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落九天》谈晓星

5、第 五 章 傍晚，长宁

　　傍晚，长宁宫

　　残阳如血，在天边摇摇欲坠，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映得宫殿一片血红色。

　　杨乐乐独自一人呆在冰冷的宫殿，捧着古琴，若有所思，时而拨弄两根琴弦，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素衣清丽的女子悄然间来到宫殿门口，笑着说道“阿翎弹琴，心却不在琴上，莫非是想哥哥了？”

　　杨乐乐猛然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身着常服的女子，如瀑长发凤钗挽起，大方端庄，杨乐乐呆愣，放下古琴，屈身，“天翎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沈婉赶紧把杨乐乐扶起来，“公主可是先皇亲封的，对皇上都不必行礼，就更不用对我了，公主可折煞我了。”

　　杨乐乐不知皇后前来所为何事，更摸不清皇后的态度。思索片刻，方才开口：“天翎看京中名门闺秀各有所长，反正也闲来无事，索性也学学琴棋书画什么的。”

　　“哦，阿翎如此雅兴，莫不是有心上人了？”沈婉挑眉，饶有兴趣看着杨乐乐。

　　杨乐乐笑容一僵，然而瞬间又恢复原样，“皇后娘娘说笑了。”

　　沈婉似无察觉，自顾自说着：“阿翎若不嫌弃，不如叫我一声皇嫂吧，听说江家长子不错呢，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少年游学，进京拜相。这京中贵女那个不朝思暮想？”

　　杨乐乐不想再在这上多说，张口岔开了话题，“听闻皇嫂未进宫之前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不知是否能恳请皇嫂指点一二。”

　　沈婉微微一笑，“若说才女，万万不敢当。不过琴随心动，有怎样的心声就有怎样的琴声。”说罢，一拨琴弦，铮铮作响，烛火摇曳，大殿震动。

　　听着琴音，杨乐乐心中一动，想到皇后一定是想对自己说什么，她到底在暗示自己什么，哥哥，江澈？

　　沈婉坐下，抚琴，琴音流泻，如万马齐喑，如奔雷惊落，狂风呼啸，一曲弹罢，杨乐乐沉浸其中，久久未动。沈婉把琴还给杨乐乐，开口道：“你能听到的可能是心声，但你看到的也许仅停留在表面，信任会背叛，幻想会破灭。”

　　杨乐乐接琴的双手一抖，古琴落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半晌杨乐乐哑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婉沉默走出长宁殿，脚步一顿，“我什么都不知道，阿翎为何不自己去找找看呢？”

　　杨乐乐头也不回跑出了长宁殿，夕阳已落，灰暗的地面包裹着她的影子，她心中想的只有一个地方，清明街，江府。

　　白幡已被撤下，江府似乎还是往常的样子，门口守卫自然认得杨乐乐，见杨乐乐一身宫装今非昔比，慌忙跪下，情急之中只顾上说老爷不在。

　　杨乐乐浑然不觉，径自走入，原来江澄的卧室变成了客房，书房里曾经江澄的文章书本都不见了踪迹，找遍了屋内屋外，没有找到一丝有关江澄的痕迹。

　　“天翎公主大驾光临，老臣不胜惶恐。”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杨乐乐脊背发凉，慢慢转身，江辰，对于这个人，杨乐乐总是有种莫名的害怕。

　　江辰单膝跪地，单薄年迈的身体承受不住刺骨寒风，却挺得笔直。

　　“不知有事能为公主效劳？”

　　“我......”杨乐乐不知道该编个什么理由才不被发觉，“我......只是......”

　　“公主殿下。”战马嘶叫，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位将士从马上下来，跪地，“公主殿下，宫中急事传召，请跟末将速回皇宫。”

　　杨乐乐强装淡定，“本宫闲来无事罢了，既然有急事，那就不多打扰了。”

　　江辰没再追究，伏首，看不清神色，“老臣恭送天翎公主。”

　　杨乐乐上马，疾驰如风，忍不住问：“究竟何事急召回宫。”

　　侍卫沉默一会，说“皇上回来了。”

　　杨乐乐瞪大眼睛，刚想再问，皇宫已经到了，侍卫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杨乐乐看见皇后还有慕容白，御医低着头从寝宫里走出来，皇后脸上带着泪痕，慕容白瑟缩低着头。御医止不住的摇头叹息。杨乐乐顿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进寝宫，看着床上熟悉的人，她嘴唇颤抖，眼泪忍不住流下，她的哥哥，嘴唇毫无血色，肩膀，胸膛都是绷带，甚至还有丝丝鲜血从绷带缝隙中渗出，“噗通”一声，杨乐乐腿一软，跪在了慕容承远床榻前。慕容承远眉头微皱，意识稍微清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阿翎，不小心，摔疼了吧。”

　　杨乐乐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的摇头。

　　御医，御医，得赶快去找御医，杨乐乐爬起来，想要去找御医。

　　像是知道杨乐乐的打算，慕容承远艰难伸出手，扯着杨乐乐的衣袖，杨乐乐怕伤到哥哥，不敢转身就走。

　　“没用了，御医，皇后太子刚才都来过了，哥哥就是想最后和你说说话，半年前，江卿说天翎公主会在秋霜树开花的时候回来，后来哥哥果真等到了。”

　　慕容承远停顿了一下，咳出一滩血来，红的灼伤了杨乐乐的眼。

　　“哥哥从来没想过当皇帝，唯一心愿就是你能好好的。哥哥打仗输了，以后也不能保护阿翎了，哥哥是不是很没用啊。”

　　“不不不，皇上，没人比你更好了。”

　　我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天翎公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是吗？”慕容承远苦笑，直直看着她“那为何阿翎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哥哥呢？”

　　杨乐乐瞪大了眼睛，慌乱的避开他的视线。不是的，不是的，因为我不是你的妹妹慕容天翎，所以我不配叫你一声哥哥。

　　慕容承远微微侧耳，似乎还在期待什么，他的耳朵几乎听不见声音了，他看见杨乐乐张口，泣不成声。

　　“哥哥，哥哥，你是慕容天翎最好的哥哥啊。”可惜，却不是我杨乐乐的哥哥啊。

　　慕容承远呼吸越来越微弱，闭上了眼睛，带着温润的微笑，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正向他招手。

　　天晟二年，他十岁，还是个不受宠的太子，若不是自己母亲还是皇后，若不是蓉贵妃生的是个公主，自己这个太子恐怕也早就被废了。内殿传来哽咽的哭声，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碎了。年幼的他无奈笑笑，大概又是听到父皇留在蓉贵妃那里，大发脾气了。母后从小就告诉他那个叫容宁的狐狸精抢了原本属于她们母子的宠爱。慕容承远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没见过蓉贵妃和那个尊贵的不可一世的公主，但他知道，自从蓉贵妃来了，父皇到看望他和母后的次数就少了，继而，宫殿的吃穿用度大不如以前了，使唤的奴婢也少了。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奢求的就是母亲能好过一点，这样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了。

　　慕容承远照例陪母后用晚膳，他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免得又惹母后生气。皇后娘娘看着儿子，捋了鬓发，露出温柔的微笑，把他拉到身边。慕容承远不明所以，心下警觉，看着皇后。
　　皇后笑了笑，“皇儿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母后冷落你了？”

　　慕容承远慌忙低头；“儿臣不敢。”

　　“哦？”

　　慕容承远偷偷瞥一眼，似乎今天晚上母后的心情格外的好。

　　“母后会一直对你好的，只要你帮母后做一件事，你愿意吗？”皇后笑得婉约，慕容承远只觉得心惊胆战。

　　“怎么，母后养你这么大了，让你做一件事也不愿意吗？”说完，故作伤心抹着眼泪。

　　慕容承远无奈，只好开口询问，“母后有话不妨直说，儿臣若能办到自然不遗余力。”

　　皇后似是满意点头，“现在母后和你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那个狐狸精和那个什么公主啊，只要她们不在了，母后和你的荣华富贵一切宠爱还会少吗？”

　　慕容承远抿唇，半晌开口，“母后置这样王法于何地？”

　　皇后不在意，“王法？这王法是皇家的还是她容家的呢？皇儿不妨慎重考虑啊。”

　　慕容承远攥紧衣袖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沉默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趁着父皇上朝，他慢慢踱到容妃的容亭殿，宫殿规模不大但胜在精致玲珑，珍钰珠宝装饰门楣，殿内奴婢来来回回。慕容承远苦笑，难怪母亲会那么嫉妒，和人家一比，皇后的宫殿太凄凉了。

　　一进殿门，立刻有人过来问安。

　　“容妃娘娘在吗？”

　　宫女躬身说道，“回太子殿下，容妃娘娘去花园采露水，稍后便回，请太子殿下稍等片刻。”说罢，将他引进内殿。

　　慕容承远随着进去，摆摆手宫女便退下了。

　　殿内香炉燃着不久前进贡的名贵香料，装饰不多，但每一处莫不是精挑细选，足可见主人的风雅情趣。

　　慕容承远隐隐听见咯咯笑声，四处一望，似乎是从里面传来，走上前去，看见小床中一个婴儿笑着看他。

　　慕容承远心下晃过母后要求的事情，随即又压了下去，一会又看见小公主拿着玉佩往嘴里塞，怕她噎着，赶快上前把玉佩拿走。摸着玉佩，慕容承远感觉表面有一层膏状东西，默不作声把玉佩收紧袖子里。再一看公主，有一点昏睡的迹象，慕容承远不再犹豫，赶快把准备好的药就着蜜水送进公主口中，转身就要离开。

　　“皇上驾到，容妃娘娘驾到。”

　　慕容承远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赶快出门，“儿臣给父皇容妃娘娘请安了。”

　　皇上皱眉，“太子不去听太傅授课，反而来到这里，莫不是想要偷懒，荒废课业？”

　　慕容承远头埋的更低，“父皇，太傅大人今日有事，故而为儿臣布置课业，何况......”

　　容妃上前一步，“皇上，臣妾看翎儿都出生这么久了，而太子殿下还没好好看过妹妹呢，就想着找个时间请太子殿下过来，可偏偏不凑巧，臣妾光想着采露水煮茶，过了头，才让太子空等了这么旧。皇上要怪就怪臣妾好了。”

　　“朕怎么舍得怪你呢？”皇帝笑着，拉起容妃。“皇儿也起来吧，既然是来看公主的，就一起吧。”

　　慕容承远额头渗出汗珠，看着父皇和容妃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皇帝走进内殿，刚想抱起公主，却发现公主睡得沉稳，一时起疑，凌厉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慕容承远。

　　“公主平时也是如此嗜睡吗？”

　　慕容承远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容妃巧笑嫣然，“皇上，公主昨夜吵闹了一宿，早上臣妾特意调了蜜庚喂下，恐怕这回还睡得熟呢？”

　　“哦？当真？”

　　“皇上您看，公主还笑着呢。”

　　“既然如此，那就让公主好好休息吧，朕就不多呆了，公主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通报。”皇帝不再多想。

　　“臣妾恭送皇上。”

　　“儿臣恭送父皇。”

　　皇上直接略过慕容承远，低声在容妃耳边说：“爱妃也要保重身体，朕晚上再过来。”说完，转身离去。

　　容妃慢慢起身，笑容不变，走过去，仔细检查公主的身体。

　　“容妃娘娘不问本太子做了什么吗？”慕容承远问。

　　“臣妾多谢太子殿下了，公主应给是被喂了昏睡的药物，这种东西吃多了有损神智，不过幸好太子带着灵丹妙药，公主并无大碍。”

　　慕容承远惊讶抬头，一时间被惊艳到了，容貌艳丽的女子一身浅色衣裙，怜爱看着婴儿。

　　“是本太子多谢容妃娘娘才是，如果父皇追查下来，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会让父皇怀疑，必定卷入宫闱内斗之中，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啊。”

　　容妃转身看着慕容承远，道：“太子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多少人盯着太子一位，又有多少人看着本宫的失宠呢？”

　　“容妃娘娘宠冠后宫，长久不衰，恐怕皇后都比不上吧。”慕容承远苦涩说道。

　　容妃笑得意味深长，“太子殿下可愿意与我做一个交换？”

　　慕容承远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个空有太子之位不受宠的皇子有什么可交换的，有些好奇。“愿闻其详。”

　　“本宫保你太子之位，你发誓替本宫照看好天翎公主。”

　　慕容承远想起那个公主纯粹的微笑，“容妃娘娘.......”

　　“不必多问，就说是否肯答应？”

　　慕容承远把所有的想法抛下，郑重许下承诺，“我答应。”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许下了怎样的诺言，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后来几经辗转，甚至在生命最后一刻，想得还是那天上午，娴静的女子专注的目光，不染半分烟火。

　　慕容承远默默在心里说，我马上就去见你了，倾尽所有守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