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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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的后厢是紧紧密封的。用了厚厚的材料包裹，空调也一直开着。还没坐进去，一股熏然的暖意就轰然吹来。似乎是为了避免热量流失，沈万青大力将我们推了进去，随后粗暴地关上门。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没见他传递信息，车就已经开了出去，沈万青安顿好我们，也不多停留，一边站起身一边向我招了招手。
我动作有些艰难地起身跟上沈万青，我们顺着卡车箱前部的小门走进去，才发现出去后并不是驾驶室，是另一个更小的车厢。这里比后部的空间狭小的多，左侧摆满了不知什么作用的药品和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型急救设备，右边则塞着成堆的高热量食品。剩余的少得可怜的几平米里挤挤挨挨放了几个小板凳，其中一个上放着印着湖人标志的保温杯。
沈万青看了那个杯子一眼，把它放在了地上。
“你的？”
我问。
沈万青摇头，声音意外的温和。
“不。”他说，“他刚刚没回来。”
没回来却开车了，显然是已经死了。
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沈万青这时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谈话的性质，他从架子上拿下两条巧克力，一边递给你一条，一边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面不改色：“不知道。”
沈万青沉默了几秒。
“通讯录名称叫世纪末彼岸花丛中的死之结界的那个人也是你？”
“……”
我一边痛骂当年的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破傻/逼名，一边绝望地承认：“对。”
因为想到反正他后来也会知道，更是干脆一股脑把游戏的事和现实的事都和他说了。包括游戏里怎么那那什么狗屁小天才电话手表联系上他，死了多少次才逃出这里，后来又如何在结局里和他本人相认，现实里如何辗转意识到整件事是一个时间圆环，遂回来找寻他的脑子带回去。
沈万青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完，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我讲到未来的他说自己不知道确切死亡时间的时候，他的表情几乎是古怪了。
我尴尬地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沈万青看了我一眼。
“二零七一年，八十二岁。”
他又指了指车厢：“他们的死亡时间集中在二零三五到二零五零年。四十岁到六十岁。”
湖人水杯：“昨天，二十七岁。”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你能看到别人的死亡日期和死亡年龄？”
沈万青点了点头，勉强笑笑：“偶尔还能看到几千几百岁的。”
“也就是说，按理说万青兄应该知道自己的确切死亡时间？”
他顿了顿：“对。不仅如此，我也不可能改名叫沈万星：我弟弟叫沈万星。”
“……那个沈万青是假的？”
沈万青摇头：“听你的描述，应当是我。”
我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沈万青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他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笑着把头枕靠在架子上。
这样一看，他似乎比第一次的相貌成熟了很多，更接近游戏cg里的样子了。
“……无论如何，我真的很高兴你来了。”
他自顾自地说。
“如果你没来的话，我现在大概还和一堆人在那扇门里困着：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你不知道我在那点陪着你game over了多少次……喂，沈万青。”
我对他说。
“但是我能来陪你，真的太好了。”
但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我被这沉郁的寂静搅得不太心安时，我听到沈万青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回答我，也像在自答。
“是。”他附和道，“真是太好了。你快该走了，对吗？”
我叹了口气：“时间不等人，我的助推剂也没剩多少啊。”
“那我应当告诉你死亡时间了。是二零一九年五月二日。”
我有些高兴：“这样就太好了。”
能省不少事。
沈万青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我……贪欲太盛。原来是这样。”
他说。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现在有车窗，是能看到很多星星的。我们刚开到最接近空气层的位置。”他又道，“大型人工隔温罩还没有建好，不过我们的学者塔本身已经快要完工了。建筑机器人帮了大忙。希望学者塔以后是所有人类的庇护所……”
我心说你是不知道最后这玩意的确成了庇护所，可惜只是所有男性的庇护所。但照顾他的心情，只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希望它是真正平等自由的庇护所。”
“会的。”沈万青的声音平静且坚定，“它会是的。”
“我打算将标志设计为一只白鸟环绕着一颗星球。”
我抽了抽嘴角，有点好奇为什么最后那个标志里只有白鸟。沈万青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会儿，像在向自己确定什么。而后他问：“万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对吗？”
我回忆了一下游戏里的剧情，有点摸不着头脑：“等等，成为优秀领导者的不应该是你吗？”
沈万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就像没听见我的问话一样，自顾自说：“万星坠我心——对不起，对不起。有点冒犯，但我没有说我弟弟的意思。这句很浪漫，不是吗？我一直觉得星星很像你，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
“咳，”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所以——”
沈万青的手盖上了我的嘴唇，能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种难明的苦涩。
“在换脑实验成功之后，我和沈万星的死亡日期对调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说后来的我自称是沈万星和你相见，我方才明白过来。”
“万星从小聪明，体弱多病，而我身体健康，是永夜期后最早适应过来的一批人。我们兄弟救了很多人，计划要建立学者塔，来收留，拯救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带回了那么多学者，想研究出怎么再次开启裂缝的方法……”
“我和万星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有输给过别人。”
他平静地道。
“所以我们也不会输给死亡。”
个鬼。
我越听越气，恨不得现在摇着他的领子告诉他象牙塔最后被一群人败成了什么样子，告诉他那位不知姓名只有代号的创始人“星”最后被政见不和的，他亲手救回来的野心家射死在象牙塔顶。他为沈万青乃至象牙塔做的牺牲微不足道，到头来，历史书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仅有那座白色的高塔，还有他。
但诺亚冷静得几乎冰冷的声音点醒了我。
【第五世界已经在2109年四月和本世界历史融合。】他提醒到，【请玩家不要做出篡改历史的行为。】
我无力地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话。
“你觉得把身体留给他值得吗？”
沈万青笑了笑：“你不是来带走我的脑子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说：“啊……我说什么呢。明明已经是最后的时日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秦太真。”我说，“这名字其实挺像骚零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想说。”
沈万青笑出了声。笑了一会，他逐渐平复喘息，到最后，那呼吸声几乎化为一声叹息了。
“还有那么多事想和你共享，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你还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本来已经想见你许多年了，未来的我不告诉你确切日期，大概也存着想和你多见几面的心思……”
他说。
“你比我所想的更加生动坚定，实在是太好了。虽然——虽然我要死了，但看着你还活的这样好……也真是太好了。”
我惊觉他语气不对，回过头去看他，才发现昏昏的灯光里，沈万青并不是笑着的。
他的眼里只有浓重的悲戚惶然，可惶惶之下，极端冷静的大彻大悟又如此明显。像是明白了究竟被命运以怎样无情的手段玩弄，它指引，调拨，让他的绝路来得如此理所当然又美丽辉煌。
他停了停，似乎是要强调一样，又说了一次：“看到你活的这样好，真是太好了。”
我无措地看了他半晌，沈万青一直很平静，不错眼地看着我。他眼里的水汽早已散去，逐渐恢复刚聊天时的温和。我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学着那个旧法子，伸手出去盖住他的眼睛。
手指从额头的左侧一路滑向右侧，途经不安滚动着的眼睛，摘取噩梦，将好梦还给对方。像群山回唱里那样，像陈怀刑以前对我做的那样，像我对海瑟做过，对许多惶惑无力，深受茫然和悲痛所困的孩子那样。
我扎紧那个不存在的口袋，滑稽但郑重其事地假装放进他手里。
“交给你保管。”我开玩笑道，“不爽就揍它。”
沈万青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有抬头，因为我感到在空调的暖意中，还没来得及变冷的液体正一颗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根据众多死亡时间推断，裂缝在我死之前不久可能会有波动。也可能是别的灾难，总归你要小心。”
他说。
“去吧。”
我沉默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撩起袖子，将那管药推进自己的手臂。因为骤冷骤热而开始有些发烧的身体迅速吸收了药液，被弹离这个世界之前，我看到他松开了空无一人的手臂，站起身，跳进驾驶室。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