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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永远没有 ...

  •   我和林昭平相顾无言半晌。

      “也就是说她真的死了。”

      我说。

      “不是数据意外,不是世界融合出现了问题,是她再也回不来了,而你是个新人。”

      林昭平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支起一条腿。听见这句话,他漠然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怎么来的?”

      “46867号冷冻仓。”

      他回答。

      “我以为我……林昭平只是在你走后把我冻了起来,直到现在。”

      “她真的是个天才。”

      我说。

      “如果资料是真的,她死的时候技术根本不健全,池沼才把东西做出来,老师自己都不敢把它给池沼用,她居然成功了,还给你截取了二十多年完整的记忆。”

      林昭平抿了抿嘴唇。

      “不是很完整。”他说,“清晰的关于你和学术知识。”

      “已经很伟大了。”

      林昭平看着地板,一副心情阴郁的样子。我跟他对望,问:“回去?”

      他摇头。

      “你打算睡实验室?”

      他点头。

      我抽了抽嘴角,伸手把大龄儿童拎起来,拽着他直接左拐下楼,翻过走廊尽头的挡路板,刷脸进了那间盛传放着陈怀刑的备用身体的实验室。

      “这是你醒的地方?”

      林昭平依旧一脸抑郁的样子,不说话只点头。我竭力忍住把心情不佳的某人揍翻的欲`望,把他推进最里的空舱,自己也挨着躺了进去,舱门自动合上,墨绿的注射器弹出,在我左臂上来了一下。

      顶着林昭平从费解到震惊到恍然大悟的目光,我一边揉胳膊一边嘟囔:“但愿这玩意儿没过期……好吧,也但愿我妈的基因没在我身上变质。我有预感,如果咱俩能安全回来,陈怀刃和岁之迢有可能打起来只为了争夺打死我的唯一名额——”

      “好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所。三层小楼,这么明显的中古西欧风格,林昭平显然住的是死区。也不知道她今年多大,身体还好不好。

      就是冷,冻的人从骨头里发毛。

      “这是历史,”林昭平说,“你有回到过去的能力——”

      “不,我并没有。”

      我敷衍道:“只是根据我的回忆推演一下而已。我不是安娜格雷也不是前目的地主角,好了,进去吧。”

      林昭平几乎没有犹豫,就推开了那扇做旧的铁门。在彻底迈入居所前,他低声问:“为什么?”

      我冲他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林昭平,所以干脆来问一下正主。”

      林昭平抬手按响门铃,我听见轻快的拖鞋声从门里传来。

      下午四点的人工日光斜照在门口,扶疏的枝叶的影子在铁门上不住地摇晃。中年的女性握着门把手,深褐色的双眼依然清澈又明亮,像在桂树下时一样,她身形比我记忆中缩水许多,几乎看不出青年时代的影子,抬眼看到林昭平的时候,神情却一下子得意洋洋起来,还像个小孩。

      “看来我成功了?”她说,“我就知道我会成功。进来吧,我给你们拿点水。”

      老式磁带录放机正播着不知道什么名的歌,我和林昭平缩在有些狭窄的沙发里,一人面前一个纸杯,热水的气打着旋往上飘。我四周看了一圈,果然看到了恒温系统,这个时代的恒温系统比我想的高级不少,又或者是林昭平的功劳,屋内暖和得像是真正的秋天。

      招呼完了我们,林昭平再次戴上眼镜,坐在餐椅上开始摆弄手里那个定时仪器。分别多年,她倒是一点不生疏,时不时使唤我拿这个拿那个,偶尔还支林昭平动弹一下。间或问问我们的具体年份,说是要确认唤醒定时。

      在给她递第三次六角改锥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什么时候能完?”

      林昭平默了两秒。

      “我老了吗?”

      我笑嘻嘻地说:“那必须不能啊,我们小昭美就美在气质动人,就算到八十岁那也得是研究所一枝花。”

      “呵,男人。”

      我学她的语气:“呵,美女。”

      “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她说,“很少这么舒服地干活,这些年没有你,什么都要亲自动手。”

      我有点无语,心说合着您这是进了门就把事儿忘在脑后了,但还是配合地等她完成这一小部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林昭平坐在那里,不知什么原因,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正在端详整个房间。给定时器合上盖子,林昭平才满意地扬了扬下巴,说:“坐下,我们谈谈。”

      我习惯性用胳膊肘顶顶林昭平,示意他先问。被顶的人这次倒是没反戳回来,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林昭平,可能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人,片刻之后,才问:“我是谁?”

      林昭平有些意外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没猜错,”她说,一边指了指窗外,“你现在是研究所某个培养皿里的一个去核卵细胞。”

      林昭平对这个形容词适应良好,面色如常地问:“Y染色体的来源想好了吗?”

      “没想好。”中年女性不假所思地回答,“我是工科生,生物工程暂时还没纳入我的学习范围。”

      林昭平扬起一边的嘴角。

      “我就知道‘我’总是这么令人讨厌。”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摆出了最常用的姿势——把手搭成塔状,下巴搭在上面。

      “所以我到底是谁?”男性问。

      “伦理问题应该问伦理学家。”

      “我的想法只能问我自己。”

      “你创造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创造你。”

      林昭平顶着男性的她一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扬眉了笑笑,几乎有些傲慢。

      “Past made us?”

      她问。

      林昭平和她自己几乎是同时回答。

      “I made me.”

      “不用问我。”她最终说,“问我没有任何意义。于我而言,不过想创造一具继续的身体而已,你是男性,那只能证明未来的我想尝试男性的生活。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本来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可惜很显然——”

      她看了一眼我,又回头望向他。

      “忒修斯之船的悖论被我自己实践了一次。”

      男性笑了起来,他略抬高了头,像是征询一个老朋友的意见,或者在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和身为女性的林昭平忽然建立了什么奇妙的心灵感应。

      “你认为我到底是谁呢?”

      他问。

      “林昭平?”

      林昭平的神色忽然柔和了下来,她卸下了锐利的表情,看着对面的克隆体。

      “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曾经得到过了。”

      “——所以?”

      “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完这句话,林昭平再一次看向了我。她冲着我笑了笑,揪起自己毛衣一边的领子,问:“好看吗?”

      她今天穿了一件绿白相间的毛衣,舒适又温暖,白是象牙白,绿是槲寄生的颜色。送她逃出象牙塔前的那天晚上,为了躲避搜查,我们假扮夫妻在服装店里停留了片刻,那家店玻璃橱窗前的模特就穿着一件这样的毛衣。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当时的林昭平指着模特问,在士兵路过她时,她捏紧了我的手。

      “有点太过知性了。”我竭力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回答,“也许过几年吧。”

      我看着林昭平在夕阳的斜照下的脸。她兼具着女性的柔和,研究者的锐利和一点点天赋的傲慢,这样可爱。

      “有点太知性了。”

      我笑了起来。

      “再过几年怎么样?”

      林昭平切了一声:“再过几年你就可以来给我送终了。”

      “我等会儿就可以去给你送终的时间段。”

      “你现在就可以滚回你来的地方,要多远走多远,别看着我死。”

      我抽了抽嘴角,指着身旁的男性林昭平:“你在他面前不是挺优雅,怎么到我就这么不客气?”

      林昭平掀起眼皮儿:“我一直很优雅。”

      我咧咧嘴:“唯独对我不优雅。”

      林昭平只是笑。

      “——快滚。”

      “遵命。”

      我和林昭平麻溜滚走,踏进来时的通道。旁边的那个问:“回去?”

      “不。”我笑笑,“说好了要送终啊。”

      林昭平抿起嘴唇,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她吗?”

      我看了一眼他。

      “你和年轻时的她很像。”

      都爱钻牛角尖,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尾巴能翘上天,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能看出我永远不会真的被她的各种小毛病推远,而你还看不出来。

      “但她不是说了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昭平不说话了,我俩一同跨进入口。

      林昭平二十几岁奖项论文专利一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姑娘未来会遭遇什么,看见资料念叨了一句“玛丽苏小天才啊”,麻溜跳进裂缝找人去。

      三天后在桂树下老头老太太中年人烧了一堆篝火,林昭平穿一湖绿长裙,坐在火边美的格格不入。同事和恩师起哄让表演节目,林昭平面不改色上去提着裙子瞎几把跳了两圈,一回头众人纷纷鼓掌,后头只有我这个傻`逼靠着树站的板直,活脱脱一个钢管直男,林昭平约莫好胜心上来,扬起眉毛问,我厉不厉害?

      我只能点头。

      出了强`暴的事,林昭平实验室也去不了,一心琢磨着搞死自称真心爱慕的人渣和煽动谣言的傻`逼,我没拦住,成功前的最后一刻才把她强行逼停。林昭平说,别阻拦我。我已经变了。我说,没有。都在等你,回来吧。

      林昭平问: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我说,不不不,就是觉得你厉害啊。

      林昭平:我不会和你或者任何人上床

      我:没事

      林昭平:我不爱你

      我:我也不爱你,只是想给你当个助手,你怎么戏这么多?

      林昭平:您可真是个渣男

      秦非:彼此彼此

      林昭平说,我已经老了。

      秦非说,莫得。

      林昭平:你仿佛是在刻意逗我笑。

      没告诉她的是,其实送她逃出去然后死遁后,我还偷偷篡改游戏数据,跑回去看过她一次。游戏里的故事线进行到她五十岁,阿兹海默初现端倪,我来时她看着报告书沉默很久。

      研究所技术再高,大脑上的许多问题终究还是绝症。这也是可能也是她执意要造克隆体的原因之一。

      林昭平: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莫得

      林昭平:口癖给我改了

      我:……

      林昭平: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我:?

      林昭平:我儿子。

      我:??

      林昭平:不是你的。

      我:行吧。

      林昭平打量我半天,说:你果然不是正常人

      我:我说你们的世界是个游戏你信吗

      林昭平:我喜欢你,你信吗?

      我:我信啊,你为什么喜欢我?

      林昭平:(加了一大堆排比之后)亲吻你,好像在亲吻太阳

      我:那你整个人可能都会烧化。

      林昭平:滚。

      我笑着替她接了一杯温水。

      林昭平:我变了吗?

      我把水插上吸管给她。

      我:没有。

      林昭平:男人就是爱说谎。

      我:真的。

      我说,我保证。

      林昭平啧了一声。

      林昭平:快走吧。别吓着我儿子。

      我:都快二十了

      林昭平:滚

      我迅速地滚了。

      说来林昭平其实是唯一一个我几乎见证了她整个人生流程的人。从二十岁,到这次的四十岁,到上次的五十多岁,到我们现在看到的死后。

      游戏设定是有死后的世界的。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和我们融合后,我死后是不是也会去往什么奇怪的世界,但是显然,和我们的世界融合的林昭平小姐已经站在天堂门口了。

      林昭平面前是敞开的大门。无数做过的没做过的设计在空中漂浮旋转,中央一棵桂树,金色的篝火旁,她老死的前辈都在招手。

      林昭平挑了挑眉毛。

      她的恩师似乎喝了点酒,兴致高昂地道:昭平,来啊,表演个节目。

      一切如昨日重现。我俩站在她身旁,男林昭平若有所思,我笑得真情实意。

      “你看。”我说。“这是你们的神土,伟大的创造者小姐。所有见过面的,未见面的,都要在这里重逢。”

      林昭平问:“你呢?”

      我瞥了一眼正拿着笔在我衣服上疯狂抄设计图的另外一个林昭平,只好冲她耸肩笑了笑。

      “我还不配,我就一大学生啊。也许有一天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但绝对不是现在。”

      “我有一个最后的疑问。”

      我:“你说。”

      林昭平指指林昭平:“你和他比我关系亲密多了。”

      我:“……”

      抓着我衣服的林昭平同学你别笑,我看到你耳朵红了。前面站着的林昭平你也别笑,你的人设快在广大读者面前崩塌了你知道吗。

      林昭平:“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基佬?”

      我镇定地看了一眼……两眼两个林昭平。

      “是啊。”

      林昭平就笑着转过身,走向那流光溢彩的世界。进入之前,她停下脚步,再一次问我们。

      林昭平,我变了吗。

      秦太真,我变了吗?

      声音不再真实,如林间泉水鸣响。

      我走上前去,拥抱她,亲吻她戴着戒指的左手。林昭平年轻柔润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她又是年轻的女性了,越过自己的墓碑,越过我们,越过那敞开的大门。

      我和另一个年轻林昭平在她身后说,没有。

      女性的脚步不停,穿过光幕,走向桂树下。

      永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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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永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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