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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我和林昭平偷摸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上就开始飘雪花了。大雪在第二天早上才堪堪停止,留下没过脚腕的积雪,陈锐不得不嘟囔着“早知道就不安排那场人工降雪”安排了清理任务下去。

      LC岛没有拆除的的隔温层终于显示了它的好处,不过半天时间,整个城市的雪就化的差不多了,幸而基建做的不错,雪水一路顺着下水道流走,只像下了一场雨。除夕早上八点开始,不少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家里,陈怀刑出门订年菜,我只能帮着接待。

      说实话,老师她认识的朋友坐在一块儿还挺妖魔鬼怪的,金发粉发黑发,亚洲欧洲美洲,简直像七八十年前中国特别喜欢贴的那种宣传画,一百多个国家一百多支花,一百多个兄弟姐妹全他妈来了我们家。林昭平和弗丽嘉都是昨晚就来借住了一晚,这会儿也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奈何和沙发上的客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

      我僵了半晌,指了指东厢房,问:“要不去打游戏?”

      东厢房那儿陈怀刑放了二十多台主机,手柄也是去年才换的。虽然游戏估计不是最新的,但肯定也能勉强玩玩了。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东厢房,两人一电视打的不可开交,有几个不认识的居然还产生了革命友谊,少部分人正争论卡普空和育碧哪个比较牛`逼。

      我心说任天堂才是世界的主宰,但坐在沙发上看一群死宅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产生了点好笑的情绪。

      任你长相如刀劈斧砍凶悍猛人,遇到恶灵附身的劳拉姐姐还是得跪,任你颀长冷静高岭之花,生化2的狗在脖子后面来一口还是得哭——等一下弗丽嘉你往那跑干嘛!

      弗丽嘉镇定地推着摇杆躲开小boss的一波攻击:“体大弱臀。”

      总而言之,通过游戏里死去活来的革命友情经验,在陈怀刃推开门时,我已经能成功和一个叫阿尔勒的金发中年勾肩搭,一块儿指点叫做祝长微的男性如何躲屠夫的电锯了。

      陈怀刑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镇定地问:“吃午饭吗?”

      一堆男男女女纷纷响应,我俩在电灶上支了两口锅煮速冻水饺,餐桌旁捧着碗抢饺子的不知凡几。陈怀刑让林昭平把新下好的一搪瓷盘端出去,另一锅还在煮,她背着手转过身去看那群人,莫名有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陈怀刑问。

      “不太清楚。”我说,“杨医生是医院院长,董哥是你的副院长,阿尔勒刚刚听说是研究光学的?”

      陈怀刑笑了一下,指向刚刚和我一块儿打游戏的金发中年。

      “那个,阿尔勒施密特,群星时代颠覆光学的那个,你历史书上应该看到过。好不容易从裂缝里拖出来的,差点把我自己弄死。”

      她语气兴致勃勃,宛如什么集邮游戏。

      “祝长微,庄乐,都是我发小,一对搭档,都是学生物工程的,我们克隆用的那个酶就是他发现的。”

      “看左边,红真我不说了,你应该知道他主业不是游戏是人类脑部开发,穿黑裙高跟鞋根特别高的,叫藤丸千鸟,研究超弦理论,这部分知识你在大学不会接触到,但跟我们的主业很有关系。”

      永夜期来时日本岛大面积被冻住了来着,这个国籍的研究员还是很少见的。黑裙女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笑了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白板,用标准的中文写道:【你好】

      我愣了一下:“……你好?”

      过了一会,那牌子又举起来了:【你就是怀刑的朋友?没什么好祝福的,祝你鸡年大吉吧。】

      我转头看陈怀刑:“今年明明是马年。”

      “是啊。”

      “她故意的?”

      “不然呢,逗逗你又不要钱。那边看电视的那个,”她说,“不用说了吧?”

      不用说了,我懂,萨尔斯莱曼,是个狼火,在吞太阳的裂缝里看门看了几十年,没他你球早爆炸了。

      合着这儿要是来一炸弹直接能引起世界动乱,牛`逼。

      我感觉自己快被噎着了,陈怀刑拍拍我的肩,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看到你们相处甚佳,我真的很高兴。”

      她顿了顿,一边拿着笊篱推锅里的饺子,一边补充道:“等我死了,你就是他们所有人的金主,怎么样,惊喜吗?”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你清醒一点,科研很烧钱的。”

      陈怀刑摆摆手:“怕什么,等我死了你就有钱了。”

      虽说陈怀刑的死是迟早的事,但我还是伸手捂了一下她的嘴。大过年的提这字儿不吉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也不想看她这么形容自己的死,就好像这玩意于她是用过的纸杯,乐意了接点水再喝,不乐意随手扔进垃圾桶。

      被唔着嘴的人还笑,含含糊糊问:“怎么了,怕被你大老婆二老婆发现?”

      “老婆个鬼。”我说,“你自己都没找到老婆还好意思催婚。”

      这顿饭边玩边吃,一直吃到三点多,各界大佬又开始耍废。游戏打了一茬,终于有人陆陆续续良心发现来问要不要帮忙做菜,我正准备同意,陈怀刑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请了厨师。”

      祝长微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和庄乐说:“有钱真好。”

      庄乐像他的双胞胎一样和他一唱一和:“有钱人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常常想象到。”

      “得了吧您嘞,说的跟您也是有钱人似的。您配吗?您不配。”

      陈怀刑转了一圈,从柜子里摸出卷宽胶带,问:“你们谁先来?”

      两人作鸟兽散,陈怀刑扯开的一段胶带粘上了庄乐的毛衣,他带着白色的尾部挂件忙不迭逃离,站在远处叉着腰哈哈大笑,祝长微一个劲往前跑,撞进了纪红真怀里,被他追着挠痒。三个中年人活成了小孩儿,在我俩的注视下朝着门外西合的暮色里飞去。

      “喝醉了?”

      我问。

      陈怀刑把头埋进胳膊肘里,语气闷闷的:“有点。”

      旁边祝长微已经趴下了,庄乐躺在他弓着腰形成的那一小片阴影里睡的正香,藤丸半闭着眼睛,脸上一团红晕,纪红真举着空杯当话筒,和电视机对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剩下的人不知所踪,晚上才来的岁之迢举着一杯白酒冲我微笑示意,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残忍地按下了电视静音。

      老人冲我眨了眨眼。

      “真希望人也能静音,不是吗?”

      电视机的屏幕闪了闪,诺亚重新出现在画面上。他那副身体还在董晰那儿检修,只能无聊地在各大屏幕上活跃,我和他对视时,少年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口袋。

      【联系人林昭平已经发来了八十五条短信,根据时间推断,他设置了定时发送。】

      我好笑地戳他在屏幕上的形象:“不用你说我也能推断。”

      正常人类不可能坚持一个半小时每分钟发一条信息。

      诺亚模仿岁之迢微笑了一下,似乎犹豫了零点几秒,他甚至抬起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虽然更像赶人。我笑着推开门,看见萨尔斯莱曼正坐在正厅的电子壁炉旁。模拟的火焰图像多多少少有点不太真实,好在显然足够暖和,熏得这位常年皮肤苍白的先生右脸也有些微红。

      我问:“不进去吗,斯莱曼先生?”

      黑发绿眼的青年微微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时间是把杀猪刀,砍死了池昭阿姨,砍得温和平静的岁之迢成了矍铄的老人,在里面那群科学研究人员的脸上砍出了一条条皱纹,连陈怀刑这种常年披着少女壳子的人都偶尔显出一些心灰意懒的疲态,只有他的双眼还如雪松般冷澈锋锐。

      和我们不一样,身为真正纯种的四维人,时间和历史对他而言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维度,靠双脚就可以抵达,和另三维没有任何区别。

      在我若有所思的目光里,他坐回中央那架仿古风琴旁,手指从一个音节掠到另一个音节,将它们每一个击碎在琴键上。村庄,河流,水渠边日光下的绿荫,更远处是春天的原野,是覆着白雪的群山。

      我在第七练习曲的乐声里静默了几或几十秒,听见萨尔在乐声里说话,声音几乎也成了练习曲的一部分,融进雪顶的山峦间。

      “不进去对各自都好。”他说,“生前就不见面总胜过因死而不见。”

      我无言以对。

      按血缘他和陈怀刑其实是父女,但这俩人好像从我上高中就没见过面。没等我多想,萨尔结束了第一个小节,手还搭在琴键上。

      “你的朋友在祁山脚下等你。”

      骑车十分钟,不远。

      “过得愉快。”

      我向一边拉开门,冲他挥了挥手,青年的半个身子敛在风琴的阴影里,神色难明。

      林昭平发来的定位是盘山公路上一个突出的观景台,离地不过两百多米,最近一次重修也是八年多前,扶手的漆都有点掉色,不过位置不错,LC岛的地势是中凸,最凸处的祁山几乎可以遍览整个岛。林昭平今天没穿大衣,套了件羽绒服,也是修身的款,在夜里成了瘦长的一道。

      我乐了,问他:“你是准备在这儿看风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昭平的后背僵了半秒:“怎么?”

      我憋着笑扭过头,咳嗽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下面走。林昭平趔趄了一下,随即反扣住我的手大步跟上,几乎是他带着我在走。我们拐向山脚下不远处的封闭铁门,虹膜识别和面部识别让防化门亮起一圈蓝光。在最后一项识别之前,我转过头捏了捏他的手。

      “最后问一次,你有没有向凉迟透露学者塔的内部信息,运用在学者塔所学的知识进行研究,或介绍学者塔的研究人员进入LCST科研所?”

      林昭平的语气有些恼火:“你怀疑我?怎么可能?”

      铁门的蓝光变成了代表诚实的绿光,电梯的内室缓缓敞开。不知道林昭平猜到没有,此刻和我们一门之隔的是LC最大的倚仗之一,那玩意儿扔出去能荡平半个亚洲。

      全封闭的电梯很快上到了顶层,因为带着林昭平,全程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抵达山顶。林昭平迅速顺着上升的扶梯跳了上去,伸出手来拉我。我笑着被他拉着爬上去,年轻学者带着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掌在黑暗里清晰可辨。林昭平看上去不是力量型,手却是沉稳有力的,提我轻松得像提小动物。

      我们俩都上去了,林昭平才把手里提着的包往地下一放,从衣袋里摸出笔式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从包里拿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好像是两个陶制的器皿,还塞着一堆铁管隔热纸和玻璃瓶之类东西。他几下利落地组了个铁架出来,小的陶盆放在上面,大的放在地面铺好的隔热纸上。循着昏暗的白光,他手腕上T.A.E的纹身清晰可辨。

      说来也奇怪,林昭平明明是个特斯拉式的人,偏偏崇拜爱迪生,还是福特和爱迪生的CP粉,我实在不是很懂他们工科男孩,只能归结为性格使然。顺便一提,陈怀刑好像也是爱迪生的粉丝,我见过她把爱迪生和尼尔斯玻尔的照片剪下来一起塞进钱夹里。

      “这就是惊喜?”

      我问他。

      林昭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指向山下的城市,我跟着他走到平台边缘,冷肃的夜风如裹挟着冰雪,灯光如一张密密的大网罩在城市上方。

      LC岛。

      其实没有这个名字,外界叫我们的城市LC科技研究所。

      最光辉的伟人和最恶毒的小人均诞生于此,这一片是新生儿的啼哭,那一片是上千个实验失败品的血肉在零点消融在搅拌机里,美貌和罪恶都是LC的阐释,多元的文化搅和成毫无意义的靡艳和柔和。人类史上最漫长的一夜之后,这里成为了唯一也是最繁荣的城市,神土,地狱,集中营,庇护所,每一个实验计划都是死和生的博弈,每一天都在和逐渐壮大的联邦对决。

      走在钢丝上的城市,瑰丽非常。

      十二点的钟声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灯突然从西海岸开始逐一熄灭,辉煌化作黑暗,明亮的渔网向着东侧潮水一样退却,不到两分钟,整个LC岛变成了一块漆黑的岩石。天空终于从被灯火映照出的深黄变成了沉寂的墨蓝,披着灰暗的薄云。在永夜期,那些通过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专为搜寻空间裂缝而生的探索者,一般都是在除夕前夜进入裂缝,包括我母亲温沉月在内,活者寥寥。这夜灭灯,是祭奠也是纪念。

      夜色中,林昭平拉我走向刚刚搭好的铁架。他示意我留在稍远处,自己却走向那里,悉悉索索地布置了一会儿,影子倒映出他拿着滴管的手,几秒之后,盆中忽然冒出剧烈的浓烟来。

      我猛然意识到这应该是铝热反应。

      下面垫着隔热纸,灿烂的火花喷泉在陶土盆里纷然溢开,千万金光闪耀得如同点燃了一颗陨落的星球,所有细碎的,美丽的,灼伤眼膜的粒子争先恐后地涌出,在下方的器皿里形成一汪余光不散的旋流,短短几十秒,像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分离崩析的粒子却没有凝结成行星,而是飞流直下,汇入散发着高热的湖泊,继续发出不可忽视的明亮。

      林昭平的呼吸很急促,能猜到他的心脏正如何迫切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他还带着防护用的手套,几乎有些笨拙地拿着手电静立在那里。

      山下的灯再一次开始亮起时,林昭平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秦太真——”

      我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微光里,他的脸总是有些模糊的,我俩的手还没有放开,能感到他的指间渗出细密的汗水。铝热反应的余烬里温暖和光还在升腾,在些许的亮度里,林昭平也看着我。

      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良久,年轻男性舒展开眉眼,笑了一笑,语气出奇的柔和。

      “秦太真,”

      “啊?”

      “新年快乐。”

      就为了这句新年快乐,等会还得差专人来收拾这么大规模的铝热反应剩下的残局,检测有没有起火点,电梯有没有出现问题。真是够本。

      我好笑又无奈,叹了口气,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我的手搭着林昭平的肩,他瘦削的肩胛骨触手可及,快过平日的心跳清晰分明。

      胆怯的,骄傲的,温柔的,不敢将心事诉诸于口的小王子。

      “祝你新年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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