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章·泪烬江湖》堕水鸢

2、毒（二）

　　石楠老人全身抽搐，七窍流血，他躺在地上，死了。
　　跳蚤大小的蛊虫从他喉咙口爬出来，一蹦一跳地蹦到明羽夜摊开的手掌心中乖乖躺好，然后一动不动。
　　石凝幽冷悠悠地问道：“它是跳蚤吗？”
　　“他叫跳跳。”明羽夜似乎有点动气，太阳穴跳了跳，“……它不是跳蚤。”
　　“……哦。”石凝幽看着他。
　　“……”
　　两人拖着石楠老人的尸体找了个小山包把他埋了。
　　石凝幽找了块墓碑刻了两行大字：呼风唤雨石楠老仙之墓。
　　“老家伙虽然你总爱折磨我，但好歹从小给了口饭吃把我养大，望你来世做个好人勿要再当变态。
　　这儿有青山绿水陪你，就当涤荡你的鬼魂了。”
　　“扑哧…”明羽夜轻笑。
　　石凝幽回头看他似有恼怒，却微微一愣。
　　山风猎猎下少年眉目清俊皮肤雪白好看极了，此时看她的眼神含情脉脉可以滴出水来。
　　可惜总令人觉得有点出神，似是透过她的身影看着时光另一处。
　　这江湖中的每个人都有故事呵……
　　“明公子…你帮我两次，说到底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而已。”石凝幽看着他的眼神微微感叹。
　　萍水相逢……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哪怕是一时一刻便也注定了缘分，即使擦肩而过那也是有了交集。”明羽夜摇头，他缓缓道来。
　　暖阳照耀下他的一双眸子却逐渐幽深暗沉下去。
　　石凝幽心头微微发颤，只当未曾看见，她郑重点头：“明公子的恩情凝幽定当牢记。”
　　明羽夜再度摇头：“你不必放在心上。天极门中也有以他人身躯血液饲蛊的例子，我自幼厌恶这些，是才会出手取人性命。”
　　饲蛊……石凝幽愣愣地看着他，莫非……
　　“不是我。”明羽夜脸色一白，他看着她眼神悲伤落寞，“天极门蛊术血腥，需借住血亲之力方可大成。明家长子御蛊，同胞血亲自出生便被种下子蛊，待到子蛊成年便会破体而出……届时…届时……”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悲伤难奈。
　　这种悲恸落在了石凝幽心上，荡起阵阵波澜。
　　“我唯一的弟弟快成年了，到时候他身体里的子蛊也会一并成熟。”
　　“可有解法？”石凝幽垂下眼帘。
　　“我在这苍山之中研究数年解蛊之法多年，前些日子终于有了结果。”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明快，“而且你血液里的毒我或许也能解。”
　　“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急在一时一刻，也许你应该先回家救弟弟。”她体内的毒发给她痛苦，却不会伤害性命，石凝幽抿唇笑了笑。
　　“无妨，这几日先为你解毒。”明羽夜的声音恰如深秋冷风破空般的寂寥，“而且……我在这荒无人烟的苍山中也是在等待一个人，再过半月就刚好一年，阿绫说过会回来的。”
　　石凝幽不知阿绫是谁，只觉得寥寥青山，苍茫大地，独自等待一人是怎么样的孤独？

　　“阿绫是怎样一个人呢？”
　　“阿绫啊，去年她才十六岁，她长得和你一样漂亮呢！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蜜糖一样甜！而且她也会吹笛子，她用竹笛吹的那首曲子是江南名曲呢，叫姑苏行，虽然她吹得不怎么样，但我觉得很好听。
　　唉凝幽你知道吗？传说中江南的姑娘都柔情似水，阿绫和传言中一模一样呢。
　　我和她认识到相处再到别离，才三天…可我仍然觉得阿绫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姑娘，不对，凝幽你和她一样好。
　　我很喜欢阿绫。”
　　明羽夜说起那个只相处三日的姑娘来总是滔滔不绝。
　　这岭南的少年和我们中原的真是不一样，他单纯、他爱恨分明，爱慕一个人是如此的直接炽烈。石凝幽看着他笑只觉得自己也会被感染这种快乐的情绪。
　　这些日子石凝幽和他一起留在这青山绿水之中。
　　他为她解毒寻找草药，他们曾一同攀上绝壁，登上悬崖。
　　他们会为一株草药的药性而引发小小的争执，也会为毒和蛊的阴损而黯然落寞。
　　她曾在漫山遍野五彩纷呈的花丛中起舞，他也曾轻吹骨笛为她伴奏。
　　苍山之下江流遍地，他们也曾一起在溪流中涉水而上捕虾捉鱼。
　　岭南人迹罕至的青山绿水才是这天地之间的人间仙境。
　　这是石凝幽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孤身一人多年的明羽夜自然也是快乐的。只是他的快乐总带着别样的情感，他每次含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会透过她的身影见到另一个人。
　　明羽夜想的一直是阿绫罢？
　　石凝幽有些淡淡的伤感。

　　她发现明羽夜住的竹屋内有一间隔间，这几日他总会将培育好的海棠花搬入屋内，听他说阿绫最喜欢艳丽的海棠。
　　石凝幽从未进去过，她很是好奇。
　　某一日趁着明羽夜不在，她偷偷开门闯了进去。
　　不知近日他亲自培育盛放的海棠是何等美丽？
　　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
　　屋内数十盆鲜红的海棠艳丽倾绝。
　　屋内正中处挂着一副画像，画中白衣女子的容颜温情俏丽，她唇角含笑眉目弯弯。
　　这般美丽的女子却令石凝幽颤抖着萎顿在地！
　　透过画像，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副面孔的白衣少女。
　　含笑的唇角实际上应是冷然讽刺的笑容，如画眉目后是冷漠疏离残忍带血的眼神！
　　画像中的女子是那个人，却也不是那个人！
　　“她用竹笛吹的那首曲子是江南名曲呢，叫姑苏行。”
　　“传说中江南的姑娘都柔情似水，阿绫和传言中一模一样呢。”
　　明羽夜一声声爱恋的话语在此刻石凝幽的脑海中仿佛成为了欺骗的控诉。
　　他遇见的不过是带有目的、伪装过后的她！
　　画像中的白衣女子赫然是石凝幽效忠的人！伽蓝教教主隐月！
　　教主派遣自己潜入岭南，却未曾想一年前她自己已然前来探过虚实。
　　明羽夜透过自己看到的原来竟是伪装后的教主……
　　是了、是了！
　　伽蓝教与天极门大战在即，那个嗜血的女子又怎会放过明家少主？
　　石凝幽掩面痛哭。
　　她在难过甚么呢？
　　她自己不过也是被派来骗取解除子蛊方法的骗子而已……
　　她原以为明羽夜独住深山，只要她瞒住天极门之事与他的行踪便可侥幸救他一命……
　　如今大战在即，而教主知晓此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清风徐来穿过竹屋卷起眼前珠帘，泪眼朦胧中少年一袭天青色衣衫纯净如那一尘不染的天空。
　　“凝幽你怎么了？”少年从山中归来见她瘫软在地泪眼婆娑，慌张地蹲下身来搂住她，面容上蒙上一层焦急神色，“莫哭，你体内的毒我已寻得解法！”
　　石凝幽定定地看着明羽夜，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容。
　　从未与女子这般接触，少年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她只当未曾发觉他的不自然。
　　他一直在为她血液中的陈毒耗费心血连日奔走……
　　可她却在骗取解蛊之法后已然将方法偷偷送出了山中！
　　明羽夜单纯可骗，她却面目可憎！
　　“画像上的人你可知是谁？”她愧疚又残忍，誓要把真相戳穿。
　　“这是阿绫。”少年单纯又困惑，不懂凝幽为何要对着画像哭泣。
　　用力地闭上双眼，石凝幽妄图将泪水藏于眼睑之后。
　　可睁开眼，抬眼望去视野依旧模糊。
　　她指着画像，声音坚定，字字铿锵有力：“她，不叫阿绫，她有另外一个名字――隐月，她是伽蓝教现任教主。”
　　“休要胡说！她是阿绫！”明羽夜不谙世事，近年深蔽苍山，但身为天极门巫蛊第一人从未与家中断开过联系。
　　这几年天极门伽蓝教争斗不休他不是不知道，伽蓝教教主之名他更是如雷贯耳！
　　他的阿绫那么纯洁善良，她怎会是隐月？这不可能！
　　“我胡说么？可你又知我是谁？你当我只是毒后？我为了脱离石楠老头的摧残已在两年前投入伽蓝教，这你还不知道吧？”石凝幽声声带血，字字刻骨，“是你的阿绫亲自下的命令让我来岭南寻你。”
　　“我先前不知，教主下甚么命令我照做便是。”说着这些事，石凝幽苦笑中含着泪，“而今我方才明白，原是我长的像她。你瞧我这身白衣是不是像极了她的装扮？我原不喜素色，只觉得它沾染了血色便再难洗净。”
　　石凝幽是江湖中人。江湖天高地阔，却也画地为牢将步入其中的人紧紧锁住。
　　即使如她苦苦挣扎，可入了此局，此生便与“干净”二字背道而驰。
　　屋内的海棠花随风摆动，花叶猩红的似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