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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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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是你的车夫。我心想。这明显连时间空间地点都一块变了。
我们刚刚出来的位置变成了死胡同,剧院消失不见,比起原先,更明显的代表建筑换成了一幢雪白尖顶的教堂,路上更加繁华,但着装风格和刚才发生了微妙的更改。就好像在我们进入又离开马车的瞬间,时间忽然被转动了那个几个格,四五年,地点也换成了同一个国家的另一个城市。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萨尔斯莱曼正盯着一位妇人头上的帽饰发呆。
“……你还好吗?”
我问。
斯莱曼用力闭了闭眼。
“没事。”他平静地说,“习惯了。”
“……我们换了个城市?”
“还来到了三年后。”
大概是我脸上“这怎么看出来”的神色过于明显,萨尔斯莱曼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我背下了蒙昧期所有国家每一年的女性服装流行趋势。这是一种简单的判别方法。”
虽然对萨尔斯莱曼本人不受控的“穿越”体质有所耳闻,不过我还是为这位联络人的离谱程度短暂吃惊了一秒。当事人倒是浑不在意,心里没有丝毫波动,甚至从口袋里拿出大概是信物的东西,说了一句更加罪恶的发言。绿眼睛的青年神色带着些忧愁,用毫不浮夸的庆幸语气补充道:“幸好我在各个地区都有一些产业。”
他抬手遥遥指了指附近一栋颇为显眼的房屋,然后转过头,露出了隐约的笑容,似是炫耀,但语气又带着相当的理所应当:“我们今晚可以在那里将就。”
我无声地捏了捏手上的臂环。
“……?”
“没事。”
我在心里说。
罢了,可能这就是土豪吧。
最后在寻找车夫未果后,我们到底还是由斯莱曼驾车回到了他的住所。
我在路上刻意观察过环境,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周围的气氛没有感觉有来任何之前阿尔勒口中所谓黑死病的迹象,一切平静得没有丝毫怪异之处。从斯莱曼那栋住所的塔楼往下望,能看到贫民区,虽然环境差了点,但好像也没什么情况。
虽然是古老得连装片标本都只能在实验室看见的病毒,但以前的文献我还是读过的。这里环境奇差,生病的人也有,群体性的病人却都没有出现。要不是阿尔勒延迟的讯息确认了“时间地点都是对的”,我还以为刚刚来的地方才是正确坐标。这地方正常到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居然是萨尔斯莱曼本身:身为群星时代过得相当不错的有钱人,这位把业余爱好玩成主业的大老爷饭是自己做的。
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据传百分之九十九的现代人穿越到过去都吃不下当时的饭。
这么想来,要么是所有人都同时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发病,要么就是我们确定的时间出现了误差,就像沈万青那次一样,定位太模棱两可,所以来到了错误的时间。
【如果玩家有需要我可以提供菜谱……】
【不。】我说,【谢谢。】
诺亚顿了顿。随后,那个比起声波更像电信号的声音说:【我感觉自己没有用武之地,玩家。】
“你只是没有用武之地。”
我喃喃道。
“我现在简直是一筹莫展。”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距离阿尔勒最后一条讯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距萨尔斯莱曼对我说夜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距我们吃晚饭已经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距离我们从马车上莫名集体穿越已经过去七个小时。
但我还没有睡着。
“干。”
我伸手按了按额角,爬到床边猛吨几口水:“果然有点儿认床。”
几乎在这句话刚说完的同一时间,手环微微闪动,诺亚的投影在我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亮了起来。手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耗着,一股稀薄的、因水雾蒸发而扩散开的凉意被夜风吹到皮肤上。
诺亚还是那副白发的性别模糊的少年姿态,端正地“坐”在空中,像等待着下一个指令。周围的风稍有些强烈,将他的影像边缘吹得忽隐忽现。
明明是他自己要先出来的。
我打了个呵欠,但并没感到困意。诺亚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我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不说,只固执地坐在原地消耗水资源。不过话说回来,都说灯下看美人,他借助光具现的影像里掺杂了一点灯烛的昏黄光辉,于是连没有血色的皮肤也显得柔和起来,确实称得上可爱。
我笑笑,好声好气地问他:“干嘛?看着我发呆?”
诺亚摇了摇头,平静地解释道:【在通过对虚拟形象的解算消耗你的生物电,玩家。】
……好理由。
我从桌上摸了一枚银币抛上抛下,一边百无聊赖地按在手背上暗自猜测露出的是正是反,一边顺口解释道:
“人脑是很复杂的,不像电池供电的机器,有时即使很累也不容易睡着。”
【是因为还不够累。】
诺亚笃定地说。
我好笑地看着他。白发的少年依然一眨不眨地回视,脸上没有快乐也没有困惑,似乎永远不会感到无聊。他偏了一点头,发梢经过演算顺着重力掠过耳后,每一分都是真实的,但又确确实实地让人产生某种“这样的形象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想法。
“随便。”我说,然后一头栽入不算柔软的被褥里,自顾自地重新数起呼吸,随他在那里去。在不知道几分钟还是几秒后,那片潮湿忽然靠了过来,一种绵密的湿意覆盖在我脸上,从额头到眼睛鼻梁一直到嘴唇。
我睁眼盯着诺亚近在咫尺的手和其实也并没理我多远的脸。对方毫无打扰的自觉,摆出一副“这有什么”的表情,意义不明地说:【有身体就好了。】
“鉴于你刚才的动作,我有理由怀疑你回去拿回身体的第一件事就是趁我睡觉闷死我。”
除了暗藏杀心,谁会半夜拿手在别人脸上比划啊。
【不。】诺亚礼貌地回答,【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玩家。】
“你不懂……”我顿了顿,放弃了解释,“算了。”
智能助手真是一种有时候显得非常智能,有时候又显得非常像人工智障的奇怪存在。
【我懂。】
“好吧。随你。”我又打了个呵欠,“所以,别再来吵我了,晚安?”
诺亚眨了一下眼。在短得不可查的思考之后,他站起身,没头没尾地顶着那张三无脸说:【但没有身体也很好。】
我花了一秒才和诺亚跳跃性的思维对接,意识到这句话是接了好几句前的“有身体就好了”,而诺亚的附在我手臂上的部分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他的投影摇晃着从肢端开始破碎,接着是轮廓边缘。数不清的粒子从人造品身上分离,重新组合成截然不同的明面与暗面,不再有人的形体。波浪覆盖了头顶,虽然只是残损的,稀薄的,但也依然完美模拟了海洋般的波光。
一点冰凉又传了过来。我翻了个身,看到诺亚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影子躺在旁边。
这点水量还不够把床单打湿。
“下次应该给你准备个鱼缸。”
在闭眼前,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有时候你得承认人体真的就是块电池,尽管能量耗尽带来的困意更像昏迷。也许是高耗能的场景解算消耗了太多算力,又或者我确实开始困了,诺亚的影子已经显得过于朦胧,朦胧得看不清五官,只能听见对方用平直单调的称呼词作为回答。——甚至不像回应,只是一个人孤独时的呓语。
诺亚不知什么时候起,逐渐变得更像个活着的人了。
我闭着眼想。
玩家。
而他寂寞了似的,轻轻地独自重复着。
玩家。
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