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阙》蜜兔甜饼

10、将府旧事

　　上元将至。
　　将军府里朱红色的帘幔从镂花的横梁上垂落，香炉升起的薄薄烟雾缓缓消散在空气里，窗外从远处传来飘渺的乐音，丝竹缠绕，是奢丽而热闹的曲调。
　　透过窗子可以看见远远的小径上来往忙碌的下人端着布置的器具匆匆走过，远处的天空像水洗过一般，浮云浅淡的飘散在空中，阳光反射在铜镜上，让他觉得有点刺眼。
　　穆云换了一件玄青色云纹的衣衫，腰间束了条镶银边的宝相纹腰带，还坠了条如意玉坠，宝蓝色的玉穗轻轻摇晃。侍女清越又仔细的为他戴上镶银嵌玉的发冠，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点得细致又尊贵，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他不由觉得有些恍惚。
　　轻软纱幔上的金丝银线、沉甸甸的玉坠、衣服上淡淡的檀香，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似乎这些都是许久以前的事物了，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不由的想起，九溪里走上去会咯吱发响的木质地板，唐宸没有纹饰的书案，春季里衣服上沾染的似有若无的淡淡桃花香，和这个时节窗外的淡薄霜雪。
　　他站在偌大的房间里，穿着繁饰的衣物，突然觉得没来由的不适感，好像许多事忽的重新浮现在眼前，他似乎快要忘了。好像他就只是唐宸的一个小徒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也不是什么地位尴尬的嫡长子，他有些气闷，转身推开窗子。
　　虽然上京的冬天也并不寒冷，但尽管天气晴朗，空气中还是带着一股冷冽，风吹在脸上像是钝住了的刀子，这清醒反倒让那些旧事像风一样扑面而来。
　　昨日归府，他依序先去拜见了父亲和母亲，父亲一如平常的问了问功课，听了他在九溪的籍籍无名后只是轻叹了一声，嘱咐他多向隔壁沈上卿的大公子沈初霁学习，母亲也是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穆云倒也没什么失落的感受，反倒比从前听起这些话来更不痛不痒。
　　他忽的想起自己初入九溪那年，站在九重阙楼下遥望那耸入云端的楼阁，那时他记得他想要有一天站在那最高的楼阙上被父亲认可，被那些看轻他的人看见，他想看看繁华的盛京和烽烟四起的边塞究竟是怎样让人激昂又或者是泥足深陷。曾几何时，他的愿望变得那么简单，简单到变成“不要给师傅丢人”这样与他人无关了，可他终有一天也要卷进那个漩涡吗，还是他或许根本就不需要？
　　毕竟他的尊贵身份不过是空有其表罢了，除去是大将军和郡主的嫡长子之外，他不过他们酒席散席后是一场意外，是母亲被人算计误服了合欢散的屈辱，从来没有人期待过他的出生，甚至是看到他只会让母亲想起她当年的厌恶。
　　他记得幼时不知母亲为何看自己的神色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复杂神，为何父亲看着二弟的宠溺眼神从来没有落到过他的身上，后来他偶然路过芳漱院的小花园听到二夫人房里的丫鬟们窃窃私语道：“就算是嫡长子，就算是郡主又能怎样，不过是老爷酒后一时冲动罢了，更何况是郡主不知羞耻在先，老爷对我们夫人才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小公子也是百般宠爱，时常亲自教导。”
　　“况且大公子唯唯诺诺，还是我们小公子聪颖，将来定有少将军的风范。”
　　穆云就这样呆呆的停在一树梨花树下听着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直到两个人离开，早春暖暖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洒在他的身上，他却觉得如坠寒潭，虽然当时他不过八九岁，但也辩得出大致的意味。他也知道传言不过是真真假假，可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他只觉心下一片迷茫：“其他的嫡子是怎样的呢？会是沈初霁那般的自信与矜傲吗？他会站出去斥责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不知为何反倒躲起来吗？”
　　“可他确实不及弟弟。”他垂眸有些丧气的想，“府里的训练他也总是跟不上，平日里又不会讨人欢心。”
　　比如他不记得那天是因为什么，二弟和三弟都在训练的时候偷懒，他实在没有力气才休息了一会儿。
　　父亲看到了后却只是斥责他道：“你是长子应该做出表率，怎么带着弟弟们偷懒！”他只记得那日父亲上了家法，板子一下下的打在身上，他记得那天的风吹在身上像刀子刮过一般，可他却觉得心里才是最冷的，他满心委屈的回去，母亲却都没有去看一看他。
　　再后来，就是他打算被送到九溪之前，在母亲卧房外无意间听见母亲和侍女清越的对话。
　　朦胧的纱幔后只能看到她修长的身影，掐丝珐琅的彩绘挂灯下的绦穗摇摇晃晃，橙红色的光在纱幔上晕开。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柔婉而清晰：“夫人，就算您再不喜欢他，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那道士说的什么劫数，什么殃及府中奴婢是不信的，这...分明都是借口，您得想想办法呀，怎么能这样就送公子走。”
　　“清越…你一直跟着我，难道你不知道吗？堂堂郡主却私下里…那般，他们明知我当时已心有所属，我又怎么会作出这种事！我怎么都没想到费尽心机让我做出这些事的是我的家人，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是平衡关系最好的棋子。
　　他们...表面上却还要我感恩戴德，感念他们掩盖了我的丑事，全了我的名节，我才知这世人眼里的尊贵背后是这般让人发冷……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可这件事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看见他有时会忍不住想起，我第二天清醒后的厌恶...”
　　她过了一会儿才疲惫的道：“…清越，离开这里不好吗？这儿有什么好？他应该离开这里，离开我才好。”
　　他当时年幼听了只觉得母亲为何会说出如此凉薄的话，可如今他看着这轻红帐软，回荡起母亲那句“这儿有什么好？”他才体会到这句话的意味，才发现她这句并不是厌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