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阙》蜜兔甜饼

9、立规矩

　　入门的第一周唐宸对穆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虽然九溪的训练很严格，但每周会有两日有大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做了早功之后就可以自行训练，复习功课，或者是休息，只是不能下山去。
　　穆云在将军府的时候倒也差不多，反而觉得在九溪的日子过得更愉快些。唐宸有自己做早饭的习惯，每天早上还会顺便给穆云带一份，两个人一起坐在桌子前吃早饭，唐宸会随意的问他功课，或者是闲聊几句，有时会再叮嘱几句训练时候需要注意的。
　　在将军府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和他一起吃饭，叮嘱他训练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
　　然而所有这些美好的时光在这一天戛然而止了。
　　早上的早功刚过了一半，穆云正倒挂在单杆上做仰卧起坐，看到唐宸才猛的想起，师傅好像说要看一看自己的训练，然后制定相应的训练。
　　唐宸和正在当值的督促他们师兄的师傅打了招呼，然后就走到穆云身边来，穆云倒着叫了一声：“师傅。”
　　唐宸双手环在胸前，眉目清冷的看他做了几个似乎有些不满，腰间抽出一把小扇子，扇柄敲了敲单杠道：“头抬到这儿才算，否则重来。”
　　平日师兄一个人要盯着这么多人，自然看不了每个人标不标准，一般稍差一点也没事，小弟子们做到后来的时候多少都有些不标准，不是刻意偷懒，师兄也不会那么严格。
　　但是此刻唐宸就站在穆云旁边，只盯着他一个人，穆云深感压力，丝毫不敢差的照做，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唐宸看到有稍不标准的准要冷冷地开口道：“重来。”语气不容抗拒。
　　穆云第一次被唐宸盯着训练，之前他见到的唐宸都是温和的，但是今天的唐宸是个格外严肃和严厉的师傅，穆云觉得周围的气压都变低了，附近的弟子都跟着做的标准了些。
　　最后几个穆云做的越来越吃力，训练才过了一半，额头上就布满了汗滴了。
　　“重来。”唐宸毫不留情。穆云只好咬咬牙重新做，听着其他小伙伴们做完后跳到地上活动的声音，心里念着：“马上结束了，只有最后两个了。”
　　后面的训练穆云都在迷迷糊糊中完成，最后一项训练结束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了一丝力气，力气不知地躺倒在地上，听到头顶传来唐宸不满的声音。
　　“起来，日常训练都完不成。”唐宸语气中带着严厉，带着训斥的意味。
　　穆云迷迷糊糊的睁眼，正对上站在身旁唐宸不满的目光，穆云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负手站着等着唐宸的训斥。
　　“我不在时候你都怎么练的，全给我打折了是不是？是没教过你标准？还是以为标准就是做给你看看的。”唐宸不留情面的数落道，周围的弟子识趣的绕路走。
　　唐宸平日里本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办事爽利说话也直，更没当过热心的师姐，在收穆云当徒弟之前，其实连师妹师弟都没有带过。只是初带徒弟克制了几天，虽说之前是知道他基础不好，但是真实感受了一天，还是止不住跟他着急，遵从本性的开始恼火数落起来。平日里和唐宸在一起的沈熠是个没心没肺的，只是每天自顾自的叫她师姐师姐的，同期的比起说是没心没肺倒不如说是脸皮厚。
　　可是穆云是个脸皮薄的，不是不想好好训练，实在是基础不如其他弟子，心有余而力不足，被唐宸这么训斥，再加上累了一天，难免委屈。
　　因为疲惫穆云此刻站的都勉强，身侧的手不安的攥着衣角，垂着头，咬着嘴唇，眼睛湿漉漉的。
　　唐宸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然把穆云训的要哭了，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子一肚子的数落只好咽了回去。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话这么上心，唐宸反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算了，说你也没用，你也不是没好好练。你基础不好，慢慢练吧，明天开始按照我说的练。”唐宸放缓了语气道。
　　看到穆云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应“是”唐宸便生不出气，发不出火来了，忍不住生出心疼，柔声道“去整理整理，跟我回去。”
　　转眼几周过去了，其他的入门弟子都开始学招式了，唐宸安排的却一直是基础的训练，每日都是重复再重复。
　　招式也是最基础的招式，一遍一遍的练习，而且唐宸要求格外严格，每一次出剑的角度位置都要丝毫不差。
　　穆云虽然知道自己基础不好，所以一直乖乖的照做，但是难免心里想问问师傅什么时候才能练些别的。
　　虽然他也没有抱怨过，但是时间久了难免懈怠。
　　这一日，出了早功回来，穆云按照唐宸定好的训练自己练习，但是中午贪睡一时睡过了头，醒来才发现已晚了下一个时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急匆匆跑去院子里训练才想起唐宸今天有事出去了，穆云舒了口气，草草的补了一点自己睡过时该做的训练。心道“少做这一次应该没问题吧，应该不会这么倒霉的吧....”
　　唐宸回来检查穆云训练情况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唐宸倚在门前的树下，似乎带着倦意，扫了穆云一样道：“把我让你练的剑式做一下我看看。”
　　穆云四平八稳的做了一遍，但唐宸似乎不太满意，挑眉看着他，穆云不由的有点心虚，低头想避开唐宸的目光。
　　唐宸起身，不经意的理理衣襟道：“其他我让你做的训练都做完了吗？”
　　“嗯。”穆云道，可是话说出口穆云愈发觉得心虚。
　　“这孩子，心虚的也太明显了吧....”唐宸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她提高了些音量，走近了一点问道：“我再问你一次，我让你做的训练都做了？”
　　“没...没有，我中午起晚了一会儿，就少站了一会桩。”穆云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不好意思的道。
　　“就这些？”还不说真话呢，唐宸恼火起来，自己可是没进来就听到报告了。
　　没想到只是偶然想到找人去暗中抽察一下自己不在时候他的训练情况，却被她逮个正着，不仅偷懒还想逃避惩罚？
　　“...恩...”穆云小声道，自己都觉出自己的心虚来着，现下只觉得自己闯祸了，正想着怎么从实招来，就看唐宸面露愠色道：“看来还是得给你立规矩啊。跟我过来！”
　　“啊...”穆云忐忑的跟在后面，知道唐宸要发落自己了。
　　推开门走到桌子前，唐宸丢到前面地上一个蒲团指着道：“去跪着。”
　　穆云咬咬嘴唇过去乖乖跪下，身子挺直，手规矩的放在两侧，但是因为紧张忍不住捏着衣角。
　　“手伸出来，举到头顶。”唐宸严厉道，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厚重的檀木戒尺放到穆云的手上。
　　“举好了，一刻钟，动一下打一下，想想你白天到底怎么表现的，想想你都错在哪儿了？”唐宸抱臂站在桌前。
　　穆云虽然疑惑但是直觉师傅知道了自己白天的表现，刚刚撒谎更是肯定被师傅发现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云觉得胳膊实在发沉，再加上想起师傅说过很不喜欢徒弟撒谎，他更加紧张了，手臂不自觉的晃动。
　　唐宸铁了心要给他立规矩，自然不会放过，拿起戒尺照着穆云的手掌就是使劲的两下。
　　“啪...啪”清脆的响声响彻房间，穆云疼的直吸气。
　　“再动就再加一刻钟。”唐宸冷酷道。
　　又过了一会儿，唐宸终于拿起戒尺道：“说说错哪儿了？”
　　穆云赶紧答道：“我...训练偷懒还...撒了谎...”
　　“就这两条？”唐宸挑眉道：“手伸直了。”
　　“啪，啪。”依然是灌了十足的力的两戒尺，伴着木板破空的声音落在穆云手上。
　　“呃....”穆云忍不住想合上手掌，但是强忍着，微微弯了手指手指来试图缓解一点点疼痛。
　　“再想。”唐宸冰冷道。
　　穆云抬起眼睛茫然的看着唐宸，“没....”声音微不可闻，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还做错了什么。
　　“想这么半天还不知道？”唐宸皱眉道。
　　“啪，啪”又是两板子狠狠砸在穆云手心上，手心上就那么点地方，每一下砸在同一位置，穆云的手心登时一片红肿了。
　　不敢看板子落在自己手心上，穆云把脸埋进臂弯，紧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喊出声来。
　　“我说没说过，不要想着逃避惩罚。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师傅。”穆云忙道，唐宸一抬戒尺，穆云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唐宸挑挑眉，不过好在唐宸并不是要打他而是要把戒尺放到旁边，看他眼睛里汪了一潭水，可怜巴巴的样子，像一只挨了欺负的小兔子一般。
　　唐宸心里忍不住冒出想要逗弄他的念头来，因此依然板着脸道：“记得，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我...”穆云心道“对哦，我刚刚怎么不说，因为我刚刚一时没想起来，不过这么说不还是不记得的意思。”
　　进行了如上的心理活动，穆云自然答不上来，只能把崩溃的表情写在脸上。
　　唐宸心情+1觉得放过他，于是道：“手放下吧。看你下回还忘不忘。”
　　“偷懒，逃罚一样20下，撒谎30下，再犯翻倍。
　　记住你不是给我训练是给你自己训练，我要的是有效果的训练，不然我帮不了你。”
　　“我不管别人怎样，我的规矩里偷懒撒谎逃罚，我知道一回狠罚一回。”
　　听到这个数目穆云当场懵了，害怕的望着唐宸。
　　唐宸语气淡淡的但是含着威严道：“过来趴到桌子上，手臂伸到前面。”
　　穆云犹豫了下鼓了鼓勇气，才走过去趴到桌子上，身前被桌板挡着，身后是唐宸，穆云顿时涌上一种逃无可逃的无助。
　　手伸到前面，正好够到桌沿，穆云抓住桌沿给自己鼓气，师傅说过“犯了错就要受罚，再难捱也要捱完，更何况自己不仅偷懒为了逃避惩罚还对师傅撒谎，确实该打。”
　　好不容易做完了心里建设，穆云却听唐宸冰冷的道：“裤子脱了。”心里建设瞬间崩塌。
　　穆云脸腾地红了，一动没动。
　　唐宸道：“快点。”
　　穆云起身手放到裤腰上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哀求道“师傅”。
　　“不行。”唐宸皱眉道，说着“啪”的一戒尺打在穆云屁股上，穆云知道逃不过去，哭丧着脸憋着嘴，咬咬牙把裤子拽了下来，然后趴回桌子上。
　　“躲一下罚两下，你自己想好了。自己数着。”唐宸道，然后开始挥动戒尺。
　　“啪”
　　“一”
　　“啪”
　　“二”
　　....
　　“啪”
　　“十....”
　　“啪”
　　“呃...十四...”
　　打在已经叠了三四下的伤痕上，穆云疼的“嗯嗯呃呃”勉强的压着声音。
　　“唔.....二十”
　　唐宸有意要给他立规矩，所以没有留手，二十下下来穆云的屁股上就已经一片红肿了。
　　“二十...一”
　　穆云疼的想要向下躲，膝盖撞在桌子上又是一阵疼痛。
　　唐宸教训道：“趴好！”
　　说着狠抽了两下，穆云咬着袖呜咽道：“我不了...我不了。”
　　穆云死死扣着桌沿又死捱了几下。
　　“啊...三十五....”穆云痛呼。
　　终于还是忍不住向旁边躲去。他害怕极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挡，全然顾不上规矩。
　　“师傅...求你，缓一下...”穆云带着哭腔。
　　“手马上拿开，加四下，不然翻倍。”
　　穆云抽噎着认了命，趴了回去，抓着桌沿的手不住地抖着。
　　唐宸还是狠心的，同一处连抽了四下，穆云再也忍不住，呜呜的哭着。
　　“啊....三十六...”
　　“呃....三十七...”
　　“呜呜....三十...八”
　　.....
　　之后的每一下穆云都痛呼了出来，到了五十下，穆云的屁股就已经一片淤青了。
　　唐宸有些不忍，停了手，心道：“规矩立的会不会有点太狠了，平日里哪儿错了说几句就改了，打重了会不会想不开啊！”唐宸又侧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穆云的两只手紧紧的扣着桌沿，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下颌埋进了袖子之间，唐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额角鬓间不住滑落的汗水，紧皱的眉头和水汪汪的眼睛。
　　“应该没事儿吧？”唐宸估摸着，然后问道：“说说为什么打你？”打他不是目的，立规矩才是，这得说清楚了。
　　穆云此刻痛的迷迷糊糊，灵思神游。正想着“自己虽然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不是什么小少爷也常常挨打，况且自己又不怎么受待见被骂更是常事，但是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管教过自己，倒是说不上来是哪一种更痛，更让人难受。”
　　因此没听清唐宸说什么，迷迷糊糊回道：“嗯？”
　　唐宸要被他气笑了，加重语气道：“我—说—为还知道我什么打你吗？”
　　穆云拉回神思，奋力思考道：“嗯....我偷懒....还撒谎说没有....”
　　唐宸正色道：“听好了，为什么我说犯一回狠罚一回，你可以偷懒骗我，但是你的功夫不会骗人，练武没有捷径可走，练了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你不是抱着想练好武的想法第一天就不会那么坚持，所以我才愿意教你，告诉你应该练什么。
　　罚你不是目的，让我了解你的训练情况是为了帮你，不是让你给我练习，下次忍不住偷懒的时候就想想挨打疼不疼。”
　　穆云道：“嗯.....我知道错了”小人儿声音带着哭腔，答得诚恳，唐宸喜欢他这一点。
　　“还有20下。”唐宸道。
　　唐宸觉得没处下手，往下移了些，打到大腿上，虽然不像打到屁股那么惨，但是臀腿交接的地方最是敏感，打在上面更是疼。
　　“五...十三。”
　　.....
　　“....六十”
　　“....啊...师傅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唔”
　　穆云疼的受不了重复着凄凄惨惨的“我错了”唐宸知道他想求饶但是知道不该说，只好变成一遍遍的承认错误，来分散注意，因此只是道：“报数。”
　　“六十四..”
　　....“六十五...”穆云连痛呼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都在抖着，臀腿都是一道道的肿痕，屁股一片青紫打在哪都是一样的不好受。
　　虽然唐宸早就放轻了力度，但穆云还是疼得厉害，微微发着抖。“好像还特别怕疼一些啊...还真是不适合习武...”唐宸心里道，忍不住又多了几分心疼。
　　穆云不知道之后是怎么嗷过去的，只知道数到七十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屋子里，只剩下穆云低声啜泣的声音，唐宸丢开戒尺，抱臂站着，不知道是不是给他休整的时间。
　　穆云没有得到指令，又疼的伏在桌子上起不来，反射弧长的心道：“师傅原来这么凶...这么一点错就打这么狠，以后可怎么过啊....”穆云咬着衣袖瑟瑟发抖，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丝毫没注意唐宸在等着些什么。
　　唐宸则是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咦，我在等什么，我是不是傻了”恍然大悟后她淡淡开口道：“哦，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挨了师傅打之后要说谢师傅责罚，然后我们才能进行下一环节。”唐宸语气平淡，像是讲述一个普通的流程般自然，好像丝毫不是什么严肃的惩戒。
　　但是穆云却羞红了脸，心道：“挨罚了还要自己说谢谢师傅责罚，无异于是另一次刑罚啊”，但是碍于威压他也只好声音如蚊道：“谢...师傅...责罚..”
　　好在唐宸并不在意的道：“起来吧，一会儿给你上药。”
　　穆云撑着桌子，勉强起身，扯着身后撕心裂肺的疼，混杂着挨完打突然袭来的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的再次掉落。
　　唐宸帮他放下衣襟，道：“直接去榻上趴着吧。”看他委屈的仿佛天塌了的样子，唐宸好笑道：“哭什么，你这么不禁打，以后可怎么过啊，我可是多久没这么温柔过了。”
　　“这你就委屈了，九溪向来是宽进严出，在家里受委屈总比下山后受委屈好吧。”唐宸正色道。
　　“家里，师傅也当自己是家人吗？师傅还是喜欢自己的吧。”他心下微动，用袖子擦掉眼泪，眼睛里似乎有一颗小星星亮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家，真正意义上的家，因为一直以来没有人期待他的出生，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甚至在那个家里他是如鲠在喉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