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行-浮沉录》巴山春晓

2、第 二 章

　　在玉华台上一待多年，对于俗世的热闹实在是远离得太久了。

　　沐垣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玩得兴致十足，只觉得处处新奇、事事有趣，彻底忽略了自家师弟内心深处的百转千回。

　　虽然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恐怕早就被洛桑嫌弃了无数遍。

　　沐垣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最是无用的云中君首席大弟子，仙门中人私下人称——朽木仙君。

　　虽为仙君，却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和后来外界盛传的云中君每次下山都是为了寻找有仙缘、有造化的弟子这种说法不同，沐垣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初不过是被自家师尊顺手捡回来的。

　　没错，是捡的。

　　作为一个稀里糊涂的苦逼穿越狗，沐垣觉得自己都没地儿伸冤！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给他交代得明明白白，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离开了他那辆格外拉风的炫酷小跑，来到了这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茫茫雪地里。

　　那时候沐垣还没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垂髫小儿，只是望着眼前的悠悠雪景颇有些生无可恋地想：这还真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啊！

　　这种自生自灭的落魄心态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逆光而立的许琅。

　　那一日已记不得是不是天寒地冻百草尽枯，但天气确实不怎么好。沐垣自冰天雪地里坐起后艰难的转过头，入眼的便是仿若谪仙一张脸。

　　他一直记得那一日的许琅。

　　一身白衣胜雪，如琼枝一树傲然立于无边无际雪地里，长长的青丝只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额前的几缕发丝被寒风吹散，在猎猎寒风中舞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幅度。

　　许琅低着头瞧他，淡金色的阳光便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动人的光晕。

　　怎么看怎么温文尔雅仙气十足。

　　美好得让沐垣的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其实刚醒来时沐垣就发现了不对劲儿，突如其来的车祸也就罢了，偏偏还将他从热得能冒出油的跨江大桥上带到这么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
　　这何止是离奇，简直是诡异。

　　所以当他看见满脸写着“我是好人”的许琅时，竟觉得分外亲切，一时沉浸在自己的劫后余生里深感欣慰。

　　于是他打起精神，露出来一个酝酿了半天的笑容。

　　许是这笑容感染力太大，亦或许是坐姿太过清奇，那时还不是自家师尊的许琅愣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朗如清泉的嗓音宛如天籁，将被勾了魂魄的沐垣一棒子抽得不知东南西北。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丑。”

　　这个字的杀伤力实在不小，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沐垣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似万马奔腾。待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那个长得人模人样的俊美男子又十分认真的强调了一遍——

　　“真丑。”

　　那一日的风雪糊了眼，以致于被嫌弃得直白沐垣在心底爆了无数粗口后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接受一个事实：自个儿如今的这副尊容，其实长得不丑，不仅不丑，反而大大小小算得上一个翩翩俊公子。

　　好好聊天是不可能了，好在云中君虽然眼光高了点，嘴巴毒了点，却也没有将人丢在冰天雪地里不管不问的爱好，反而轻轻一提，将沐垣带回了玉华台。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沐垣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还被嫌弃的事实，屁颠颠儿的跟着许琅回到了玉华台，成了后来臭名远天下的的云中君首徒。

　　沐垣的想法其实既美好又丰满，按照穿越剧的尿性，像他这种设定，十有八九都是开了外挂的人设，只要等未来金手指一开，分分钟走上人生巅峰。

　　但现实却是出人意料的骨感，这副他用起来还颇为满意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好在沐大公子毕竟是踏遍千山万水，见过大风大浪的新生代全能青年，住过荒岛，上过高空，也潜过海底，很快便镇定下来，时刻不忘随机应变这个第一生存法则，牢牢抱紧了云中君这个金大腿。

　　因此，稳坐首徒宝座的沐垣废物是废物了些，但端茶倒水的活儿做得好，捏肩捶背的手法也不差，将云中君伺候得心满意足，很是受用。

　　何况后来，他还多了几个格外厉害的师弟师妹。

　　沐垣自然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降妖伏魔的事儿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他也乐得待在玉华台上虚度光阴。

　　本来此次他完全用不着想法设法的下山来，前提是，如果没出现那个意外的话。

　　而那个小小的意外，就有些难以启齿了。

　　在旁人看来，云中君对沐垣是极为亲厚的。

　　作为首徒加贴身“侍从”，近身伺候的事从不假手于除了沐垣之外的旁人。

　　沐垣天生无法修炼，自然在功课方面对他十分宽容。

　　最重要的是，沐垣住的院子就是云中君居住的君悦阁。

　　同吃同住同寝同眠，虽然不在同一个屋子，也足以见得与众不同了。

　　对于这些不同，沐垣一直以来受得问心无愧，可最近他却有些心惊胆颤。

　　因为他频频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半夜时分，他睁开朦胧双眼，就看见自家师尊坐在自己床边，眸子垂得很低，眼里是他看不透的瀚海烟云。

　　本来一个梦没什么，可同一个梦做的次数多了就十分不正常了。终于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在梦里把自家师尊给睡了。

　　真的只是睡了，盖上棉被天都没聊。

　　许琅只是占了自己一半的床，和衣而眠，但这对于表面看起来出尘绝世、别人多望一眼都觉得是冒犯的云中君来说，这无疑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亵渎。

　　做了那个梦的第二天清晨，沐垣醒来才发现自己早被冷汗汗湿了里衣。

　　为什么平白无故会梦见许琅？人还睡在自个儿身边？

　　沐垣食不知味地苦思冥想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心有余悸的发现，八成是自己该死的对许琅动了色心。

　　在没穿越之前，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沐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沐垣从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而他的父母天性乐观洒脱，对子女的教育向来秉承放养式作风，所以沐大公子虽然背负着继承家业的重大使命，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负担，相反的，他有大把的时间来虚度光阴和放飞自我。

　　种种原因养成了他随心随性的性格，不仅仅是待人接物，在感情上也是如此。他喜欢的人，不分贫富贵贱，自然也不分性别国界，简单来说一句话，只要有颜有身材又合得来就行。

　　当然，有颜有身材是第一，其次才是合得来。

　　重活了一世，虽然这环境变得能让沐垣的三观坍塌，但性格到底没变多少，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在玉华台上待了这些年，眼光倒是高了不少。

　　毕竟这些仙门中人，单模样来说，就一句话形容——没得说。

　　而许琅，要死不死，偏偏集众人之所长，长成了沐垣心窝里的样子。

　　许琅的脸极具棱角分明的线条感，薄唇微抿，鼻梁英挺，加上仿若工笔勾勒的眉，整个人显得疏离又不近人情。但这样一张脸上，偏偏有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许琅的眸色很淡，眼神清澈透底，一旦笑起来，就像盛满了熠熠星光。

　　沐垣对另一半的追求，向来标榜美人在骨不在皮，而许琅，正是那种从骨头到皮相都生得让让沐垣心猿意马的人。

　　可即便如此，沐垣也自觉从没对自家师尊生出过不该有的念头。

　　毕竟姿容赢不了人家，财力粗不过人家，武力值又刚不过人家……许琅就像那漫天星辉里清冷又独特的白月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可眼下这种情况……

　　这么些年都过来了，终于还是到了少年春心萌动的时候了吗？

　　噫吁嚱！

　　色心不除，吾命休矣！

　　沐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白皙又俊美的五官纠结成了一团麻花。

　　呵！这要是被许琅知道了，还不得打得他魂飞魄散，抽得他无葬身之地？

　　所幸他偷偷摸摸的从房间里踱出来的时候便被人告知许琅已经闭关去了，他仿若死里逃生的度过几个漫漫长夜后，偶然听闻而他那十分可爱的二师弟即日便要下山。

　　洛桑虽然总摆个死人脸，但总好过东窗事发。

　　于是他寻了一个机会，死乞白赖的跟着洛桑逃也似的离开了玉华台。

　　跟着他一起死乞白赖地溜下山的，还有那狼狈为奸的小尾巴师妹花瑶。

　　*

　　洛桑终于找到沐垣时，那人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嘴角淡淡地噙着笑，艳丽的脸上依旧是见惯的玩世不恭的模样。

　　用艳丽来形容一个男人确实不太妥当，但洛桑觉得，这个词用在沐垣身上却是再妥帖不过，只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生的过分好看了。

　　好看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他看你一眼便觉得是在暗送秋波，他要是对你笑了，完了，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蛊惑人心。
　　眉目狭长而深邃，仿若镌刻的五官并不显得女气，偏偏眼角有些微微的上扬，拖拽出一抹艳丽的桃花色，十分的魅惑人心。

　　魅惑？哼！果然一下山就惹出了一身烂桃花！

　　洛桑来不及多想，直接一个飞身越过那群人，准确无误的落在沐垣身旁。

　　沐垣向来狐假虎威惯了，这下见了自家师弟，脸色变得飞快，他拉了拉洛桑的衣袖，抬眸却是泫然欲泣的委屈：“阿洛，有人欺负我……”

　　洛桑成功的被这称呼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被这眼神看得鸡皮疙瘩落了满地。

　　他十分艰难地压下心中怨气，丝毫不留情面的拍开拉住衣袖的手：“有事说事，好好说话！”

　　沐垣果真脸上一变，正准备开口，那边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却先一步嚷嚷开了。为首的那个生得宽脸圆耳，眼角有一颗大大的黑痣，眉梢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吐出的话更是毫不客气：“臭小子，怎么说话呢？谁欺负谁啊？敢抢我们少爷看上的东西，不要命了！”

　　立刻又有人应和道：“对对对！你还敢大言不惭、颠三倒四、不识好歹、口出狂言……”

　　“没错！你小子是外地人吧？敢在我们少爷面前放肆！！”

　　那些个家丁一个接着一个，丝毫不给沐垣插嘴的机会，沐垣索性双手一摊，用眼神示意：看吧，他们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洛桑淡淡的扫了一眼四周，他不说话时本就带着强大的气场，只一眼，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家丁们便立刻乖乖闭了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却是没人再敢开口。

　　见着此番光景，他才又将眼神转向沐垣。

　　“你说。”

　　极淡的语气，活像一句施舍。

　　然而沐垣早就对此练就了一身铜肤铁骨，立马就逮着机会顺竿子往下遛，气定神闲的转了一圈，终于在一群家丁中间瞥见了那个目光阴骘的贵公子。

　　那人也正死死的盯着他们，沐垣很快收回眼神，朝着那方努努嘴儿：

　　“啧，就是他！”

　　完了转过头还不忘在洛桑耳边喋喋不休：“瞧见没，就是这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抢强抢豪夺，简直不把咱们玉华台放在眼里……”

　　洛桑比沐垣整整高出了一个头，沐垣不高不低的嗓音传来，让他觉得有好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好在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聒噪，自动屏蔽后很快找到了沐垣话中的重点——“强抢豪夺”。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沐垣一眼。

　　沐垣被他狐疑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慢慢摊开手掌，一支玲珑剔透的翠玉簪子正卧在掌心。

　　“这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他仗着人多势众非要抢！”

　　洛桑盯着这不合时宜的簪子，没好气道：“你一个堂堂男子买这些东西做甚？”

　　“当然是送给小师妹啊，她不是早就念叨想要一支簪子吗，我瞧着这个就不错。”

　　洛桑看着沐垣坦坦荡荡的样子，顿时哑口无言，别开的目光里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顺着沐垣嘴形的方向望去，目之所及是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公子，浓墨重彩的华服之下，是一张格外惨白的脸。

　　仔细看去更是精神萎靡，眼窝凹陷，瘦的似乎只剩下了骨头，彷佛已是病入膏肓，很是碜人。

　　待看清楚那人之后，洛桑难得的没有直接定了沐垣的死罪，反而很是反常的闪过一丝鄙夷。

　　话一出口依旧是让人恨的牙痒的语调：“呵！这种败类，竟然还敢出来蹦跶。”

　　“有理有理！我就说他该好好待家里非不听……等等，听你这口气，以前认识？”

　　“不仅认识，还揍过。”

　　沐垣：“…………？？？”

　　沐垣这才正眼瞧了几眼那个满身戾气的贵公子，瞧着瞧着竟生出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幸灾乐祸来。

　　但沐垣来不及打听自家师弟与病公子的陈年旧事，并非他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费心压制正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而是因为眼下这个剑拔弩张的尴尬局面。
　　虽然只是对面一行人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对面的病公子显然也想起了自个儿眼前的这号人物，以至于沐垣隔着层层包围都无法忽略对方那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在心底暗戳戳地想：幸好眼神不能杀人伤身，否则我这幅英俊迷人的小身板儿不早就被连累得死去活来好几个轮回了！

　　又瞅了瞅仿若局外人的自家师弟，啧啧，显然绝对不限于“揍过”这么简单！

　　沐垣又一次探过身去，在洛桑身旁轻声低语：“师弟，瞧瞧人家看你那小眼神儿，莫不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负了人家？”

　　等了半天才听得一个咬牙切齿的“滚”字从身旁蹦出来，吐出这个字的人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满腔义愤难平。

　　沐垣还想继续发挥孜孜不倦的的精神，不怕死的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悲催的发现，自己被对面的人围得更牢了。大街之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早就散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们这一群人在青天白日下晾着。

　　病公子在圈子外冷眼看着，仿佛只要自己一声令下，碍眼的人便是插翅难逃。

　　沐垣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夹在两看相厌的两人之间十分为难。

　　眼瞧着自家师弟的脸色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了，沐垣心下了然，面对能动手绝不多话的洛桑，对面那人怕是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思及此处，便十分自觉的悄悄向后退了一步，毕竟是城门失火，若是误伤了他这条浅滩的小鱼儿实在无辜。

　　洛桑微微转身，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沐垣却并不管他，只是十分默契地在一旁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果然，“三”字刚刚出口，便是一道残影闪过，在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刚才还自信满满的那人已经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洛桑惊得目瞪口呆。

　　洛桑这人，虽然平日里像极了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关键时刻却是十分靠谱的！

　　沐垣正这么想着，正要拍手叫好，却见那贵公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洛桑，脸上惊惧交加，突然吐了一大口血，直直地向后坠去。

　　那些家丁们愣了半晌后蜂拥而去，接着是一道平地惊雷：“死……死人了！”

　　“少爷？少爷！”

　　“快去告诉老爷和城主大人！快抓住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