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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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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打开封闭已久的房间,整理起小雪的遗物。我在她的书柜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旧得发黄的纸张突兀了它的年龄。这是七年前,我和闻竹买给小雪的9岁生日礼物,是闻竹提议的,他觉得女孩儿总会有些不能说出的秘密,她需要一个能够聆听她的朋友。闻竹在某些方面总会显得特别细腻,那原本就是我比不上的。
小雪刚拿到日记本时兴奋的样子,记忆犹新,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东西,我和闻竹都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的秘密,不愿去打扰。只有每当她一脸神秘的跑来询问一些对她来说太过难写的生字时,我和闻竹才会笑着调侃这充满秘密的小姑娘。
“就是不告诉你。”小姑娘在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后,丢下一句话,便喜滋滋地跑回房去,闻竹总会装作不满的大声抱怨,然后我们相视一笑,温暖滑过心头。
打开尘封的回忆,那稚嫩的字体,单纯的话语总逗得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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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7月10日 星期一 晴
小忆,你好。爸爸说,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要有礼貌,要问好。
爸爸说,对你,什么秘密都可以说,什么话都可以讲,甚至也可以说叔叔的坏话。爸爸真坏,小雪才不会说叔叔的坏话呢。哦,对了,忘记和你说了,我叫小雪,是爸爸和叔叔起的名字,小忆也一样,以后我们就是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了。
以前,小雪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那里有好多小朋友,我们只有一个妈妈。后来,爸爸和叔叔来了,把小雪带回了家,小雪就没有妈妈了,但是,小雪多了一个爸爸,又多了一个叔叔,1+1=2,2>1,小雪超开心。
小雪很喜欢叔叔,他肯给小雪买肯德基吃,爸爸很坏,总是要和小雪抢叔叔。坏爸爸,再抢叔叔就不要理你了,哼!
今天是小雪的生日,爸爸和叔叔带小雪去吃蛋糕了,蛋糕真好吃,真希望每天都是生日。对了,小忆没有生日,那小雪把生日也分给小忆,以后,小忆和小雪就能一起过生日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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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2月18日 星期二 雪
小忆,今天,爸爸哭了。
小雪和学校里的小朋友打架了,因为他笑小雪没有妈妈。小雪有爸爸,还有叔叔。明明他们有两个大人,小雪也有两个大人,为什么还要笑。他好凶,小雪没有能打过他,好痛,再也不跟他好了。
爸爸和叔叔今天也来学校了,爸爸哭了。爸爸真是个胆小鬼,小雪都不怕呢。但是,爸爸是因为小雪才哭的,小雪好难过,觉得好对不起爸爸,爸爸哭了,小雪也想哭了。
今天晚上,小雪听到爸爸和叔叔的说话了,叔叔不想让小雪再上学了。那个小朋友虽然很不好,但是,小雪还是很喜欢学校的。小雪喜欢上曹老师的课,小雪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小雪不想分开,小雪不想一个人。
小忆,小雪以后会不会就只剩下你一个朋友了?小忆,你不会不要小雪的对吗,不可以连你都不要小雪的!早知道就不打架了,小雪知道错了,小雪真的不喜欢一个人……
那一天的情形,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就像是把愧疚化作烙铁,烙在了心口一样。就是那个冬日的午后,我和闻竹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我们的特殊,我们从没有忘记,又为什么总要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孩子都是无辜的,很多事情,他们不懂,什么都不懂,只会一味的效仿。
究竟是谁的嘲笑伤害了小雪?是谁的心胸束缚了孩子?
听说小雪被打了,我被狠狠地吓了一跳,闻竹更甚,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尽管小雪还没有任何白血病的症状,但我们从不敢让她受一点伤,这种险我们冒不起。
老师打来电话的时候,闻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还是我一把把他拉上车,我知道他怕,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儿是我们的至宝,她若离开,闻竹会因受不了而崩溃,他把那个女孩儿当成是自己来爱,甚至超过了自己。一路上,闻竹都惨白着一张脸,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他的手紧紧的拽着衣服下摆抖如筛糠。我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我曾发誓要保护这个脆弱的男人,而现在我只能把他圈在怀里,我想分担他的恐慌。
等到了学校,闻竹已连步子都迈不动了。万幸,小雪只是擦破了点皮,没有流血。看着闻竹一把抱住小雪就止不住地大哭,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放下,但却生起了无法抑制的怜惜的痛。
小雪一脸茫然无措地被闻竹拥在怀里,无辜得令人心疼。若这一切皆是我与闻竹的孽债,又何苦让一个孩子来承担无妄的罪罚。我与闻竹既决定在一起,便是做好了共赴地狱的准备,这是我们的本罪,却不想成了这孩子的原罪。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的家庭明明是如此特殊,如此不同,却还要把遗憾强行施加在小雪身上,一意孤行地要求她过普通人的人生,这真的公平么?
“这不公平,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她应该有正常人的生活。”
晚饭后,我向闻竹提议,或许该让小雪留在家里读书。闻竹蜷缩在沙发上,反驳了我的提议,他一双眼紧盯着电视,攥紧的拳头相互顶着,顶得关节都发了白。我知道,他还在害怕。
“可是,继续在学校一天,就意味着多一天的危险。谁都无法预料她的病会不会发作,什么时候发作?”
闻竹静默了良久,才道,“我知道……”
“突发之下,没有人会处理得比我们更好,只有我们……”我走至闻竹面前,蹲下,缓缓揽住他,松开他紧得发抖的拳头,我知道他懂,他比我更加了解,只是他心里仍然放不下执念,“何况,我们的家太特殊,她只会受伤。”
闻竹慢慢地把头埋进膝盖,紧紧抱住自己,哽咽的声线有一丝颤抖,“我的初衷不是这样……”
我懂……
那天的夜里忽然飘起了雪,难得的江南冬雪,却飘得那么凄哀,每一片都受着伤,我似乎都能听到夜幕中压抑的低泣。从那天以后,我们再没有送小雪上过学,尽管我们力争给她最好的教育,但每当寂寞的伤从这稚嫩的脸庞滑过时,愧疚便会再一次的灼伤,实在是我们欠她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