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行-浮沉录》巴山春晓

1、第 一 章

　　连着几日的暴雨过后，好不容易迎来了艳阳当空的好时候。

　　云渡山脚下的云阳城此刻热闹的紧。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形形色色的零嘴儿、小玩意儿让人目不暇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还真是个充满人间烟火好地方。

　　沐垣从成衣店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师妹花瑶早就不知跑去了何处，只有师弟洛桑依旧在原地等着他，看起来不曾挪动分毫。

　　对于洛桑这种“任你街道之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我自岿然不动”的心态，沐垣格外佩服。眼下更加觉得这人实在是刻板无趣的得紧，他十分无奈地咂咂舌，悄悄溜到洛桑身后，默念口诀，凝出八成功力，突然出掌。

　　洛桑本能的闪身躲开，同时还小心地避开街上行人，心下却是了如明镜，转过身一瞧，果真又是这个不怕死的废物！满脸不耐烦的神色越演越烈，比刚下山时更加夸张了。

　　过了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花里胡哨，不堪入目！”

　　沐垣很是无辜的瞧了瞧自己一身全新的装备—— 绛红色的云锦，苍劲古朴的松枝暗绣其上，虽不显眼，若隐若现的贵气却在举手投足间显露无疑。

　　红衣似火，配上鎏金的腰带，怎么看怎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而一旁的洛桑，相比之下就显得沉闷古板多了：雷打不动的黑衣墨发，双手抱拳立于人群之中，姿态格外端正挺拔，即使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也能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顺着挺拔的身姿往上瞧去，是那张始终如一的冷淡脸。

　　总而言之一句话：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个明确的信息——生人勿近。

　　沐垣立刻觉得不能和他计较太多，十分自觉的忽略了洛桑对他的嫌弃，心下戚戚然，有些委屈的开了口：

　　“师弟功夫见长，又躲过去了。”

　　洛桑一直觉得沐垣没什么真本事，但在不要脸这件事上，绝对是一骑绝尘无人能敌。

　　比如此刻，他平静到几乎麻木地望着沐垣，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人是怎么有脸对他说出“功夫见长”这种话的。

　　沐垣在这样的眼神里看出了十二分的不屑，却也不恼，反而身体前倾，朝着洛桑逼近了几分。

　　他唇角一弯，满脸戏谑道： “不过一时手误而已，师弟下次可要小心哟！”

　　洛桑被瞬间放大了的脸逼得退了几步，话到嘴边的“以前九百九十九次也全是手误？”被生生咽回肚子里，整个人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愣在原地。

　　见惯了洛桑傲气十足的样子，此刻整个人却是生动多了，沐垣很是满意地摇了摇手中折扇，桃花眼轻轻上扬，活脱脱一个极尽轻佻的风流浪子。

　　“莫不是二师弟也像极了那些个凡夫俗子，一见着我连话都不会说了……嗯？”

　　那个“嗯”字尾音拖得很长，慵懒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洛桑听得眉心狂跳，正要发作，沐垣却提腿先一步闪入人群，不过瞬间功夫，便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真真一副小人得志的好模样！

　　可洛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一抹刺眼而张扬的红色，此刻只觉得头痛无比，脸上阴晴不定，又想起临下山时千不该万不该有的一点恻隐之心，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着微不可查的轻声“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带出了两分悔意，又有两分不屑。

　　而剩下的六分，全是懊恼。

　　这恻隐之心自然不是对着沐垣，而是他那只啼声婉转的灵鸟画眉。

　　那一日洛桑刚练完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不曾想前脚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了沐垣。

　　这个洛桑连名义上都不想要的师兄，已经多日不曾来他的院子。但此刻那人正十分不端正的坐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嘴里咬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灵桃，一条腿支在凳子上，另一条腿在一旁不规矩地轻轻晃动着。

　　见了洛桑，沐垣立刻停下嘴上的动作，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八颗整整齐齐的大白牙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外加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对着洛桑十分亲切道：“师弟，可算回来了？”

　　玉华台的日光向来分外充足，微黄的阳光透过重重树荫照下来，映出斑驳的影子，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影。冷白的肤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格外晃眼，洛桑盯着面前那人明晃晃的笑容，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并不想深究沐垣的来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只是语气并不怎么好，是他一贯的语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沐垣十分夸张地停下正在咬灵桃的动作，一大口果肉卡在嘴里要落不落，又吧唧吧唧地咬了两口，才口齿不清道：“呵呵呵，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没办法半个人呆在这里……”

　　洛桑闻言，立刻收起了难得的一点耐心，冷冷的眼神递过去，十分阴沉的脸色溢于言表，只差没有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入木三分的“滚”字。

　　啧啧啧，真是太没有幽默细胞了，沐垣在心底嫌弃得直摇头，默默地给沐垣又贴上一个标签。

　　好在沐垣早就习惯了这般待遇，因此并不在意，不仅不在意，反而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意，对着洛桑道：“你前些日子丢的那只画眉鸟儿，师尊给找回来了，眼下正在我房里嗑瓜子儿呢。”

　　稍稍停顿了一会了，才又状似感叹道：“可惜，它好像有些吃不惯。”

　　洛桑： “…………”

　　嗑瓜子儿？去你大爷的嗑瓜子儿！

　　想他心肝宝贝儿似的养了整整九年的画眉鸟儿，如何能受这种委屈。

　　洛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沐垣这厮说出这种话绝对不是为了和他讨论那只鸟儿，来他的院子也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想就这么着了沐垣的道。

　　敌若不动，我自岿然不动；我若不动，敌必然先动。这一向是洛桑对沐垣的第一准则。

　　果然，没过多久，那人就憋不住了。

　　他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灵桃，又相当熟练的将桃核投进不远处的篓子里，这才慢条斯理又状似不在意地开了口： “师弟，听说你这两日要下山去？”

　　洛桑一听便察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饶是习惯了在这人面前不动声色，他还是抬了抬眼皮，冷淡道：“和你有关系？”

　　沐垣故意曲解了洛桑的不客气，自己倒是十分客气地笑了起来： “师弟别着急，现在是没有关系，但如果你带上我，不就有关系了？”

　　沐垣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洛桑反而笑了，只是笑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对于这种要求，只要对方不是个傻子就能想到他绝对不可能答应。

　　对方的确不是个傻子，可他是沐垣。

　　到了晚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师妹花瑶跌跌撞撞地跑来找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诉他：画眉鸟儿吃坏了肚子，眼下怕是不行了。

　　洛桑这才晓得，让他的灵鸟嗑瓜子儿这种事情，沐垣是真的做得出来。

　　洛桑兀自气得青筋暴起，一路风驰电掣的赶过去，却见沐垣住着的那间院子灯火通明，房屋里影影绰绰，好一番不可开交的忙碌光景。

　　房间门被插上了锁，四周还有自家师尊加持的法印，自然无法用暴力破门。

　　所以，当洛桑烦躁地喊出那句“够了，自己收拾东西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狠狠的鄙视了自己一把。

　　故事的结局让洛桑觉得很是伤情，沐垣笑眯眯地打开房门的时候，那只据说吃坏了肚子的画眉鸟儿正精神抖擞的站在他的肩头，嘴里还叼着一颗没剥壳的瓜子儿。

　　烛光辉映下，一人一鸟倒显得十分和谐，乍眼望去格外刺眼。

　　*

　　对于沐垣此人，洛桑向来十分不待见。

　　这事儿追根溯源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二十年前，玉华台现任尊主——云中君许琅难得下山一趟，回来时身边却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并且十分高调的宣布，要将此子收为首席大弟子。

　　消息一出，不仅玉华台上下，甚至所有大小仙门都被惊动了。

　　云中君的尊号是旁人叫出来的，寓意自然是十分好的——身处云端，乃天外之仙。

　　许琅自然也是不负众望，模样是一等一的好，修为是一等一的高，人品性情更是没得说，一句话说来，是什么都好。

　　可在外人看来，云中君这人性子太过我行我素，又惯于深居简出，无端多出了几分冷傲疏离。

　　百年来拜入玉华台的仙门弟子来了一波又一波，走了一茬又一茬，却无人能入得了云中君的法眼，偏偏这次下山归来，玉华台就后继有人了，也怪不得各大仙门都表现得如此少见多怪。

　　毕竟人人都十分好奇，能被云中君亲自教导的人究竟是何等姿容？这人得多有天分，又得多有福气！

　　仙门中人皆知能被云中君收入门下，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更有人断言此子必定天赋异禀，大有仙缘，于修练一途不可限量，不日定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于是行拜师礼那一日，整个玉华台空前热闹。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看见出尘绝世的云中君牵着一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小男孩御剑而来，引得底下众人一阵长吁短叹。

　　向来传闻云中君极重身影相貌，果真不假！

　　云中君看中的人，果真不同凡响！

　　然而，这惊叹不过持续了片刻，心思各异的人便被泼了一个透心凉。

　　聚灵台上灵核测试毫无波动——被云中君收为亲传弟子的人，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连修为最低的弟子都不能相比。

　　换言之，玉华台尊主的首徒，是个名副其实的废物。

　　这一下可炸开了锅，玉华台是什么地方？各大仙门中最是灵气充沛、人杰地灵的宝地，玉华台上的天地灵气于修炼一途大有裨益，仙门中人无一不心驰神往。

　　《九州·奇物志》中有载：“玉华为仙境，为圣地，无怪乎钟灵毓秀，异于他邑。”

　　百年前那一场不分天日的望月大战之后，大大小小的仙门陨落了不少，玉华台却是完完整整的保存了下来，虽然代价有些惨烈，却实实在在没让仙门丢光了脸。

　　经过百年演化，玉华台已然成为当之无愧的仙门翘楚。

　　所以云中君收徒是个大事儿。

　　收了一个废物弟子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儿。

　　各个仙门的当家人恨不能捶胸顿足拼死力荐，试图断了云中君这心血来潮的一次冲动。

　　但云中君却是铁了心，十分礼貌而强硬的力排众议，拒绝了其他人的好意劝阻。并且大手一挥，十分爽快的表示，将来一定多收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弟子，让诸君不用担心云云。

　　木已成舟，碍于云中君的身份地位，旁人自然不好多加干预，但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给玉华台抹了黑。

　　自那以后，这位百无一用的玉华台大弟子便成了大小仙门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名人，真真是让人十分不屑又十分羡慕的存在了。

　　而对他十分不屑之人，首当其冲当数洛桑。

　　洛桑便是云中君信誓旦旦保证之后带回来的第二个徒弟，在他之后，还有三个师弟师妹。

　　云中君自然是言出必行，收下沐垣之后不过短短十年，就又收下了四位亲传弟子，且个个天资异禀优于常人，被人美誉为“玉华四君子”。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让其它仙门既羡慕又嫉妒的存在。

　　云中君收弟子虽然随心了些，但说到底也是给整个仙门长了脸，特别是近些年来人间被妖族频频侵扰，虽是小打小闹，却也惹得人心惶惶。

　　有那么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小辈，各个仙门自然乐见其成，久而久之，也渐渐淡忘了了还有个废物首徒的事实。

　　但这些人之中，并没有洛桑。

　　洛桑自小就跟在云中君身边，一身本领皆为云中君亲传，自然对云中君极为尊重。

　　云中君虽然性子独特了些，为人处事却是无可诟病，但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一个足以抹黑云中君和整个玉华台的废物。

　　最重要的是在辈分这块儿他还得管人叫一声师兄。

　　如果说洛桑以往只是讨厌沐垣，现在就是恨不得一个剑花抽死他了。

　　因为沐垣不仅是个废物，最可气的还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废物。

　　比如此次下山。

　　每个仙门的弟子在学有所成之后都是要下山的。一来是因为近年来妖魔骤然增多，颇有横行肆虐的趋势，仙门弟子下山，是为降妖伏魔。

　　二来便是为了历练修为，毕竟没有实战的修为仅仅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但这些学有所成的弟子中，显示不包括沐垣。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老老实实的待在山上不好吗？

　　可那人偏不！

　　一想到某人为了下山厚颜无耻的样子，洛桑只觉得头更疼了，一腔怨火正无处发泄，一回神，却发现刚刚没入人群中的身影早就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