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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沐垣瞧着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她此刻正蹲坐在地上,低垂着的脑袋埋在双臂之间,肩头在不停的抖动着。

      偶尔有几片火似的枫叶飘落下来,慢悠悠的随风荡着,落在那个几乎定格了的身影上,平添了三分凄凉。

      余澜心身上的妖气早就消失殆尽,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仿佛一碰,就碎了。

      后面的故事并不难猜。

      贫苦人家的女孩儿,往往没有大名,余秋阳的妹妹就是在一声声顺口的呼声中长大的。

      “小妮儿……小妮儿……”

      后来余秋阳得幸上了学堂,听了夫子口里的“天下安澜”、“万事遂心”,这才给妹妹起了一个大名——余澜心。

      他本意只是希望年幼的妹妹能够遂心如意,却不料竟在冥冥让她逃过了这一劫,周围的人认识余小妮,却不认识余澜心。

      余澜心躲躲藏藏了几日便找上了周云庭,也不知为何,她本能的相信这个与兄长交好的大哥哥会帮助自己。

      余澜心果真没错,周云庭此时已经在周家有了一席之地,他寻了机会,搬出来周府的大宅子,余澜心便几乎是在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后来她以一个新的身份进入周家,竟然也没有引人怀疑。

      可是她没曾想到,那个看起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周玉涵,骨子里竟是一个毫不手软的暴虐之徒,她更不曾想到,从娶她开始,周玉涵就从来不信她!

      他不信她,也从不碰她的身体,只是在烦闷之时拿她出气,余澜心空有一副好相貌,竟然派不上用场。她在周府处处受限,周玉涵看起来不务正业,却惯会粉饰太平,到后来她的境况竟连周云庭也不再知晓,直到遇见了十安……

      “澜心,澜心。”

      沐垣在心底默默的念着这两个字。

      愿这天下安澜。
      愿她万事遂心。

      可自从家逢变故,她又何时有过顺心如意的一刻?

      她不过双十年华,正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年纪,却在多年前就给自己画了一个坚不可破的牢,将自己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不得解脱,就连周云庭,这个救了她又看着她长大的人,也不曾拉她一把。

      沐垣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声,却在瞥到周云庭落寞的神色时漫出铺天盖地的冷意。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只偶尔有几片枫叶飘荡在林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衬得余澜心的哭声愈发凄切悲凉。

      谈及往事,那些个隐藏在阴暗角落的见不得光的真相,足够让人缄默不言,洛桑的眉头拧成了明显的“川”字,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冷意在四肢百骸肆意游走,沐垣用力甩了甩脑袋,心底那荒唐的猜测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无声的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十安倒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嘴里又衔起了一片枫叶,火红的叶子随着嘴上的动作小幅度的摇晃着,显得格外漫不经心。只是下一刻,他便慢慢抬起了两只胳膊。

      “啪!”

      “啪!”

      “啪!”

      不合时宜的拍掌声在静谧的空气中突兀的响起,十安吐掉嘴里的枫叶,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眼睛却是盯着周云庭,直看得对方有了明显的不自在,才慢吞吞的叹了一口气:“常言道百鬼夜行,却不知有人偷偷摸摸混在这其中,比鬼还要恶心几分。”

      周云庭身体明显一颤,便听到比刚才冷了几个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像一盆冷水将他脸上仅有的那点血色浇了个一干二净。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当初将周玉成推下山崖的那只手,到底属于谁呢?”

      十安慵懒又清冷的声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就连余澜心也停止了哭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不断变换的场景。

      周云庭说谎了。

      苦苦隐瞒的真相被不加掩藏的示于人前,周云庭心有不甘瞪着十安,几乎毫无章法的喊了出来。

      “我能怎么办?当初要不是他动了歪心思,后面的事情会发生吗?不会!”

      “我一点都不后悔将周玉成推了下去,他本来就该死!我只后悔当初太心急了些,让他看到了……”

      那个他,自然是余秋阳。

      在那个残阳将落的傍晚,周云庭一双手才刚刚伸进恶的边缘,完全没注意身后的树丛里藏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都不说,却对我越来越疏远!他只知道我心狠,却不知道我全是为了他!”

      那双复杂的眸子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人,那个人虚幻又真实,明明只是一个幻影,却又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些明明确确发生过的事情,周云庭的神色从激动变得颓败,最后竟透出了几分解脱。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手指才刚刚触碰到那张脸,便化作了一捧浓雾,他颓然地收回手,那人影却又出现了,如此反复几次,周云庭不再去触碰那些幻影,人却是笑了,自言自语道:“你还是这般狠心,从来不肯听我一句劝,如今连见我一面也不愿了吗?”

      “……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会愿意见我呢。”

      “我解释了那么多次,你从来也不愿信我,我关着你,你还是找准机会离开了……可是你走了就走了,偏偏要自作聪明去告诉所有人人是你是杀的!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不会!我只会更讨厌你,让你不得安生!”

      周云庭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幻境里的画面依旧在不停变幻,他却永远只盯着那张属于余秋阳的脸,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木然的说着话,仿佛浑然不觉已经有滚烫的泪珠从眼里滴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沐垣只觉得讽刺无比,便冷笑一声,开口道:“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在惺惺作态!”

      “你但凡对那余秋阳有半分真情,有半分愧疚,便不会冷眼看着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踏入火坑!你但凡有半分悔过,也不会三番两次设计杀害自己的血亲!”

      “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沐垣冷眼瞧着周云庭,突然间明白了几分:“你在报复你的父亲,也在报复余秋阳,你恨你父亲忽视了你,也恨余秋阳离开了你,只有他们不得安生,你才能心有慰藉,来抚平命运对你的不公平。”

      “可是公平,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

      幻境已经散了,浓雾依旧丝丝缕缕的萦绕在众人周围,周云庭屈着双膝,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大脑里所有清醒的意识都挤了出去,逐渐变成了一团混沌不明的空白。

      周围的人和声音都不见了。

      这团空白在扩大,再扩大,他的身体似乎坠入了这团瘫软无力的空白里,不可遏制的陷了下去,他努力控制着不断涣散的思绪,终于看见了一点影子。

      那是一个有着清朗笑容的年轻脸庞,弯弯的眉眼正笑望着他,那张颜色极淡的唇在开开合合,周云庭听不见他说什么,便盯着那张唇,良久,他才想了起来。

      那个人曾说过:“其实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那是一个阳光颇好的晴朗天气,余秋阳和他已相当熟识,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赞赏,在余秋阳家的院子里,周云庭自然而然地清扫着地面的落叶,余秋阳在一旁读着书,突然转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突然笑了,弯弯的眉眼里盛满了笑意,他说:“其实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周云庭呼吸一滞,只听得自己的声音极低的声音:“当然。”

      当然。

      他当然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比他想象中的要自私多了,也狠心多了!

      所以当余秋阳质问他的时候,他只轻描淡写的告诉他自己会处理好一切,叫他不用担心。

      可余秋阳哪里是担心他!他失望的瞧着他,要他去找那个所谓的父亲承认错误!周云庭昏了头,将他关在了自己的住所。

      他料到了余秋阳总有一天能逃出去,可他从来不曾想过,余秋阳会去帮他担了罪责,他更不曾想到,亲眼看到他将匕首插入那颗鲜活的心脏,自己竟没有勇气站出去!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软弱又固执的余秋阳,其实和他完全不一样。

      那双带笑的眼睛,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而他周云庭,那点仅存的希望和善意也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往事向来如烟,风平浪静了无痕,周云庭绝望地摇摇头,想把那张脸从记忆里抹去。

      整个人轻飘飘的,所处的空间也似乎跟着晃动了起来。

      ……

      再醒来时,他却已经回到了周玉涵生前的院子里,周围依旧是他见惯的或憎恨或熟悉的面孔,可他们的神情却完全变了。

      周景元脸上的愤怒和失望早已消失殆尽,只留下痛苦的底色,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对于你们母子,我确实有所亏欠,可是涵儿是无辜的啊……他小时候最喜欢粘着你,你难道都忘了吗?”

      周云庭脸色灰白着,安静地瞧着自己的父亲,这个男人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曾真心实意的想得到他的认可,他也从来不知道,周玉涵小时候粘着的,从来的不是他这个“二哥”。

      周玉涵自醒事之后,不止一次带着随从砸了自己的院子,那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被他毫不客气地扫在地上,那张傲气的脸上总是带着不屑和鄙夷。

      “贱种的儿子果真也只是个贱种,是谁允许你将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放在我周家的院子里的?”

      周玉涵早就忘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曾是他儿时心心念念的宝贝。

      也或许他根本不曾忘,正因为没忘,反而深感耻辱。

      他与周玉涵,虽不说积怨已深,却绝不是兄友弟恭,周景元作为一家之主,会全然不知晓?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

      罢了,罢了。

      一切都过去了。

      在他心生暴戾的那一刻,这些便都成毫无意义的事情。

      周云庭生硬的将眼神从周景元身上移开,并不解释什么,只是又一次看了看众人。

      余澜心早就不在人群中。

      他便颓败的低下头,算计多年,终究还是亏欠了他。

      而再好的纸,到底也只是纸。

      *

      十安摊开手掌时,那个通体莹白的手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他满意的笑了笑,一边毫不避讳的在沐垣几人面前输入妖力,一边笑望着洛桑。

      “这个结果,仙君可还满意?”

      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妖有妖法,仙有仙规,人间自然也有人间的法则,余澜心用了献身祭,本就是逆天而行,而十安及时收回了妖力,还原了事情的真相,让他们用人间的法则来解决问题,自然是再好不过。

      洛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对面那人气定神闲的样子,终究忍不住开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阁下也拿到了东西,再困着我们三人,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十安依旧漫不经心的将源源不断的妖力注入镯子中,仿佛完全没感受到洛桑话里的冷意,只是笑着解释:“这东西太过霸道,虽然我有九层的把握能制服它,可我这人吧,更喜欢万无一失。”

      他这么一说,沐垣倒有了几分好奇。

      此刻他们已经明白,那匿妖符从来就不在余澜心身上,而是在这个小小的镯子里,只不过余澜心戴着镯子,又恰好用上了献身祭,这才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十安的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竟然能无视许琅的匿妖符,直接将妖力注入镯子里。但是大量妖力却仿佛完全满足不了它,镯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在周身浮现一道浅浅的红光。

      在十安这种神秘又强大的妖族面前,纵然是洛桑,也有所顾虑,既然对方有意留着他们,撕破脸皮倒不如静观其变,何况眼前这东西也着实怪异。

      时间正一分一秒慢慢流逝着,十安已经不如之前的轻松淡然,额头已隐隐有细密的汗珠冒出,力量流逝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他心下一惊,正待撤回手,这才发现这东西竟然有意识了!

      它慢慢脱离十安的掌心,半悬浮于空中,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周身的红色愈发浓郁,霸道又强劲的吸收着十安的妖力,仿佛永不知足。

      十安想收回妖力已是枉然,他看似平静地瞧了一眼洛桑的方向,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戒备模样,完全没看出自己的不对劲,索性放弃了那点挣扎,这东西,总有喂饱的时候吧?

      恍然间他又想起那只长年混迹人间的三尾狐狸在他耳旁故作高深道:“你说一个强大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人?那自然是比他更强大的人啊!”

      十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暗道自己果真是自作自受。

      好在那个神秘的镯子还算有点良心,在十安露出破绽的前一秒终于停了下来,或者说,它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冲破桎梏,十安劫后余生般收回自己的妖力,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让他很是厌恶,慵懒的眉眼难得的露出些许戾气。

      他又恨又恼的盯着半空中的镯子,那东西却吸饱了他的妖力,正在欢快的上下浮动着,浓郁的红光慢慢集于一处,形成一个小小的鲜红的圆环,接着以圆环为中心,开始有了微末的变化。

      空气里的妖气愈发强烈,却并没有爆发出来,只是在镯子周围不断聚合又散开,直到那镯子终于幻化成形。

      竟是一条通体雪白,只在七寸处有一圈赤红圆环的小蛇!

      比十安更为强大而纯净的妖气在镯子幻化成蛇的瞬间爆发出来,鸿鸣剑难捱的低鸣一声,被洛桑用力压制着。

      沐垣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他曾在《九州·奇物志》中见到过:“赤环蛇,生于天地伊始,通体莹白,颈有赤环,为妖族圣物。”

      书中对赤环蛇的描述寥寥无几,但沐垣记得尤为清楚,因为在最后还有这么一句话——“绝于望月大战,至此销声于九州大陆。”

      绝于望月大战?那眼前这个是什么东西?

      然而那传说中的圣物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此刻正好奇的四处张望着,刚刚爆发出来的强大妖气仿佛是昙花一现,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四处滴溜着的眼珠子,倒像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

      那小白蛇在十安身旁盘旋着,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般,贪婪的缠着他的手臂,十安大方的动了动手指,蛊惑道:“乖,咬下去。”

      小白蛇抬头望着他,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十安倒是十分好脾气,继续道:“咬下去,今后由我护着你,可好?”

      小白蛇脑袋一偏,倒是懂了,十安便满意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将伸到它嘴边的手指又动了动,小白蛇却没有如预期般咬下去,反而身体一松,以飞快的速度移到了沐垣手上。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露出锋利的小白牙,又快又狠的咬破了沐垣的指尖,沐垣呆呆地瞧着中指上突然多出的两颗牙印,被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一激,脑子里有过片刻的空白,下一秒却觉得这感觉竟十分熟悉!

      沐垣来不及深究这诡异的熟悉感,便觉得胸口一紧,浓浓的黑雾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妖气重重向他袭来,黑雾后面,竟是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

      是十安!他的本体竟是一只狐狸。

      这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化了形,竟被沐垣白白捡了便宜,他此刻只恨不的将此人千刀万剐,再让这小白蛇重新认一次主。

      沐垣被巨大的尾巴缠着举到高高的半空中,对这躺枪般的飞来横祸,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且不说这玩意儿是不是传说中的妖族圣物,就算是,他一个堂堂仙门中人带着它却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可狐狸精小妖妃竟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沐垣再没用,也看出十安绝对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妖,洛桑和小师妹是指望不上了,他抱着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儿侥幸,朝着自己的手指望去。

      嗯?

      手上除了两个颇深的牙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始作俑者惹怒了这尊大佛,竟自个儿躲起来了!

      沐垣认命般的闭上眼睛,默默地将自己匆匆下山的决定唾弃了千万遍。

      山下的丛林里有老虎。

      古人诚不欺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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