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花酥酥

1、小雪

　　当二月的江南吹开第一缕春风时，我那可爱的女儿也逐着融雪的溪流潺潺的走了。或许，当我和闻竹给她起名时，便已注定了这个美丽的悲剧——夏雪。夏日，本没有雪，又何来美好的预言？正如闻竹说他自己一样——柳闻竹，抚柳为姓，倚竹为名，这一切本是虚妄，最后也终化为泡影。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没有能够看到来年的开春，那样轻易的逝去的生命，让我不禁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或许我坐在这里——粉色碎花的窗帘下，也只是一种幻境而已。很多人劝我放宽心，可他们不知，我心里早已空了，朔北的风吹过江南时，从我空落落的胸腔里过，只留下了北方的冷冽，冻得我生疼。回忆，就像是荒芜的蔓草，一不注意，便发了疯似地生长，荆棘环绕。我的心里结了一颗毒瘤，我每每压抑着心，喘不过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便发作了，烧灼着五脏六腑，顶在嗓子眼儿里，叫人喘不过气。

　　小雪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我总觉得，她懂的，似乎比闻竹还要多些。或许是被我们这样的一个家庭所累吧，现在想来，对不起她的，果然良多。闻竹一直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任性、小气，就连当初和我争名号时也一样。

　　自我和闻竹从柳家大宅里搬出去住，已有三年之久了，闻竹总向往著能有个孩子，只属于我们俩的，共同的孩子。他从未说出口过，但，我能了解，就像他懂我不愿意坐密闭的电梯一样，很多事情，是只属于我们俩的默契。我背着他，悄悄地找了很多福利院，直到那天，他生日，我决定，送他一个孩子。

　　其实，我看中的孩子，并不是小雪，她那时过分的瘦弱了，以至于我完全忽略了她。我选的是个健康而淘气的男孩儿，我希望，他的出现能给家里带来欢笑。选择小雪是闻竹的意思。我开始并不懂——闻竹并不喜欢女孩子，甚至可以说是排斥，直到我看到那份被他捏的发皱的档案单——白血病家族病史……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孩子，是用我和折梅的结婚证领的，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感激折梅没有用离婚结束我们的关系。折梅是闻竹最亲的亲人，却也是伤他最深的人，闻竹最后决定和我一起，离开柳家老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折梅——我名义上的妻子，直到最终都没有提及离婚，或许，折梅只是想要用最后的关系留住我和闻竹。领养的时候，折梅也来了，我告诉闻竹这是既定的程序，闻竹表示理解，只是他仍然不能放开。

　　折梅来得很快。还是以那么优雅的姿态下车，皮袄貂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闻竹不愿意面对，见人来了，便一个人进了院内。折梅的神情里没有半分的失落，也或许是掩藏的足够完美。折梅既安好如故，多少也弥补了我心中的歉疚。

　　自小雪来到家中，直至闻竹与她先后离开，加起来，不过十年，而这短短的十年，我们都倾尽了一生去享受。那是我生命中极致灿烂的阳光，却也是今后夜夜难寐的梦魇。

　　闻竹离开时，我告诉自己我还有小雪要照顾。我知道自己不能垮下，我和闻竹是小雪的两座山，一座倒了，必须还有一座能让她依靠，让她哭泣，所以我很快就站了起来，尽管思绪已凌乱成麻，尽管心里已荒芜无物，我依旧坚持。直到小雪也离开我，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伤口从未愈合，疼像一种病，恣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