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等颜宁赶到云墨轩之中时,某只团子正脸朝下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杆笔,笔尖滴滴答答地养着一只又一只的墨猪,简直把小侯爷给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团子在漏芝麻馅儿呢。颜宁尝试着唤了他一声,乔沅把头抬起来,两个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一样,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因为在南沅病了好久才回的国,所以耽误了太多时间,回来之后奏折堆得像山一样,他熬了两个通宵,又把大臣、太傅也叫来帮忙,还是连一半都没看完。刚刚伏在案上打了一会儿盹,岂料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一开始都是迷雾,后来不知怎的他哥从迷雾中露出个怒气冲冲的脸,冲他厉声道:
“乔沅!我这便是托梦来告诉你,你做的好事,连远在数千里之外山脉仙门之上的我都听说了!”
“知道你为什么取名‘沅’么?乃是当年六界之战,娘亲生你时候腹中胎儿虚弱,急需一味进口的大补药材,然而大虞全国被仙界封锁,药材送不到国都。还是南沅凭着和妖族联军的关系,沿沅江船只紧急送来一味,偷偷走私进我国,这才保了你生下来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父皇为了感恩,才以沅江的名字为你命名——今日看你对人家的皇子做的种种,不但不知感恩,还欺负起人家来了!要是我现在在人家,先打你几十板子,再押解去赔罪!”
乔沅还没来得及顶嘴,便已经给生生吓醒了,头一抬打翻了旁边的砚台,咣当掉到地上砸碎了,墨汁流得到处都是。又是紫梅姑姑带着宫女们赶紧来替他收拾。隔着成山的奏折、一地的墨水,乔沅和颜宁久久对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说你蚊子血和白月光一起没了?”
——“听说你连家都没了?”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淌出两行辛酸の泪。颜宁拉着乔沅走到云墨轩门外台阶上,还像当年两个烦人得要死的无知小鬼一样,以相同的姿势抱着膝盖,看着天空。
这个动作当年被哥哥严厉批评过,说作为皇亲贵胄,这种小孩子一样的动作,实在是太掉价了。但或许是因为被强硬地反对过,所以哥哥走了以后,他们往台阶上坐得更肆无忌惮了。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随便挑一件来想想,都愁得人直不起腰。颜宁先开口,问:“小沅,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团子叹气:“还能做什么?”
颜宁想想也是。大虞疆土广阔,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光景。根据皇帝一年的行程,在特定的时节,比如丰收时候,必须走访到国内各地,以确保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今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乔沅戳戳他:“那你呢?”
“......”
小侯爷没什么实权,向来无事可做,不过母亲是和离出来自己弄了间书铺,娘家也同意了,可不知怎的签了和离书的封平侯却好似反悔了,现在整日在青萝新开业不久的书铺里晃荡,客人远远看着都不敢进,叫青萝真是烦不胜烦。每到这时候,青萝就把躲在角落里翻艳情话本的颜宁撵去赶他父亲。
说起来有点惭愧,但是颜宁觉得这日子还蛮有点带劲的,可青萝却说他应该趁着年轻周游列国,长长见识。若不答应,就要问过当娘的手里那卷成一个棒槌的厚厚书本了。
“像我这种俗人,就是想窝在舒舒服服的遂阳城中,列国有什么好周游的啊。”
“去玩玩也好啊,”乔沅百无聊赖道,反正颜宁不在的时候他也不在宫中,他指不定和田里的泥腿子一起看半熟不熟的水果和成堆的麦垛呢。就算是皇帝也有那么一两个月是灰头土脸的,谁让虞国也是个农业大国?“......其实南沅就挺好玩的。”
“好玩吗?是不是穷到吃不起饭?”
乔沅撇撇嘴:
“也没那么夸张啦,至少沅江醉鱼确实名不虚传。”
——只可惜,那名不虚传的沅江醉鱼,堂堂虞帝只顾着和美人儿斗气,没吃上几口,唉......
乔沅的瞌睡虫好似也爬到了颜宁身上,令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天气有点闷,好像是已经过了仲夏了,蝉声很大,弄得他反而死气沉沉的。
说起来,颜宁的爱好真不能说是广泛,除了像他娘一样看书、背书外,他不好赌不饮酒,其余的消磨时间的法子不是和乔沅一起胡搞瞎搞,便一律和美人有关,尤其是长着狐狸耳朵尾巴的美人。包括语言调戏美人、看美人跳舞、给美人写些黄词儿,还有......
向来觉得颇有滋味的生活,总结起来居然有几分单调,不,是很单调。
颜宁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开启了他对于狐狸美人近乎执念的癖好的女妖了。或许他母亲说得对——他应该去和莺娘好好地谈一谈,做个真正的了结......
“或许......南沅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小侯爷自顾自地说着,团子皇帝已经蜷缩在台阶上睡着了。夏日的声声蝉鸣、葱郁空气和湛蓝天穹里,有着粘稠的、年轻炽热的忧郁。
......
据说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总是令人更加印象深刻,这话不无道理。或许正因为从二皇子到当今皇上,全对那场本来应该很欢畅最后生生让一只团子搅黄了的宴席抱有遗憾。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韦殊每隔两三天便弄一次丰盛家宴,堪称这个贫穷小国帝皇家的最大开销(......),宴席每次还都不一样,一样的食材也做出不一样的佳肴。
韦一真切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圆了一圈,以至于舞刀弄枪的时候速度都变慢了。那天他目送着乔沅的车队离开,感觉自己的一段长长的、噩梦般的过去,连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好似离自己远去了。说不上是痛还是欢欣......有点噩梦醒后,望着天边风轻云淡的茫然。
——他该去哪儿呢?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小殊。
“只要你愿意,一辈子待在南沅都可以。你的宫室都给你照原样留着呢。”韦殊笑吟吟地回答道。这样的回答令韦一受宠若惊到不自在。
“那我......应该做什么?”现在没有仗可以打了,虽然和虞国关系紧张,但虞国南下的可能性并不大,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发展,军队减编,配给也缩减了,一切率先用于发展。没有仗可以打的他,又该做什么?
“不着急,二哥,你可以慢慢儿地想,我处理政务之余,也会帮你想的。”
这时恰逢三王妃捧着一整套的医用银针从他们面前走过,她形容美艳,性格野性又高傲,下巴抬得高高的,修长的脖颈显得更长,就连身后的狐狸尾巴,也显得杀气腾腾。她那来势汹汹的狐狸耳朵和尾巴令韦一想起了自己向来疑惑的几件事,他转而问韦殊道:
“你当初送去的那两封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给乔沅的信又怎么说的?还有现在的狐妖......都这般作风大胆吗?”他想起自己那轻易碰一碰都恨不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的敏感尾巴和耳朵,想想刚才王妃的样子,就觉得身子整个发酥发麻。
“那两封信......一封是问你,能否在南沅昭告你的身份,另一封是因为你没回信所以默认昭告后,全国境内并未引起反感......”韦殊微微仰着头,回忆,“至于给乔沅的那信说的是你的身份,当然也说了你有生育的可能......但只是出于诚实的角度,说有可能罢了。现在看来,虞国很强,人的偏见也很强......”
这么说,颜宁当初是夸大了信函的说辞,才导致他和弟弟之间生出嫌隙来的,如今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那、那尾巴呢?《妖谱》里不是说......”
“哥,”韦殊有点像是撒娇地推了他一把,“《妖谱》是个人类写的,妖的种类和从前相比多了太多了,混血不知道混了多少代,现在的有些狐妖就是不敏感的,而且也很以自己的身份为自豪。尽信书,还不如不读书呢!”
是这样吗?韦一回到自己房间,尝试恢复出了耳朵和尾巴,可是就连坐下或者带上发冠一类的动作,都会令他忍不住惊喘出声来......
算了,果然是品种问题。
韦殊日常都在上朝,和众臣一起延期退朝时间也是常有的。韦一身份特殊,封王之前暂不入朝中,倒是三弟晋王韦应及其王妃狐渊、四弟平王韦怜则是公用一个书房来办公,于是他倒是经常同他们一道,帮点小忙,时间久了,原本从未熟悉过的兄弟们竟然难得地熟络起来。
一壶果茶,甜香气在正午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放下了手中的政务卷宗,饭后午休时照常聊些有的没的。狐渊刚剥了一颗冰荔枝,这是夏天能吃到的最后一茬了。韦一以为是她自己要吃,岂料一抬头就看到狐渊口里含着荔枝送到了晋王唇边,惊得他手里的史书掉到了地上。
晋王论脾气比韦一还温吞些,模样还没韦一惹人注目,为人更是老实,哪儿及得上王妃美得锋芒毕露——又被哥哥看到,一时挣扎起来,岂料狐渊嘴角噙着一抹笑,一双白皙玉手扣住王爷的脖颈,厮磨间硬是碾碎了果肉,强行让他吞了去,口舌间不是果肉便是美狐妖的灵巧舌头,想说的话全变成了一声声呜呜的吞音,狐渊离开时他唇边还留着粘腻果汁,面上一片薄红。
狐渊咬着一个脱光了果肉的光秃秃果核放开自己丈夫,冲韦一露出个“?”的表情。
“......”
你们不秀恩爱会死吗?!
平王背对着他们在找书,听到动静连头都没回一下,显然是司空见惯了。
韦一捡起地上的书,有点尴尬,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看着那两人,假装咳嗽了一声,然后躲在书后面说道:
“......看来皇帝和弟妹乃倾心相爱,并非政治联姻啊......”
狐渊挑了挑眉毛,快言快语道:
“政治联姻不好说,那会儿在找懂妖族医术的人,我就去了,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只知道埋头检算的书呆子王爷也有钻研此道,所以我们俩算是同僚。不过我一开始还真是嫌弃死他了。你还有几分砥砺锋芒之感,这家伙哪里有一点好?但是皇上极力想撮合我们,说我们般配,我怎么也想不通。”
她勾唇一笑,耳朵轻轻抖了抖,那姿容是魅惑神秘不已,声音也忽然柔媚非凡:“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年纪虽轻,眼光是真毒。王爷自有王爷的好处,现在换了别人我还不乐意了呢。您说是不是啊,夫君?”
狐渊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往自己夫君肩上一贴,轻轻勾开衣襟——密密麻麻的痕迹从韦一眼前一闪而过,又马上被衣裳盖住了。晋王脸烫得能摊鸡蛋,眼神闪闪躲躲。
“真的大美人到手了,我狐渊一小小妖医,还未必拿捏得住。可是你三弟就不同了,凡,又不凡,他是我亲自调、教开的,真叫一个销毁蚀骨,不知道有多快活——”
“你!渊、你莫要说了......唔......”
晋王慌张的片刻又让狐渊占了便宜,吻得难舍难分。这风,这竹帘窗,这花果茶,是如此的清新雅致。但是这话题好像已经向着非常危险的方向而去——
......韦一只知道乔团子疯起来压根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力度,不知道狐渊一个女妖居然也有这种爱好和秉性——看样子这种虎狼之人性别年龄已经根本无所谓了。他为自家弟弟捏了把汗。
“注意身体啊,你们两个。”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行的,会被掏空的!
韦怜淡定地从架上又抄来了一大堆的资料,下午的整理工作要开始了。这些整理等工作都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人能做的,但是眼下人手非常短缺,只能由相对有阅历的皇族填补空缺。
穷国就是有这样的无奈,不过据说韦殊选拔人才的殿试已经开展了一些时日,不久就会有新的人才进来,不久他们的活儿就少了。只是不知为什么,韦一看着那一沓的资料,忽然感到头晕得厉害,腹部也灌了铅似的下沉,刚起身时差点栽倒在案前,幸好王妃扶了他一下。
“苦夏?”韦一摇了摇头。他体质很好,之前从未有过苦夏中暑等病症。
狐渊眉间微蹙,低声道:“去那边躺着歇一会儿吧。”方才几人坐下的罗汉床上铺有凉席,稍微收拾一下也可睡人。韦一昏沉沉点了点头,便躺下了。然而这蝉鸣声声的午后,也不那么容易让人歇息......
他不知怎的,竟然又梦到了乔沅那只小团子,可那不再是从前他以为的纯真美好的团子了。
少年皇帝霸道至极,命他穿上为了挑衅韦殊而制成的嫁衣,又忽然从身后强要了他,在镜子前把他剥得精光,强迫自己看那羞耻的模样......他明明可以反抗的,明明......但是乔沅又忽然伏在他肩上哭起来,说如果来的是韦殊,他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这样的团子让他又心疼,又迷惑。
终于团子走了。可是,他终究没能了解那个白团子真正的内馅,或许此生也不会有机会了。
韦一从梦中惊醒,已然暮色蔓延。他竟然睡了这么久,而且身体还是感觉好沉,没有什么好转......
“二殿下,起来啦。今天为了庆祝殿试结束,皇上又准备了盛宴!”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的,但韦一非但不觉得饿,反而感到一阵阵恶心,险些干呕出来,嘴里发苦。他捏着自己的眉头,当真是最近太劳累了吗?
“吃吃吃,把你们两个吃成胖狐狸球得了!”晋王真是难得调侃自己王妃,狐渊一听,不但不怒,竟然十分高兴:
“不吃成胖狐狸球,怎么跟你生小胖狐狸?”说罢还拽了一把韦应的腰带,真好伤风俗也。幸好,四弟已经很习惯了。
“我倒是希望能多吃一点。”韦怜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他生下来就体弱,尤其肠胃不好,再好的食物,也不能多吃。狐渊乐观地安慰了他几句,当然按照她的德行,最后依旧拐到了“娶个丰满喜人的冲喜王妃”一类的话题上,韦怜还是淡定地在听。
“唔,我们走吧。”韦一也掀开薄被从床上起来,眼前居然一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恢复。他有点庆幸其他人对吃饭热情高涨,没有注意到他身体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