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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云初变 茶很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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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很苦,苦得涩喉。一壶好茶应是入口甘、进喉甜,绝不是这般苦味儿。我才抿了一口,便觉如食黄莲,将茶盏握在手里,回头吩咐萍玉:“把万岁送的茶叶拿来。”
见萍玉福身离去,我才回过头朝太后一笑,道:“万岁这些日子托奴才送了些茶叶到景阳宫,许是知道洚云常来永和宫,便把太后您那份儿也撂在景阳宫里了。这不,今儿忙着来永和宫给太后请安,把茶叶都忘了带了。”我微顿了顿,眼角注意着太后的神色,才轻声道:“其实,万岁心里也是惦记您的。”
太后却是一声冷笑,也没有看向我,径自道:“记挂着哀家?”她冷“哼”了一声,继道:“哀家还没那么大的福分。”
太后本便不喜欢四爷,兴许是因为对自己出身的介怀,兴许是因为四爷的养母。听太后这一说,我便晓得她心里还气恼着万岁封禹尔觉罗氏为嫔的事儿,于是朝太后莞尔一笑,轻步上前替她按揉双肩,一边柔言道:“太后,兰嫔最近也着实辛苦,万岁这道圣旨下来不也是这般说的?‘以表其功’呀。”
见太后不说话,我便加了一句“其实万岁也不是故意驳太后您的面子的。”孰知太后年纪大,脾气更大,冷哼一声便怒气腾腾,“哀家也犯不上跟你们这群孩子致气,昨天有此一说,不过就是为了兰嫔驳皇帝面子。哀家的意思是给他在后宫立威,他倒是不领情!”
我本也不懂太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一细听,懂了。太后昨儿是跟万岁见过面了,也谈论过册封大殿的事儿,想是太后不赞成万岁封禹尔觉罗氏为嫔,但万岁宠着她,没把太后的话儿听进去。有了这层假设,我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凌厉,却以长睫遮去,故意把声量降低,似是委屈般道:“万岁宠着兰嫔,太后又何苦为了一个妃子与万岁失了和气。”
我说这话的意思本便是为火上加油,话才说完,便见太后一手用力地搭在扶椅上,冷笑道:“为了一个女子跟亲娘失和,你倒说说哀家这生的是什么儿子!”我还想不到要说些什么,低下头却见太后不顾有人,仰起头来对我道:“云儿,日后若你有了儿子,定要好生教导,这子嗣未必就是依靠了。”
见太后如我所愿,心中暗喜,却是面不改色,朝太后露出温驯一笑,轻轻点头。一想这“明白”不应说出口,便轻轻转开话题,不在万岁身上打转,将太后生气的罪全揽在身上,“太后怎么就生气儿起来了?都怪洚云,没事儿提什么兰嫔,让太后怒气至此,洚云有罪。”
话未说罢,我已作势要跪在地上。才放开揉着太后肩膀的双手,身子还未落下去,便被太后拉住,“好端端的,你有什么罪。哀家知道,今天你来是为着哀家和皇帝不要失和, ”太后蓦地敛容,似是轻叹了一声,“哀家也不是不想见你们,只是有皇上做这么个样子,后宫那些人也索性不拿哀家当回事了。哀家还不如安心地躲在永和宫算了。”说罢,我瞧见太后的眼睛似泛着泪光。
太后想先帝了罢。这个隶满洲镶蓝旗包衣出生的女子,生来便只能当宫女,比静嫔的身份还要低下。从小小的一个宫女得到先帝的宠爱,为后先帝诞下三位阿哥、三个格格,虽然夭折了三个孩子,但她终究是幸运的。打入了雍亲王府,认识德妃起,我便知道她是那种从无奢望的女人,珍惜得到的是她的天性。她从不嫉妒皇贵妃佟佳氏,因为她很有自知之明:虽然佟佳氏乃汉人之后,但她的身世却比自己显赫得多。
我喜欢德妃,并非要攀附权贵,只因惜她怜她。或许我不是那种甘心平淡的女子,但对于德妃,却是自心底里佩服、敬重。在雍亲王府时,我时刻想着,为妃如此,方能平静一生罢!但使命不允许我消沉,更不允许我淡看一切。阿玛让我亲近先帝,暗中让先帝赐婚予我和雍亲王,自那刻起,墨尔赫洚云早已不属于自己。她属于墨尔赫氏族。
我不曾怨恨阿玛。在这重重宫阙中,千千万万名女子背使着家族的盛衰进宫,有成者,亦有败者,而我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员。墨尔赫洚云,年岁,才十四,嫁入雍亲王府,成为雍亲王的侧福晋;年十六,封容贵人,此生,葬于金瓦红墙。
泪凝于眶,我就着太后的手轻轻起身,噙着泪,直视着芳华老去的雍华妇人,良久,默默颔首,将千万心结藏于心底,“洚云方才跪于永和宫前所说的一字一句,绝无虚言。今儿跪在寿安殿里,便是要让兰嫔想起,这宫里,还有太后。”忍下泪水,我握住太后的手,再一次推波助澜,“兰嫔自是不将太后放在眼中,可太后难道就这样应了她的意思,不再宫里露面,任她将后宫搞个鸡犬不宁了么?”
我凝视着太后,却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强压住胸中怒火,“你不是也说了么?皇帝宠着她呢,哀家能拿她怎么办?”
我故意淡淡叹了一声,以丝帕轻拭眼角,似无意般轻道:“太后坐在这永和宫正殿也不是尊佛像,您若开了这大门,兰嫔的气势也教您给压下去了。”说罢,径垂下眼帘,平静续道:“到那时,她若还敢有些什么动作,还不是在万岁头上抓虱子,造反了么?众目睽睽之下,太后还怕治不了她?”
只见她一时静了下来,半晌后抬眸道:“有时候,哀家是不愿费那个心思。”
沉默下来,对于这句话,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却是迎上了太后打量我的目光。她朝我一笑,说了一句话,倏地只觉脸上一阵红热,什么话到嘴边儿也成了推托之词,只得垂下眼眸,低低应道:“万岁……自是不曾亏待过洚云……”
太后却甚是不悦地低哼,没说些什么。我看着太后微带忿忿的怒容,心中一笑,似有种叫“感动”的东西直往心头上涌。太后不说话,作为儿媳的按规矩也不应说话,便再次将手搭在太后的肩上,继续替她按揉。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太后伸手握住了我的左手,“得了,你也别忙了。坐罢。”
我“嗯”了一声,落座在太后身侧,似回到了雍亲王府,德妃扯着我要我陪她说话。我一笑,“万岁登基大喜,这宫里忙上忙下的,洚云自是不便出出入入,没能给太后请安,还请太后恕罪。”
她摆了摆手,“这罪还落不到你头上来,哀家也只是巴望着有人来陪我说说话。”
“瞧太后说的,再过三年,这后宫可热闹了,”我素净地笑道。
“那也得是合我心意的好,”太后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想举杯轻抿却又被我拦下。她一笑,话又冲去兰嫔身上道:“不怕你笑话,先皇在世的时候,后宫很是有几个狐媚子,我不待见那样的女子,云儿想必知道罢。”
我挥手招来慈宁宫的小宫女,将拦下来的茶盏让她倒掉,没戳破太后语中涵意,“古有妲己祸国,皇后自应选贤淑女子,这事儿怕还要太后操心。”
我回过头,见太后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却是含笑道:“哀家这把年纪,后宫争也争过了斗也斗过了,按说不该操心这些事儿,但皇儿年轻,哀家就怕他被这花哨的东西迷了眼。”
这话听在耳里,我不由得深深看着她的面容。这时的太后,已过花甲之年,一张疲倦的脸孔上刻画着岁月流逝的不灭痕迹,从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俊秀,可惜人总在时光中等待,而流光却从不等人。
不经意间,我的右手悄悄抚上戴在左手的翠镯,我忙扯了扯袖子以作遮掩,“万岁虽说年轻气傲,但肩上挑起了江山,自当稳重。”
太后的双眼缓缓睁开,半笑道:“皇上是哀家的儿子,哪能不知道他……”蓦然,我看见太后眸中掺上了愁色。太后能说出这话儿,自是一直将万岁当成亲生儿子,从没有一刻忘过,只是……他呢?
他曾在德妃面前,跪在地上朝佟佳氏叩行母礼,称佟佳氏为“皇额娘”,却看不见站在一侧的德妃的眼中是淡淡的黯然;他曾在德妃面前对佟佳氏展颜一笑,却不曾对德妃表示过关怀与爱;他曾在王府里握拳,直视着我的双眼,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却看不见站在他背后的德妃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太后……”见那抹惆怅久凝不散,我轻唤了太后。
她却摆摆手,闭上双眼。霎时间,我只觉她是真的累了。忍了一生,容了一生,她总是平平淡淡,坐上了太后的宝座,却是依旧浮沉。
我明白太后那摆手的意思,遂静静地起坐,朝太后屈膝甩帕,盈盈福身,“洚云告退。”
行前,我瞥了太后一眼,见她毫无反应,我缓缓垂下了头,半晌,终是举步离开。
步出了永和宫,我微微凝眉,回头一看,萍玉去拿茶叶,至今未回。我摇了摇头,正寻思着回到景阳宫定要给她说会儿教,却迎头来了个老嬷嬷,险些与我撞上。
为了躲她,我几步踉跄往后退,说起来倒也好笑,一个主子竟要给奴才让步,但这儿是慈宁宫,说话行事不得张扬。那老嬷嬷抬头见是我,忙行宫礼赔罪,“奴婢该死!”
我认起了是以往在长春宫伺候德妃的鲁嬷嬷,想她把太后伺候得不错,往后也得靠着鲁嬷嬷的关系探永和宫的事儿,便不迁怒于她。我忙稍蹲下身子虚扶起鲁嬷嬷,“这些天里最忌讳这字儿,嬷嬷可莫要乱说。”
鲁嬷嬷福身示意明白,问了原由才知道太后最近得了风寒,正要将汤药端进去,我微微颔首,本想让鲁嬷嬷将药拿进去,但有些事儿却是不得不问,只得拉住了鲁嬷嬷。
“洚云听说万岁昨儿个来永和宫了?”我将话问得云淡风清。
鲁嬷嬷点头,“万岁爷来过,还跟老祖宗吵了架。”
我心中诧异不止,四爷虽与德妃生淡,却从未起过什么冲突,看来兰嫔对他实是重要。我微拧秀眉,似无意般问道:“都吵些什么?”
鲁嬷嬷端着漆木盘子的手紧了紧,蓦低声道:“老祖宗疼着您,为册封的事儿跟万岁爷吵,说兰嫔娘娘怎也不如您。”
我正要回话,眼角却瞥见萍玉手捧着御赐茶叶步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素绿色旗服的妇人,萍玉虽说刚到景阳宫,但看起来还算个可信的姑娘,但那妇人却是面生,从未见过,在外人前也不好多言,便让鲁嬷嬷快进殿让太后服药。
萍玉在我眼前停下,那妇人却急急往坤宁宫进去了。我蹙着眉看着萍玉,萍玉却将手中茶叶交给寿安殿的小太监,尔后才凑到我耳边低说了一句:“和硕公主哭了,奶娘急着找兰嫔娘娘,但兰嫔娘娘不在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