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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个除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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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迷雾》的开机时间在三个月以后,这三个月内,世寰的练习生课程减量了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沈顾北他们可以趁机“放假”一回。
赵越不愧是圈内出了名的严格,每一位演员为了能深入进入角色本身,都被安排了不少前期培训课程。
吕冰作为剧中的女画家,最近时常出入一家S市著名的私人画室学画。吕冰进入演艺圈也是阴差阳错,她本来是个打算考美院的艺考生,后来在文具店被星探发掘才走上了星途,底子不差,多加练习几次就有模有样的了。
那画室的主人是个留学法国回来的画家,沈顾北前世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只记得是个样貌极其漂亮的青年。不过,他总是神色淡淡,就是手下的作品都用色激烈,作者与作品有着极大的反差。沈顾北欣赏他,但与他交往并不多。
沈顾北喜欢亲近善于表现情感的一切人或物——许瑞文就是个从不掩饰自己情绪的人,而这辈子与他交好的梁毅飞也是个爽快性子。
这也不难理解,他七岁失去双亲,经历过极度黑暗的一段时光,能渐渐好起来多是亏了孤儿院那些和善温暖的护工老师。因此,沈顾北本能地亲近那些容易亲近的人,并不主动亲近那些个面上清清淡淡的。
不过,最近和梁毅飞的联系少了挺多,原因是他作为《逃出迷雾》班子里军营中的角色之一,被揪去了一个武馆,进行了魔鬼式的体能、招式训练,开始苦得他恨不得每天给沈顾北打视频电话哼哼,后来累得一回宾馆倒头就睡,连视频电话都不打了。
相比之下,沈顾北除了每周一次的剧本试读会,几乎没什么别的事。这倒不是因为一个“战地记者”没什么好准备的,相反,沈顾北要补上的知识多了去了。只是为了全方位专业地让沈顾北深入角色,剧组特意安排了他去一所大学的传媒学院旁听各类课程。
看着满满当当的课表,沈顾北倒没有梁毅飞调侃的“亚历山大”之感。
相反,他对于即将到来的开学期待满满。
“李翰”是他这辈子接到的第一个角色,为了演好他,走好这“第一步”,即使过去已经有着“影帝”的殊荣,沈顾北仍旧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
过去,许瑞文就说他是个“戏痴”,不琢磨透一个角色绝不罢休,甚至吃饭睡觉都在思考如果他是剧中人,应该怎么作息。
沈顾北喜欢演戏,喜欢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过去,在他还在孤儿院里的时候,他就喜欢读书,边读边揣摩人物的心理、性格,甚至独自一人时还会对着镜子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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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试着解读“李翰”时,沈顾北发现这个角色在最初带着几分半厌世的味道。
一开始,战地记者对他而言是一件乏味的工作。
他信命,那些战争中的受害者不过是命数不好罢了,他却要用相机将他们命中的不幸暴露给世人看,刺激他们的泪腺,以此唤取一些同情心来。
正是看客们盲目的、冲动的热烈才成就了新闻。
“李翰”这个角色认为自己看透了“新闻”的运作模式,故才觉得乏味的。
可是他其实又没有看到底,人的话、人的心、人的情感,怎么能是简简单单的热烈才能说得清的呢?
激烈的拷问、深度的沉思、淋漓的大笑、强硬的谴责……
一条新闻、一篇报道、一张照片所能引发的人类心底的化学效应是无比复杂、难以预测的,而记者是引导这些反应的催化剂。
“李翰”把新闻的受众想得过于平面了,他根本没有参透情感中任何的奥妙,所以在前期的台词里,既不能“大彻大悟”,也不能“稀里糊涂”。
他需要表达出的,是一种无比极端的“自以为是”!
沈顾北想到这里,才觉得自己对于“李翰”这个角色的理解有了新的进展,起码在他有所转变之前,他能够解构出其情感中的层次来了。
开学三四天来,沈顾北一直一边上传媒学院的专业课,一边琢磨“李翰”。
这次,终于有进展的时候,他正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洗手。
午休即将结束,下午的课程是《新闻学概论》,难度不小的专业必修课。
学生们早早就进了教室占座,洗手间里并没有人。
沈顾北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神已经带上了一抹玩味,左眉一挑,活脱脱又变成了一个“李翰”。
“新闻,这个年代最无知无趣的东西。”他薄唇轻启,冷哼一声。
短短一句话,硬是把言语中的不屑和青年人的浮躁给表现了出来。
是的了!
这就是自己要达到的效果!
无知又无畏,高傲又浮躁——这就是真真实实的“李翰”!
沈顾北神色舒缓下来,嘴角终于绽开了一个放松的笑,镜子里的人片刻出戏,回到了生活中“沈顾北”的形象。
在上课前,终于把这段剧本给想明白了!
沈顾北心情舒畅了不少,这么多天来的钻研总算没有白费,他对自己刚才在镜子里的表演终于感到有些满意了。
离上课铃还有两三分钟,沈顾北理了理头发,正想离开,里间突然传出了冲水的声音。
沈顾北抓着刘海的手突然停住。
怎么……怎么里面有人?
那他刚才对着镜子练台词……
那人想必听见了?
沈顾北愣在镜子前,可以看到自己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的变化。
这时,隔间的门打开,一个高个男人走出来,带着淡淡的极清冷的香水味。
沈顾北浑身尴尬极了,僵在原地,完全没了过去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心里划过万千种想法,其中一个就是,如果这辈子火了,上节目的时候聊起自己人生中“最糗的一件事”,今天一定榜上有名。
他低头,任由软软的刘海挡住眼睛,仿佛这样做,自己就能隐形一样。
从余光里,他只看到那男人雕塑一般的侧脸和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你笑什么啊!拜托!人家在练台词好不好!
沈顾北心底开始嘶吼,变身张牙舞爪、牙齿伶俐的小恶魔,可是实际上,他只是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话都好意思说出口。
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顾北才徐徐缓过神来。
“今天出师不利,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在洗手间,真是失策……以后练台词,一定要确保周围没人才行。”
沈顾北在心里对自己喃喃着,无力地靠在洗手台前,又扑了一遍脸,才慢吞吞抬脚,往教室走去。
终于到了教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
可刚想踏进教室,沈顾北伸出的那只的脚又悬在了半空中——
教授已经在讲台上站定了。
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
那雕刻一样的侧颜,高挑的身材,一身黑灰却依旧优雅的打扮——
活生生就是刚才在洗手间撞见的男人啊!
现在连狗血连续剧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沈顾北大脑一片空白,讲台上那男人也注意到了门口的这学生。
“快上课了。”他提醒道。
冬日午后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阴影起起伏伏,让人看不清表情。
沈顾北涨红了脸,疾步走进了第三排正中的位置——
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么尴尬的事,占座的时候就不挑那么中间的位置了……
沈顾北的内心是又羞又恼的,不过不等他缓过来,上课铃就打响了。
A大的铃声是空灵的《教堂钟声》,可是此刻的沈顾北一星半点都没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什么净化,相反,他倒觉得有一百只猫在同时挠他的心!
讲台上的男人“哒哒哒”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靳南生。
一个极其优雅又复古的名字,和本人的气质高度相符。
接着,靳南生不紧不慢地开始正式上课前的自我介绍:
“我叫靳南生,负责各位这一学期《新闻学概论》的授课,大家叫我靳老师就好。年前我刚从P大新闻传媒系毕业归国,这是我第一次做老师,可能会有做的不够到位的地方,请大家不加吝啬地指出。日后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极其好听,比世界上最最温润的玉石能发出的声音还要好听,可是让人赞叹的远远不止于此——
P大,传媒系在世界上排名超一流的大学,每年的录取率不到万分之一——到底是怎样的精英才能进入P大呢?
其实,光是甩出这样的学历,就足以让台下的同学们产生“新来的老师有点东西”的心理了,可是偏偏这样的神人还是个从头到脚气质翩翩、样貌英俊非凡的年轻男人——
这怎能叫人不惊叹、怎能叫人不赞美啊!
身边的同学已经纷纷议论起了靳南生的样貌和学历,沈顾北却仍旧保持着“石化”的姿势,双眼直直看着靳南生。
他认出来了,眼前的那人,旁听学期最重要的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刚才撞破他练台词误会他觉得新闻学“无知无趣”的人,竟然——竟然还是除夕那天在超市买鱼碰到的听上去厨艺非凡的男人!
天下竟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而偏偏这样的事还发生在了他的头上!
沈顾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双笑起来足以勾倒众生的桃花眼硬生生变成了两颗大杏仁。
靳南生当然也认出了沈顾北,其实要严格来算,在洗手间镜子前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那个除夕的时候还乖乖巧巧站在玻璃水箱前挑鱼的小孩儿,竟然说自己要教的东西“无知无趣”?
嗯?
现在的小孩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门课中途会有两到三次的讨论课,届时需要一位课代表收一下大家的讨论稿。”介绍完课程大纲和大致内容,靳南生的面上仍是不苟言笑的表情,眼神淡淡地扫过整个教室。
身边的同学跃跃欲试地想举手,沈顾北的心头却又涌上了一丝不详——
果然,那道冷冰冰的目光定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三排中间那位同学,就你吧。你的位置这么靠前,想必对这门课很有兴趣,毕竟……新闻学不是一门无知无趣的课,对吧,嗯?”
那个语气上扬的“嗯”不带半分调侃之意,沈顾北能感受到通体的冰冷——
和靳南生的仇,这回算是结下了。
“是!”在全班羡慕的目光中,他只能挂上欲哭无泪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