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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杨乐乐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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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乐乐好像感觉心里被生生剜了一刀,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到,看不到,江澄,皇帝,还有父母也是,为什么要把他们从我面前一一夺走呢?
她觉得做了一场梦,她分不清了是现实还是虚幻,又是望月亭边,秋霜树下,淡黄色的花瓣纷纷而落,红色的血珠溅到了上面又开出鲜艳的花。突然间闪过江澄在大雪天抱着她的画面,然后她躺在床榻上,睡醒了,江澄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她起身偷偷地在江澄脸颊印上一个吻。画面突然又一变,江澄拉着她到小楼里听着曲儿,楼里的姑娘各式各样,她红了脸,让江澄好一顿笑话,他们走街串巷,看着天桥说书,放过护城河的河灯。皇上突然来了,拉着她走进了皇宫,她里江澄越来越远,怎么够都够不到,皇上说秋霜开的时候,凤凰衔着羽毛,公主从天而来。
等等,是谁和皇上说天翎公主会在秋霜花开的时候回来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杨乐乐从梦中惊醒坐起,原来回到了长宁殿,旁边的侍女吓了一跳,“公主有何吩咐?”
“春萍,我怎么在这里,江澈呢?”
“回公主,您晕倒了,是皇后娘娘送您回来的,至于江大人,刚才去了听政殿。”
“你是江澈的人?”杨乐乐目光锐利。
“女婢不知公主说什么。”春萍一反刚才的唯唯诺诺,不卑不亢道。
杨乐乐冷笑。
起身,大步快速走到听政殿。
“公主,请止步。”带刀侍卫毫不讲情面挡住了去路。
“怎么,这皇宫是姓江还是姓慕容呢?你们要以下犯上吗?”杨乐乐高声叱问。
“这......”侍卫有些为难。
殿内有声音传出来,“还不请公主进来,你们去刑事堂各领五十板。”
“是。”
杨乐乐走进去,江澈一身盔甲未除,转身看着她。
“何必惺惺作态呢,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可是认识这么久了,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了,可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杨乐乐压下心底的苦涩,“我该叫你江澈还是江澄呢?”杨乐乐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江澈没有反驳,而反问:“你知道了?”
杨乐乐撇过头,“皇上临走之前和我说,江卿告诉他天翎公主会在秋霜开时候回来,而秋霜花开那天,正好你拉着我和你到皇宫望月亭看秋霜树。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安排的吗?至于后来江澄为救哥哥而死,那是因为江澄必须死,即使不是刺杀他也会因为别的“意外”而死,既然江澄江澈是一个人,那就不能在熟悉的人面前同时出现。江澄救驾而死,光耀门楣皇上更加倚重江家,江澈也能有所行动了,是这样的吗?”
杨乐乐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接着说:“那我猜猜这一切都为了什么?至尊之位?权势?地位?你少年封侯拜相,名声地位你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你为什么还要那个位子呢?慕容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的哪句话是真的?我究竟是谁?”杨乐乐定定看着他,喊得声嘶力竭。
江澈眼神微动,难以维持脸上的平静,似是许久,才缓缓说道:“我骗了你所有,只有一点没骗你,你真的是天翎公主。”
杨乐乐僵在那里,先是小声轻笑,而后止不住仰头大笑,余音在大殿里回响,命运如此讽刺,她一心想摆脱的身份才是她真正的身份,她嫉妒有个好哥哥的天翎公主正是她自己,而她在亲哥哥死去的最后一刻才叫过他一声哥哥。
她对他说:“我以为进宫成为天翎公主是我做的一场梦,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之前十六年才是大梦一场,梦醒了,江澄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
杨乐乐看着江澈,又似乎透过江澈看江澄的影子,深情而专注,“或者说江澄死了,杨乐乐也死了,留下的只有江澈和慕容天翎。”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了,江澈看着她的背影,闭上眼睛,不让痛苦流露出半分,可是藏在背后颤抖的双手已然泄露他的情绪。她一去,他们终究形同陌路。
北方战报愈来愈急迫,那场战争以皇帝驾崩为代价,暂时击退北戎十二部落,可是潜在的威胁依旧存在。
皇帝慕容承远驾崩,追封为靖皇,尊先帝遗照,封江澈为摄政王,代理国政,加封天翎公主为护国长公主,准许先皇后留在皇宫照顾公主,其余嫔妃一概遣散。第二年春,北戎十二部落联合南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听政殿,早朝
玄衣摄政王高坐明堂,距离九五之尊的龙椅只有一步之遥,文臣武将在下,就出兵迎敌争论不休。
“报——天翎长公主觐见。”
大殿瞬间寂静。
“宣”江澈只说了一个字。
殿门打开,天翎公主身着明红色嫁衣,手拿白色的大花从容走上前去。
群臣议论纷纷。
江澈目光深沉,似有怒意,“公主这是何意?”
慕容天翎屈身行礼,“臣妾身为一国公主,虽不能如百万将士上战场英勇杀敌,收复失地,但也希望能为国效力,今日臣妾为众将士壮行,若各位舍不得妻子儿女,心有牵挂,不愿战,臣妾愿为和亲公主,远嫁北境,保一国之安。若各位战败,臣妾同样愿为和亲公主,给各位一个退路。”
江澈起身,目光一一扫过朝臣,众人纷纷低头,最后停留在慕容天翎身上。
“满朝文武难道要献上公主苟且偷安吗,泱泱大国难道只有一个公主吗?那要你们何用,皇族几世征战方成大国威名,四方来朝,你们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群臣流泪下跪,“臣不敢忘先帝遗诏,誓死保卫家国。”
江澈微闭双眸,轻叹,“既然如此,退朝吧。”
群臣低身陆续退下,慕容天翎岿然不动。日光直射大殿之上,慕容天翎光艳照人,胭脂微抹,黛眉如月弯,红唇娇艳如火,红色嫁衣裙裾曳地。
江澈看着她,再也掩饰不住怒意,眸色愈发深沉,慕容天翎似不为所动,嘴角噙着浅笑,末了,江澈也笑了,不同于以往的谦和文雅,如黑夜绽放的昙花,美得危险却又不知不觉沉沦。他走下台阶,靠近慕容天翎,在她的耳边说:“公主红衣白花,这是要嫁给谁呢?”
慕容天翎低头摆弄手里的白花,“摄政王刚才不是听见了吗,和亲北部啊,至于为什么红衣白花呢,”她抬头对上幽深的双眸,毫无畏惧,浅笑依然“本宫曾嫁江府二公子,也就是您的弟弟江澄,夫死再嫁,不是白花吗?”
他们近的不能再近了,呼吸贴着呼吸,眼神对上眼神,可再也无法看进对方的内心深处了,谜一般的往事捆绑着彼此,那是挣脱不开的束缚,再怎么近的距离,也没有办法伸出双手,抱进怀里。
江澈到底选择了妥协,“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欠我一个解释。”慕容天翎声音微微颤抖。
“等凯旋归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江澈留下一句话,与天翎擦肩而过,走出听政殿。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想,他们在某些事上还是挺像的,比如都会先行离开,留她一个人守着一个看不见的幻影。
十天之后,江澈亲自迎战,勇冠三军,首战告捷,三十日之后北部援军到来,继续攻城,长公主慕容天翎击鼓助阵,三个月之后,临风城被围,粮草尽断,五个月之后,城中饿殍尽野,草木食尽。
一身白衣的慕容天翎登上城楼,喊道:“临风国与贵国向来交好,天翎公主愿下嫁北地,以求平息战火,换两国和平。”
江澈飞速登上城楼,一把拉过天翎,向来平静的神色闪过惊,“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宁肯战死也不愿意你嫁到北方。”
天翎眼眶湿润,雾气蒙蒙,朝他喊道,“可这是哥哥守护的国家啊,这也是我从未谋面的父母最后的念想,我要守住这里啊,你懂不懂?”
江澈伸手将天翎拥进怀里,那样大的力气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天翎挣扎不开,任凭泪水打湿有些污迹的白衣。
他在耳边轻轻呢喃“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然后披上盔甲,佩戴宝剑,头也不回下城楼,集结兵马,做最后一战。
慕容天翎恍然如梦,身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余温,她看了一眼城外,又跑回长宁宫,取来古琴。城下短兵相接,战马嘶鸣,呼喊之声不绝于耳。城上传来琴声,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狂风卷起了血染的沙土,哒哒的马蹄踏着数不尽的尸体,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城野。拼命地厮杀,无终止的战争,琴弦划破了天翎的手指,鲜血淋漓,她恍然不觉,视线从没离开一个人,她看着他拿着锋利的宝剑骑在战马上奋不顾身杀敌,一道剑刃划破了敌人的铠甲,刺进胸膛,与此同时无数道剑刃划在他的铠甲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无数次的生死搏斗,终于在傍晚时分,大败北方部落联盟。
慕容天翎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江澈撑起残破的身躯,站在全军面前,高高举起战旗,北方联盟落荒而逃。那样的江澈渐渐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无论是江澄的放荡不羁还是江澈的谦和稳重,都改不了骨子里的坚韧不屈,什么样境遇他都能找到出路。
江澈看着惨败远逃的敌军,终于松了一口气,胸中血气翻涌,一口血喷出,他依靠着战旗跪在地上,他知道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他还欠着她一个解释,他还回头告诉她江澄江澈一直喜欢着你啊。可惜,可惜来不及再好好看你最后一眼。
城内外到处都是呼喊着胜利的百姓,天翎眼中只剩下一个人,那个少年倒在她的不远处,人群挡住了视线,泪水模糊了双眼,朦胧中有人抬着江澈到了城内,她拼了命的追过去,来到他身边,咽下苦涩的泪水,握住他双手,俯身贴着他的脸,说“我会守着你,就像曾经你做的那样。”
天晟十二年,骁勇善战的太皇帝收复四方,大肆封赏跟随打天下的将领,第一功臣非文武双全的沈河莫属,然而极盛的荣耀也伴随着潜藏的巨大危机,年轻的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大权旁落,沈家如履薄冰行事谨慎,为求后路,买通了在江南做小隶的远房表亲,太祖下江南偶然碰见的美丽女子自然就是小隶的女儿,只是偶然的背后玄机深藏,相遇被精心设计,她被带回宫中,很快在沈氏家族暗中帮助下,一步登天,被封为蓉贵妃。
天晟十五年,蓉贵妃传来消息,皇上马上就要对付沈家了,沈河立刻筹谋。两个月后,蓉贵妃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天翎公主到护国寺上香,沈家接走公主,另行抚养,作为以后东山再起的筹码,蓉贵妃在面带微笑,在秋霜树下自杀。太祖勃然大怒,全城搜索,为避风头,沈河把公主藏在寺庙地道里,寺庙所有人被杀,公主的下落仍旧没有问出来,没想到后来公主被农户偶然发现,幸好此时风头已过,索性就交给他们抚养了。
没过多久,皇帝对沈家出手了,以谋反罪名拘禁沈河,家主沈河早已安排好所有后事,入宫之后当晚饮鸩自尽,沈家剥夺爵位,全族流放蛮荒之地,五年之间族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了长子沈平一支,而后新帝即位,广纳贤良,沈平利用蛮夷盘根错杂的关系改名为江辰。沈家底蕴深厚,身为家主长子沈平自然才华出众,很快名传千里,江辰称长子江澈远游,带次子江澄来到临风,一日雪夜江澄救下了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杨乐乐,新一轮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七天之后,手上缠着绷带的杨乐乐在望月亭里听着江澈讲着这些故事,杨乐乐笑笑不语,错过那双满含深情的双眸。
半月后,清晨。
“姑姑,你真的要走了吗?”
慕容白和杨乐乐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
“当然啦,怎么舍不得啊?”
“哼,我才不会舍不得那个奸相。”慕容白愤愤不平。
杨乐乐听见奸相两字眉毛一挑,随即恢复正常,“那就快走吧。”
“姑姑,你就能舍得你那个老情人啊?”慕容白依依不舍看着城里宫殿。
杨乐乐气不打一出来,回过头,想给慕容白一个教训,抬头却望到一个身影站在城楼上。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姑姑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奸相吧。”
杨乐乐别过脸不语,径直往城外走。
“姑姑,我们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啊”
“姑姑,姑姑,等等我。”
杨乐乐停下来,“舍不得走你就回去。”
慕容白嘟起小嘴,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姑姑,你怎么忍心留下我和那个奸相在一起呢?他要是把我废了,自立为王可如何是好?姑姑就这样把我送进狼口了。”
“那就赶紧走。”慕容白眼见没法留下姑姑,只好快步跟上。
杨乐乐边走边想起那年江澄约自己去城外找秋霜树,哥哥摆下了招贤台,江澄谎称去青楼喝酒忘记赴约,变成江澈前去应试,城中之人无不赞叹那个才华横溢的翩翩佳公子。等她匆匆赶到招贤台,早已人去楼空,江澈又变成了江澄突然出现,她气得揪着他的耳朵埋怨他让自己错过了难得一遇的好戏,江澄依旧笑嘻嘻的毫不在意。现在想来,杨乐乐忍不住笑了,他是所有人面前志得意满的少年丞相,那么长时间,费尽心思,只为了变成自己面前那个放荡不羁的江澄。
杨乐乐知道此时此刻他就在在城楼上目送她离开,她不敢回头,她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留下来,爱恨有时,世事无常,有些事情隔得越远才能看得越清楚。
江澈远望杨乐乐身影渐行渐远,夕阳拉扯着她的影子,拉不住她前行的脚步。
西风烈,马长嘶,那个少年儿郎心中不豪情万丈,可他的少年壮志却早早埋在家仇国恨之下,他可以是放荡不羁的江澄,可以是稳重冷漠的江澈,却唯独不能是鲜衣怒马侠客带着心爱的姑娘游走四方。
那年,他爹拉着他面对茫茫沙漠,“你可知这里夏热冬寒,寸草不生,可谓是恶劣至极。皇都临风四季温暖如春,琼楼玉宇,飞燕流觞,却比这西北更加艰险,玄机暗藏,步步惊心。”
他默默记下,从此掩去了少年心性。登楼封侯拜相,转身万古功名,天下已是囊中之物,为什么还是怅然若失呢。
直到他作为江澄倒下的那一刻,恍然明白了,那个等着秋霜花开的少女何时在他心里留下那样刻骨铭心的印记,漫天的星辉都化作她的泪水,他伸出手,徒然看它从指缝溜走,就像那些被粉饰伪装的记忆,原本虚幻如一场梦。
我还能陪在她身边吗。
我期待她认出我,却又害怕她认出我。
我与你隔开生死,隔不开爱与恨。
城中最高处,望月亭旁秋霜树,我对着满树的花瓣,在亭中自斟自饮,秋霜开,神鸟来,天星落,日月升,带着凤凰羽毛从天而降的公主只会出现在传说里,那个雪夜初见的姑娘才是唯一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