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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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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骤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是一阵猛咳。
在把肺呕出来之前,我成功在一间疑似剧院又像教堂的建筑物门口恢复了神志。银白的臂环攀附在我的手臂上,冷得让人打哆嗦——而我也确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实在是太臭了。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混合型臭味,包含汗臭马粪臭狐臭尿骚味和某些让臭变得更臭的香料味,浓重馥郁的干花和胡椒混杂在一切臭味里,熏得我头昏脑胀。再次不受控制地干呕了几声后,我用力吞咽了一下翻上来的胃酸,几乎仅凭本能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进了剧院。
保护期还没过,人们对我的奇装异服视若无睹,连查票员都懒得问我有没有拿票,我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入座了,来来往往的先生和妇人穿过我像穿过一层透明的帘幕,而我本人一脸懵逼地坐在那里,正好是一个误入历史的幽灵。
平台上有人在调试琴弓。如果在读的诸位记忆力尚好,或许还能回忆起来一些关于他的大概:在上一次的新年聚会里,这位叫萨尔.斯莱曼的年轻男性一直致力于扮演一位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这次倒不是局外人,根据诺亚记的资料,这位我不知道该叫祖父还是什么辈分的大佬正是我这次的联络人。而这种工作的联络人也大多都是他:毕竟他的足迹几乎遍布每一个时间裂缝,在这儿出现并不奇怪。我偷偷盯着他瞧,斯莱曼大概察觉到我的视线,掀起眼帘,略深的湖绿色双眼瞥过来,什么也没说,我只好咧咧嘴,捏了捏手里的身份证明,低下头去装作一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得,求人办事找错了时间,人家晾着你你也没办法。
斯莱曼收回了视线。
演奏要开始了。
平心而论,这是我听得最有趣的一场“音乐会”。这个时代的音乐会形式大多在教堂举行,离不开恢宏的管风琴和浓重的宗教元素,这些在我今天听到的这一场里也占了主流,阐释的却似乎要更多。萨尔.斯莱曼看起来是协奏的中心,又比那更加地位超然——几乎可以说正常演奏都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这位出名的琴手不太守规矩地一会在管风琴旁自得其乐,一会和小提琴手交换位置,独奏时接过大提琴如行云流水,偶尔也对着某个座位倾身低语,然后在间隙拿过对方的乐器吹奏一段,但这都无人质疑。
虽然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原委,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牛逼。
这是群星时代,而他是群星时代最明亮的一颗星。在他的时代,在这儿,他本是傲慢的天才,而所有的天才里他甚至还算守礼的一位,就像观众会打破惯例为他鼓掌,用跌宕整齐如潮水的轰鸣迎接他在行礼后开始的演奏,又用同样的轰鸣敬送他融入黑暗,他也总是乐于替他们打破常规。
人人都崇拜敬畏,他们谈论他的才能卓然,谈论好似从诸神或魔鬼身上继承来的牵动人心的天赋,又窃窃私语地下注他的死期。有人赌二十岁,有人赌四十岁,乐观的一直赌到他七十岁:他能不能活到七十岁还说不定。但无疑他是会死的,他的祖辈曾出过几十个和他一样的人,而他们没有一个善终。
我以前常被群星时代的刻版印象束缚,觉得那时的人都要么沉默而守礼,漠然而寡言,要么疯狂而荒诞,怪异而扭曲,骤然看到将二者融为一体的情景,反倒觉得相当热烈,实在有点接受不良。但当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时,又忽然觉得,其实简直是理所应当的。
群星时代有无数星子汇聚成银光熠熠的海洋,萨尔斯莱曼无疑是最闪耀的一颗。也许大多数人不记得那是十七世纪十六世纪还是十八世纪,但提到他,就像回到鎏金的厅堂,回到圣婴的壁画前,回到古董店,回到那个以群星命名的时代,他和群星活着的一百年。
群星时代,艺术的第一个巅峰,第一个高潮,第一个辉煌时刻。
不怪任何人将眼中所见的林风与山火化作缄默的疯狂。
当然,这些人里并不包括我,我只想快点把事搞完回老家娶隔壁二丫。可惜心里越急,想得越多,脑子越困,打了个呵欠,好悬清醒着熬到结束,终于在闭幕时找了个机会混进人流往疑似“后台”的地方走,试图和自己的联络人搭个话。
——平心而论,这有点难,想挤进后台的人太多,我简直活像在一千只鸭子里游泳,靠着诺亚的辅助才免于跌倒被踩踏而亡。更惨的是离后台还有十几米远,在一左一右两个不明胸状物夹死之前,我就已经成功被挤出了人群。
我:“……”
诺亚:【……?】
我:“何。”
诺亚:【为什么不直接去联络人的住所?】
我顿了顿,瞟一眼拥挤的人群,深沉地叹了口气。
诺亚:【?】
我:“可能是因为我被熏得脑缺氧了吧。”
我默默唾弃了三秒自己的傻逼行径,转身就往外走。这个教堂或者剧院或者教院之类的玩意除了刚进来的正门,还有个小侧门,外面是条不宽不窄的路。这会附近无人,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这一片的居民不认识斯莱曼的可能性很小,刚好可以打听一下萨尔斯莱曼住在哪儿,结果没走两步,一辆马车就从不知哪里驶来,幽灵一样停在了路旁。在厚重的帘布里,有个低哑又柔和的女声喊到:“秦太真?”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谁,就听里面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上来。”
诺亚一个音都没出,大约是没危险的,我看了一眼那匹拉车的鼠鬃的马,默不作声地钻进帘子里去,和里面的人一照面,差点没雷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我靠。”我听见自己失了智的喃喃,“女装。”
萨尔斯莱曼明明看着挺俊一人,没想到女装这么辣眼,眼睫毛涂了十丈长,浮夸的姨妈红唇是个人都接受不能,裙子过于蓬松还歪了,束腰也不知道是怎么这么快弄上去的,让他的视觉效果像个被腰斩的奶油蛋糕。深醋栗色的假发和女士的披风放在一旁,露出一头半长不长四处乱翘的短发,额头上一圈被发圈箍出来的红痕,显然,他刚刚是以这副尊容溜出来的。
难为我自己居然还能认出来。
我抽了抽嘴角,把身份证明双手奉上。斯莱曼似乎干这种事非常熟练,一手托着自己的腰,一手熟门熟路破译密码检验正确性。
在他用食指在桌子上一本《尤瑟夫卡诗集》的书上默算时,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咳了一声:“要我帮忙解束腰吗?”
萨尔看了过来。他深绿的眼睛眨了眨,慢条斯理地颔首:“谢谢。”
遂侧了半个身子给我,看上去倒是一点不设防。
我挪过去,手伸进裙子里替他解束腰。这动作多少沾点猥琐,对方的背部肌肉更是绷着,完全没放松戒备,实在比较难操作,最后还是诺亚帮忙组了把小刀出来,对方自己在我的帮忙下割开了那玩意,才把萨尔斯莱曼的正常体态从束腰里解放出来。
他向我点头致谢。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马车停这么久了,你还不准备走吗?”
萨尔斯莱曼明显地卡住了。我心中暗笑,他倒是很快又换回泰然自若的神色,半句都没解释,径自伸出手去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车外,随后,他坐回来,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
“我的车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