      这兄妹两个,一个亲手将他的大儿子推下山崖,尸骨无存;一个又生生要了他小儿子的命,真真是可恶至极!

      他看了看沐垣几人,又看了看同样愤恨的结发妻子,最后将眼光定在了周云庭的身上。

      这个儿子,丝毫没有因为弟弟的去世而有半分悲戚,此刻他正死死的盯着那个早就不该再出现的影子,眼底的痛心竟远远超过了震惊。

      有什么东西在电光石火之间浮出水面,他几乎是狰狞的瞪着周云庭,眼里布满了血丝,颤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是故意的……故意把她放进周家!”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记着那件事!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把整个周家逼上绝路吗?”

      毕竟是老了,又遭受这样的变故,说完的一瞬间便颓废了不少,他目眦尽裂地瞪着周云庭,早就没了沐垣初见时的贵气十足。

      周家这趟浑水,看来不简单啊。

      *

      “我出生在一个通房丫鬟的怀里。”

      周云庭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但沐垣却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屑。

      十多年前的云阳城,虽然远没有如今的规模,却也是个十分富足热闹的城镇。

      云阳城南边的周家,是云阳城里大户人家,周家有两位小公子,若是旁人谈论起这两位公子,大抵就是这么个场景——

      “你说谁?周家的大公子?嗬!周家好大的福气,这大公子生得仪表堂堂,那一身气度,你瞧瞧,咱们这儿还能找出来第二个?”

      “你是说周玉成周公子吧?老太婆眼睛看不清楚咯,但也晓得,这周公子啊,心善着哩!”

      “二公子?呸!什么二公子!你说的是周家那个二霸王吧?……”

      “听说他娘,当年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陪嫁丫头,不知就怎么爬上了主人家的床,这等伤风败俗之事,真是难见哩!”

      “别说,就他那娘,下场如何,各位也是有所耳闻吧?”

      “嘘!你还敢说!另一只胳膊不要了?”

      ……

      有人在说话者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散了,云淡风轻的话随风飘到拐角处,一个目光阴郁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双手紧握成拳,仿佛一用力便能听见骨骼“咔嚓”的声响。

      他太过失神地望着这些人,以至于并没有发现,身旁同伴眼里的戏谑和不屑。

      周云庭从小就知道,自己和那个名义上的大哥是不同的,不仅和周玉成不同,和所有富人家的子弟都是不同的。

      而这所有的不同,皆因为他有一个不光彩的母亲,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活着的时候不甚光彩,死的时候尤为狼狈。

      生母死后,周云庭便被名正言顺的养在了正室夫人秦氏的名下,秦氏是个远近闻名的泼辣性子,他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虽不至于缺衣少食,好脸色却是没见过几回。

      而周景元不缺儿子,对他自然也并不上心,周云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爹在所有人面前漫不经心道:“你大哥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不刻苦怎么行?至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周云庭那时年龄尚小,身量不高,以至于那双低垂着的敛着精光的眸子里传递出的讯息,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秦氏娘家家大业大,周景元需要给她一个交代,至于他自己……

      还好,还好,他随心随性惯了,也自暴自弃惯了。

      可惜这茫茫世间,向来难得万全法,他想要随性随心,却总有些事不能让他遂心如愿。

      *

      云阳城里新开设了一个学堂,学堂里的先生姓陆,人人都尊称一声“陆先生”。

      陆先生年轻时志在考取功名、加官晋爵,可惜造化弄人,他埋头苦读了半辈子,每一次都与那一纸功名失之交臂,最后他终于死了心,不再醉心于功成名就,却不甘心一肚子诗书和墨水都带进棺材里,索性开设了一个学堂,干起了教书育人的营生。

      说是学堂,也不过是立于闹市中的一处大院子,这宅子原先是当地一户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这户人家举家搬迁,陆先生寻了一个便宜,买下来做了学堂,取名“悠然居”,在当地也算是一个颇为风雅的存在。

      学堂开设以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家底稍丰厚一点的人家,都陆陆续续的将自己孩子送来了学堂。毕竟陆先生的学问摆在那里,镇子里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个孩子里,最让人瞩目的自然要数城南周家的两位小公子,毕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走到哪里都是让人好奇的存在。

      陆先生虽然一心读取圣贤书,却并非充耳不闻窗外是事的迂腐之人,关于这两位公子的风言风语,他自然听得不少。

      但他是做学问的人,自然不理会这些琐事,况且,在这些孩子中,陆先生最看好的并不是周家的这两位公子,而是窗外那颗畏畏缩缩的毛绒绒的小脑袋。

      这是他前几天讲学时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小人儿,穿着短了一截的粗布旧衫,正费力的扒着窗户,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着,无意间被先生撞破后,便立刻红着脸将脖子缩了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会伸出没有认真打理过的脑袋,聚精会神地听着先生讲学。

      陆先生没有制止,开设学堂的本意也不全为了一个“利”字,这孩子有心向学也算是一种造化,有韧劲、知廉耻,让他这么听着倒也无妨。

      但很快,陆先生才发现自己错了,在一次不经意的试探中,他才发现这孩子哪里仅仅是他认为的一心向学,而是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不仅能过目不忘,甚至还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天生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陆先生大喜过望,当即就将人收入了学堂,不仅分文不取,还寻了一个最佳的位置。

      这个孩子叫余秋阳,从此成了陆先生戒尺下格格不入的一份子。

      周云庭从来都不喜欢余秋阳。

      从启蒙之初长成十多岁的少年,余秋阳一直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贫困和低贱在他身上显露无疑——他总是低着头,一副胆小又怯弱的样子,除了听学时的眼里的兴奋和向往,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半分光芒。

      像极了他可以随手轻轻碾死的蚂蚁,而这只蚂蚁,偏偏不知好歹,不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还敢在他面前晃悠!

      周云庭如是想。

      周云庭自认为不是个善人,对于他看不顺眼的东西,他向来不会有好脸色,他在学堂里也算得上一个风云人物,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余秋阳就成了过街的老鼠。

      而他周云庭,就是那只睥睨一切的猫,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余秋阳对着他怯生生的眼神,他总有一种无法压制的奇异的快感。

      *

      周云庭失神地看着虚空中那个并不存在的清瘦的影子,那张脸上的痛苦依旧鲜明,就如同一把无形的钝剑,一下一下凌迟着自己。

      他木然的闭上双眼,脸上的神色竟是绝望又是解脱,他道:“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就好了。”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变故发生在十二年前的上元节。

      那一天,周云庭同往常一样,一直游荡到万家灯火纷纷亮起才归了家,院子里的丫鬟仆从都被遣退开来,只留下主人一家其乐融融的吃着便饭,闲话家常。

      没有人等他。

      这个家,到底不是他的家啊。

      周云庭这样想着,双腿却是不受控制般轻轻挪了过去。

      “成儿每日读书辛苦,这燕窝粥是吩咐了厨房特意准备的,娘给你盛一碗,好生补补……对了,还有涵儿,娘的涵儿正是长身体的好时候呢!”

      秦氏的语调欢快又轻柔,是他难得一闻的吴侬软语。

      周玉成接过秦氏手上的碗,浅尝了一口,便转过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今日可真是出了奇,周云庭那小子竟然没在我眼前晃悠……人这会儿还没回来,爹您也不念叨念叨?”

      “一家子不容易好好吃个饭,你提他做甚?那小子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管他干什么!”

      周景元瞥了一眼门外不太真切的影子,很快便收回眼神,顺口接过儿子的话茬,到底不愿意拂了妻儿的好心情。

      周云庭僵硬的身体隐没在门外的树荫里,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股清冷的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席卷而来,瞬间拢住了周云庭发冷的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珠钗和墨砚,只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寒意。

      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在这个府上,甚至在云阳城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耻辱。

      没错,是耻辱。

      秦氏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她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着,不过是因为不屑罢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吃穿用度,只权当是施舍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周云庭自嘲地笑了,就算是流着同样的血,他和周玉成,却岂止云泥之别!

      *

      余秋阳发现周云庭的时候,是第二日清晨。

      清早的寒风吹在脸上依旧锥心剜骨,上元节的热闹过后,所有的街道又回归原本的模样,走卒小贩们尚未聚拢,余秋阳爱极了这难得的安静祥和。

      他正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冷冽又清新的空气,瞥眼却发现不远处的桥洞里似有一个纹丝不动的身影,过去一看,竟是周云庭。

      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周家二少爷,正倦着身子歪歪斜斜地缩在桥洞里,全身上下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没了影儿,整个人病怏怏的。

      余秋阳犹豫了。

      这人对他并不好,要么横眉冷对,要么冷嘲热讽,一想起来全都是些不好的回忆,但犹豫了片刻,到底忍不住走近了些,伸手往额间一探,便飞速缩了回来。

      发烧了,体温高得吓人。

      余秋阳半扶半拖的将人架出来,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要将人送回周家府上,还需得过了这座石桥,然而到达桥顶的时候,冷冽的寒风一吹,刚刚还浑身无力的人却突然挣扎起来,余秋阳比不得周云庭人高马大,一个不留神,两人便整整齐齐地滚了下去。

      待余秋阳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倒没什么事儿,但那位大名鼎鼎的周家二少爷,却是旧病加上新伤,看起来颇有些惨不忍睹——周云庭的膝盖磕在了石头上,竟划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余秋阳看了看桥那头不远处的自己家,又回头想了想城南周府的路程,一狠心便将人带了回去。

      十二年前的城南与城北是云阳城里一条约定俗成的分界线,城南邻山而立,城北靠近湿软的河滩,富足与贫困、阳光与黑暗,有着分明的划分。

      余秋阳与母亲以及年幼的妹妹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虽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家徒四壁,却也着实寒酸。

      他将周云庭安置在自己的房里,又请了郎中拿了药材,再处理完那人腿上的伤口,不知不觉竟过了半日。

      直到母亲端来一碗浓稠的白粥和清香扑鼻的小菜,他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大早居然还滴水未进,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过粥,再看着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对于他带回来的人,母亲倒没有说什么。这个善良的女人向来心软,断然做不出那等视而不见之事,而他自己,虽不会见死不救,但想起与周云庭不甚愉快的相处,难免心有芥蒂。

      想到此处,他又禁不住细细端详起周云庭来。

      不得不说,因昏迷而陷入沉睡的少年,卸去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竟有一副十分养眼的俊朗模样。

      他的鼻梁高而挺,像极了主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嘴唇虽然苍白,却依旧有着好看的幅度,微微蹙起的眉头正显示的主人此刻的不适,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阖上的时候,倒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可一旦睁开,余秋阳想起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所有情绪——冷峻、不屑、嘲讽以及不知名的厌恶,又觉得这人即使是睡着了昏迷了也依旧让人厌烦。

      他此刻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一时头脑发热救了周云庭,岂不是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正十分懊恼的想着,眼前又浮现了老郎中那张十分不情不愿的脸。

      那个离自家不远的坐堂大夫被他半是请求半是催促的拖进来的时候,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小胡子直气得翘了起来。

      老爷子眼睛一瞪,对着余秋阳气呼呼道:“大清早将老夫拖起来,就是为了他?告诉你,老夫是平头百姓家的大夫,这种人,老夫不医!”

      周云庭名声不好,余秋阳太清楚了,这云阳城里不喜欢的人又何止他余秋阳一人!

      但这都不是理由。

      余秋阳软磨硬泡了半天,老大夫这才不情不愿地给周云庭把了脉,又细心交代了余秋阳,这才气哼哼地走了。

      余秋阳想起小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自我安慰似的想:罢了罢了,谁让你也有今天呢!

      他自顾自的笑着,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却不想身旁突然传来一记暗哑虚弱的声音。

      “见我这副模样,你就这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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