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弗丽嘉 2 ...
-
“如果不做呢?”
我感觉弗丽嘉又快睡着了,就摇摇她把她搀到床上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地说:“其实已经成功了,我现在还在这里面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而已。更何况不做也没关系的……但是我们这一组基因被挑选出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相应的改造,插入各种各样正常人不需要的目的基因,为了那一个目标而培养。我们做不好别的事的。”
“大多数人都做不好大多数事。”
“但我总得把我能做的做好吧……得了,赶快上床,我这个buff加的不好,你的世界规则一直在抗拒我。为了阻止疼痛你得睡足十一小时,好了,再不睡来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弗丽嘉的养子来找她的时候,我刚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拿着梳子往头上撸,撸到一般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天剪了个短发。外面有男性的声音,我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弗丽嘉昨天提到的她的养子。她三十五岁时领养的这个孩子,现在已经能把弗丽嘉的留下的财产打理得井井有条。
开始养子在劝她接受治疗,弗丽嘉平静地说“接受它吧,不管是命运还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男性有点生气,开始和她争执。弗丽嘉咳嗽了两声,他立即连连抱歉。随后他情绪很激烈地说了一大串,不是通用语也不是德语,我没有听懂。
弗丽嘉低声安慰着他,那边的动静却更加响了。
我有些好奇,探了个头出去,发现弗丽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晨报扔在一旁,一个虎背熊腰的三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她腿旁,脸埋在她膝盖里,大声嚎啕,哭的像个孩子。
他一直重复着“Don’t leave me alone,mom,please,don\'t leave me alone”,声音却渐渐低下来。
到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哽咽声。
那种悲痛和无力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很难体会到。
我们预定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了一小时,以配合弗丽嘉把她被眼泪和鼻涕打湿的衣服换掉。
“你母亲活了多少年?”
“以这个维度的时间计算,四十年。见到你的时候,她十几岁。”
我说。
差不多也就是在我这个岁数死的。温沉月一生都维持着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有时候会忘了她其实是四十岁死去的。
“那些维度呢?”
“三十年。其实不算大。”
弗丽嘉皱了皱眉:“我以为会更长……”
所有人都以为更长,实际上时间的流速比却是一比七,每当这里过去七秒,时间的齿轮只在二维走一秒。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钟慢效应……”我解释道,“理论很复杂,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流速比之所以这么慢,是因为那些平面相对于我们是高速运动的,所以理论上我们这样的患者只是小型虫洞发生器……差不多吧。”
“像这样?”
我抬起头笑了笑。
“对。像这样。”
有谁能离虫洞如此之近?
站在星系边缘,虫洞的入口像一颗巨大的玻璃球。宇宙以我们始终无法得知的原理弯曲着,虫洞是最短的捷径。
我不知道温沉月有没有告诉弗丽嘉我们只是一个作者心血来潮的产物,但她一定不知道更可笑的是,这个写下我们故事,造成一切灾难的人正出生于我们的世界。
就像这个也许存在,也许并不存在的虫洞,我们现在在理论上凝视着它,是不是更像一个悖论的悖论?
弗丽嘉突然打断了我。
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像是害怕被并不能被感受到的引力甩开。
轮椅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弗丽嘉的毯子却好好地落在她的膝盖上,我们的四周像巨大的漠野,除了眼前的这颗玻璃球,什么也不存在。
“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宇宙就像个笑话?”
我听到弗丽嘉剧烈的喘息声,她激动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在生气吗?恐惧吗?觉得无法理解吗?
只是编辑器上的几个字,我们就能违反常理地在这里存活,不需要呼吸器,不需要厚重的宇航服,什么都不需要。
“可是这一切真是太美了。”
我揉了揉耳朵。
“你说什么?”
弗丽嘉的眼睛里积蓄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她雀跃得好似第一次练习芭蕾的少女。
“这太美了。美得……超出想象。比我梦中的美得多。”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
那双眼睛终于显出了她本来的颜色,从仙女星系折射出的光顺着虫洞倒灌回她眼里,把平常看上去黑得很漂亮的眼睛照亮了,变成一对比虫洞美得多的玻璃珠。
极深蓝的,盛满整片星空的玻璃珠。
我突然有种错觉。
好像不是弗丽嘉的眼睛里倒映着宇宙。
是她这副衰微颓败的老太婆皮囊里,就真切地盛装着整个宇宙。
又过了一天,时间已经是第九天。我们去完成弗丽嘉的第八个愿望。
那个可以去除病痛的buff并不能延长她的寿命,甚至不能阻止并发症的发生。我能看到一些不详的斑纹正在在她身上浮现,也能闻到她开始散发出的带着很沉重的腐朽味道的“老人香”。
因为这是发生过的历史。
我可以让她不再痛苦,让她优雅平静地死去,却不能阻止她死去。
弗丽嘉活不了几天了。
这是个事实。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整个愿望清单。第一条,找个旅伴。第二条,回到故乡。第三条,翻看过去的照片。第四条,做一条新裙子。第五条,吃一顿中国菜。第六条,见艾尔多安(她的养子)最后一面。第七条,看看浩瀚的宇宙。第八条,变得年轻。第九条,跳一支舞。第十条,死在爱人怀里。
我们用十几种不同的描写手法尝试,最终成功的是三个字“变年轻。”
像个咒语,弗丽嘉这么说。
而我专注于看她焕发着光亮的美丽容颜,二十一岁的少女,头发中分,发梢向外反卷。
她颜色很浅的金栗色短发年轻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的黑褐色,可爱又柔和。她的眼睛原来这么大,形状是尾部向上的,松弛的皮肤拉紧后双眼皮原来这么明显,睫毛原来这么长,皮肤这么好。
这么美。
带单片眼镜的裁缝店婆婆在试弗丽嘉的大提琴,那琴看起来就非常昂贵,音色醇厚。
我其实很想试试让她也变得年轻,但沃尔布加拒绝了。所以同样只是简单的隔绝病痛。
“老人就该有老人的样子。”老太太故作严肃地瞥了一眼笑的很放纵的弗丽嘉,中气有些不足,“不像样子。”
弗丽嘉拿了一支新买的口红往嘴唇上涂,闻言微撅着嘴唇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昏迷。
我没做声,而沃尔布加不说话了。
事实上是我们已经被她迷的找不着北了,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好的形容词堆在她身上,什么清纯又热烈优雅又高贵活泼又羞涩可爱又成熟……
老太太用约等于“妈的智障”的表情扫视过我,一副不和你计较的表情,开始拉提琴。那真是把很不错的大提琴,音色如湖上夜风,低沉又深情。
弗丽嘉把手搭在我身上,步入有阳光的阳台中央。
地方很小,只能跳很慢的三拍舞步,弗丽嘉开始正正经经地左手扶着我的肩膀右手和我的握着,跳到一半大概是我太低嫌累的慌,就把手挪到了我腰上。
沃尔布加用力咳嗽了一声。
弗丽嘉假装听不见,还捏了捏我并不算细的腰。
非常老的步调,非常有时代感的舞曲,狭窄的阳台,没有乐队,没有人群,没有观众,只有短发的年轻的少女弗丽嘉。
低跟小皮鞋,黑色长裙,睫毛黑褐浓密,半眯着眼睛,在阳光下,嘴角噙着笑的弗丽嘉。
一曲未完,乐声已经停了。我伸手过去探探沃尔布加的鼻息,收回手的时候,眼眶有点酸。弗丽嘉转过去,把自己的毛毯给沃尔布加盖上,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声音?艾尔,你知道的。”
“带走沃尔布加吧,遗嘱在她客厅的鞋柜上。”
弗丽嘉并不难过,她夹着电话,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锁骨形状分明。
“留下一个车队,明天在……”
她转头:“你离开的地方是哪里?”
“湖旁边。”
“明天来康科德里特湖。”
那边含糊地说了两句,弗丽平和地应了,然后挂断电话,转过头。
“都准备好了,明天你可以直接回去,会有人接走我的尸体……[世纪末彼岸花丛中的死之结界]?”
“你哭什么?”
我笑了笑:“不是。刚睫毛落在眼睛里了,谁哭会单眼流泪啊。”
弗丽嘉意义不明地喔了一声,把大提琴好好地塞进琴箱,“滋啦”一声拉上拉链。
她夹着那么大那么沉的琴箱回内室,依旧能够身影纤细,步履优雅。
我目送她走进房间,突然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