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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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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陈怀刑哼笑了一声,把手挪了半寸,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指向了诺亚。少年猝然抬起眼,视线和我撞在一起,他无声地眨眨眼皮,低头看向地面。
“红有意识是他发现的——你刚把他带来的时候的事了,和林达见面时候数据也是委托他清除的。”陈怀刑轻快地说,“本来以为他不知道,不过现在看这样子,是知道的很清楚嘛。”
我转头看向诺亚,突然有点看不透他。少年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始终没有抬头和我对视。
我嗯了一声,平静地走回桌面后,甚至还有心情从茶罐里倒了一搓在壶里,走过去接开水。茶盅和杯子都倒扣着,我冲好茶,沥进茶盅,连杯子一起递给她。
“自便。”我说。
陈怀刑也不客气,自斟一杯,倚在靠背上慢慢地饮。诺亚坐在那儿和当机了差不多,一声不吭。
我很佩服自己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边笑边问:“你们都参与了,还这么急着推动立法?”
“我和老岁同意小红杀他,本来就是为了推动立法,不然那群人怎么同意?”她挑挑眉,嘲讽道,“刀没砍到自己脑袋旁边,从来不带怕的。”
陈怀刑想想,又道:“具体的事不知道,我只是帮忙约人,你问问纪红真,他清楚。”
我点了点头,坐在桌后玩起了手机。陈怀刑坐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无趣,随手把茶杯搁在桌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罩,说:“走了,明天记得上课,早点睡。”
诺亚跟着站起来,但没出去,只是看过来。他应该是想解释,可惜臂环端刚刚被我卸了,只能当面。
我冲他笑了一下:“跟过去吧。”
诺亚没动,还是安安静静地往这边看,似乎在等我消气。我敛了笑,看他一眼,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重复道:“出去吧。”
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抿起嘴唇,注视了我一会儿,慢慢倒退着出去,拉上了门。我打开不久前才修复的监控系统,看见他正匀速离开,放下心来,关上监控窗口,转而去看万青。这一看,才意识到因为刚刚开门得急,摄像头之类的都没关,既然被他听见了,这时候再绕开也没用,顶多能在我的烦心事儿清单里再添一行。
画面里的男性倒是很平静,不知道从哪儿又添副细框眼镜,垂着眼睛凝视怀里的鲜花。黄色的花瓣通通朝向外界,和他黑色的学生服相对比,像一丛怒放的太阳。
我坐在那儿脸喝了两杯茶,火气还是没压住,锤了一下桌面。玻璃面“嘭”地一声响,那捧花又消失了,黑发男性抬起头看着我。是温和的表情。
“我该安慰你吗?”他问。
我胡乱摆了摆手,丧气地把脸埋进胳膊肘,感觉最近真是倒霉事儿集合体,诸事不顺。学校的知识还没理清,恍然发现人际上也已落下很远,聪明人的谋划从来不带我,自以为亲密无间可以依靠的AI也背着我做了别的事。
认识诺亚之后,我在他面前是从没有秘密的。就像相比过分热情的员工,无知无识的高科技产品总能让人产生更多安全感,面对从不质疑决定,危难时刻还能给予帮助的人造物,我这个不知羞耻的人也从来忽略了隐私为何物。
说的幼稚点,现在的这种烦闷,就好像突然发现唯一完全相信的朋友忽然有了瞒着你自己做的事,心里的气闷还在其次,更多是种茫茫然的无力感。
喔,操你妈,原来你不是我一个人的。
就类似这种感觉。
万青兄在那儿踌躇了半天,也不知道误解了什么。没多久后,他笨拙地安慰道:“那位小姐……很关心你。惹你生气不是她的本意。”
“得了,我没有生她的气。”我闷闷地回答,“要是忙着生她的气,我早十年就被气死了。”
又一个小小的叹息的气泡从他头上冒了出来。我没说话,从衣袋里掏出本周份的两颗奶糖,奢侈地塞进了嘴里。甜而不腻的牛奶香气裹着味蕾在牙齿间辗转,多多少少平复了一点气闷。
腰已经不疼了,尾椎还是一碰就疼。还好我当年先见之明,买了最厚的记忆材料椅垫,坐着没那么感觉强烈。万青兄看了半天我呲牙咧嘴揉屁股,居然没笑出声,好心提议道:“你该去看看医生。”
我叹了口气,盯着屏幕出神。
“我可是完全不想见和他们有关的人啊。”
花顺从地躺在男性的怀抱里。仔细看才发现,一大捧向日葵的下端不是用包装纸包着的,裹着花枝的是鲜红但末端残损不堪的丝带,让我想到沈晚晴的寻人标记。
以前认识她的时候,她告诉我,救援队的恒温服都是发射中心的宇航服改的,就那么几套,还全是白的,雪地里很难发现,只有她们找人的份,没有人主动向他们求救的机会。后来想了法子,不知道从哪里的冰层挖出一卷红丝带,剪下几段,绑在衣服上,果然容易被发现,也能及时确认伙伴的方位。
那么极端的天气里,她们那样的普通人,不仅靠着死者的身份认证在航天基地侥幸存活,还救了数不清的人。如果她还活着,看到后来象牙塔变成那样,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
“怎么用这种丝带捆?”我问,“不用包装纸吗?”
男性举起花束看了看。鲜明的黄色几乎凑到了他的脸上,因为有遮挡物,眼镜上腾起一层水汽。对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扶了扶眼镜,用手指梳理赘余的丝带。大概因为是在脑中的原因,那丝带顺着本人的意愿,显得异常顺滑,从食指和中指间擦过,流泻而下,堆积在他的膝盖上。
“当时最顺手能拿到的就是它。”他说,“本来是有包装纸的,但是泡了水,不能用了。”
那语气十分柔和,像对待着什么新生的小动物,花还在固执地朝着屏幕外我能看到的方向,如果不是知道那只是主人脑内某个意向的模拟,我简直要以为它产生了自己的灵智。
可爱的花束和万青的温和语气给了我不少安慰。我又嚼了嚼奶糖的残片,咽下肚,给自己灌了一口冷茶,接着把早上的doc文件打开,准备在睡觉之前搞完剩下的小半篇论文。
台灯的白光透过灯罩,显出柔和的黄色。我把硅胶的矫正器翻上来,下巴搭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列数据,有点昏昏欲睡。万青自己开了个小视窗在看小说,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个“冒”字,戛然断在那里。
我打了个呵欠,倦怠地问:“啊??”
万青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冒昧打扰你,”他说,“有些唐突,但可以请你和我直接连接几分钟吗?”
我停下打字,想到今早刚送过来的“大脑防入侵插件1.0”还没试用过,一边顺水推舟地说行啊,一边从电脑上拔出数据线,往后脑勺那个检查用的接口上插。一阵简短的加载后,白房霎时间变成立体,黑色短发的青年正站在眼前。
——啊,离体之后终于明白那张脸为什么眼熟了。
这他娘的纯属拿老子的脸改了一下模。
我这儿在吐槽,万青笑了一下,他的花还抱在手里,红丝带向着身后飘飘飞去。温柔的男性伸出左手搭在了我头顶,五指陷入短毛间,想象的空间无法传递温度,但压力居然清晰可察。
老师,这题我会,是传说中的摸头杀。
我在心里吐槽自己简直串戏串到隔壁言情剧片场,但俗话说狗比的本体还是狗,所以还是短暂忘记自己场面人的体面,蹭了蹭那只僭越的手。
这人真是温柔的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