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毒(三) ...
-
石凝幽陪着明羽夜回到天极门为时已晚,伽蓝教早已清理战场离去。
门内出了叛徒,伽蓝教出手迅疾狠辣,一路走来尸身如海,黄昏时刻鲜血染就天边似火的夕阳。
明羽夜面色惨白立于残垣断壁下整个人被抽去了魂魄。
“你快逃罢,他们一定没有走远。”石凝幽心中如沸,眼含泪水伸手去拉他衣袖被对方狠狠挣脱。
“逃?逃去哪里?”明羽夜喃喃道,他回过头凝视着石凝幽,满目悲怆。
喉头动了动,她终是没有开口。从前明羽夜隐于深山仍被找到,即便此刻逃离此地也飞不出教主的手心。
“蛰伏在我身边多日,你应当没少出力。”明羽夜眸光深沉。
天地间一片寂静,风吹过身侧带着血的黏腻灼热。
石凝幽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走近一步用手去拉他衣袍:“明公子,你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想吗!”少年强且有力的手掐住她的脖子,这双手此刻还微微颤抖,它的主人应当从未杀过人罢。石凝幽愧疚地闭上双眼,泪水从眼睑落下。
没有人说话,那双手更不曾加大力度。
“呵呵呵呵……”脚步声由远及近,中年男子嘲讽地笑着。
颈间一松,石凝幽转头恐惧地看着来人。
“顾副教主…”
辅一开口,一柄长剑横更在她和明羽夜中间。
而明羽夜置若罔闻,他只怔怔地遥望远处山坡。
夕阳下树丛旁,少女身着乌青色劲装手中绝世神剑清光潋滟,她的眼神锐利脸上无有一丝表情。
这是一张魂牵梦萦的脸,也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她看他就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明羽夜只觉可笑,他扯出了一个极为难看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远处的少女看着他,面上毫无愧疚之意,凝视了一会终是转身离去,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诠释了这四个字—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
这才是江湖!
明羽夜目眦欲裂不顾身侧利剑向着少女的背影奔去。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他感受到世界变得一片漆黑,脚步沉重地要将他拖向地狱。
“砰!”黑暗中出现两人按住他的双肩将他狠狠按在地上,亲人的鲜血渗入泥土还未干涸此刻混着泥沙沾上他的脸颊。
“阿绫!阿绫!”明羽夜蹬着双腿倔强地抬头向着远处大喊,“你回来!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
哭喊唤不回心如磐石的女子,况且这女子还是伽蓝教教主,她离开的步伐没有一丝停留。
明羽夜终是绝望地把脸埋在沾染鲜血的土壤上大哭。
无力地倒在地上,石凝幽满脸泪水定定地看着明羽夜。
原先那个单纯善良以为隐居深山便可置身江湖之外的少年还是被残忍地“杀死”了。
暮色四合,明羽夜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天极门的。他满身污垢泥泞夹杂着泪水覆面,怀中原本鲜活的女子已没有了声息。
他膝盖一软支撑不住失魂落魄得躺倒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冷却的尸体,石凝幽苍白的唇上还挂着毒发时的鲜血。
她的脸脏了。
明羽夜皱着眉头伸手想去擦去她唇角的鲜血,然而一部分血液已经凝固,来回擦拭下不止没有将她的脸清理干净反而将污垢越擦越多。
眼看越来越糟糕,他终是紧紧抱着她放声恸哭。
石凝幽口中的“顾副教主”要杀死他,而她绝望地跪在地上扯住对方的衣角连连扣头:“求顾副教主放过他!”
青衣中年男子眼神悲悯,他说话的口气极其温吞:“你为何不去求玉教主呢?”
教主不会放过任何活口……石凝幽沉默着摇头。
“唉……此刻你可用毒术与我一搏,世人皆知我功夫不济,或许你有几分胜算。”顾西风叹息。
那个毒术天下闻名被江湖中人称为“毒后”的女子却依然摇头,小鹿般的眼神可怜地看着顾西风声音细弱:“我不敢。”
此时此刻她并不是没有把握杀死顾西风,只是杀死这位副教主对她与明羽夜没有任何益处,甚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伽蓝教只会无休止追杀他们,一旦落入教主手中受的苦难只怕生不如死。
“我若放过他不就同你一般叛教?凭什么呢?”
“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以你一命,换他一命”
“好。”
毒后不毒,而最毒不过算计人的真心。
夜间风雨大作,无边大雨随着天幕潇潇而下。
玉隐月已换下满身鲜血的衣裳枯坐竹楼中凝视着烛火。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于门前,她不曾抬头只淡淡地开口:“回来了?”
“都死了,石凝幽叛教…她也死了。”顾西风借着微弱的烛光注视着屋内女子。
“天极门这个心头大患总算解决了。”玉隐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顾叔是否觉得我做错了。”
顾西风的眼睛深沉如大海,他沉默了一下,叹息:“永远不要再算计人的真心,这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还不起。”
玉隐月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笑了:“谁说我要还?这个江湖本就弱肉强食,若我不狠心怎能活到今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今我为刀俎!”
烛光微弱看不清顾西风的神情,他摇了摇头:“你在算计他人真心的时候又怎知别人在不在算计你呢……”
玉隐月脸色微微一动,她看向黑暗中:“你怎么看…明洵昊?”
黑暗的角落中走出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皮肤极白一眼便能看出常年生活在日照稀少的室内,一张年轻的脸和明羽夜有五六分相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似是嘲弄命运的苦笑:“教主解了我体内十多年的蛊虫,洵昊此生唯教主马首是瞻。”
玉隐月低下眼帘道:“你应知晓,解蛊之法乃是你兄长…”
“我知道…我都知道。”明洵昊看了一眼玉隐月又看向顾西风冷冷道,“我以身体为他饲养应生蛊子蛊十多年,这是他应当的。”
明洵昊打从记事起便生活在天极门不见天日的屋子中,他不知外面的空气是何味道,花鸟虫鱼又是何等情状,他有的只是身体上一个个会鼓动的小包。
应生蛊以血亲之血饲养子蛊,他那个单纯愚蠢的兄长就凭借比他年长了几岁便可饲养母蛊,兄长尝尽了一切好处,而他却要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子蛊日日夜夜摧残他的身心令他疼痛难忍,他的父亲,那个天极门门主却从来不曾给过一个眼神!哪怕是怜悯的眼神……
他只是一个容器啊……容器是不配被怜悯的!
于是在伽蓝教的人找到自己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不对,这哪里算背叛,他只是在逃亡。
顾西风揉了揉眉心,他看了看明洵昊,目光又定定地放在玉隐月身上,无奈道:“他比你还疯。”
玉隐月挑眉:“承蒙顾副教主夸奖,本教主定当再接再厉。”
不久以后,明羽夜来到天山站在了云潇宫脚下,牧场和煦的风吹拂在他脸上,他缓缓地蹲下握住轮椅上女子的双手,将脸紧紧地贴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日光微醺,青丝拂风,他口中喃喃,痴痴地望着东南方:“你莫怕,终有一日我会为你报仇……也为我自己复仇。”
轮椅上的女子呆呆地看着前方,她的眼睛已看不出任何悲喜。石凝幽早在天极门时已经死了,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蛊虫控制下的“尸体”。
而明羽夜望向的地方,是千里以外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