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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报恩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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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报恩寺
因为他们出发的早,一路并未遇到同行的路人。即将到达山顶寺庙的时候,才有昨日歇在寺中的香客陆陆续续往下走。
站在山顶望山脚之下,山下的游客此时更像是蚂蚁一般慢慢移动,看从水上来的大船也不过是个小虫子。
长水和平端站在山顶寺庙之外等了半晌,才看到郑屏屏和宋时清缓缓走来。宋时清冷着脸,郑屏屏也似乎是有些不乐意,气氛有些尴尬。
平端打破沉闷:“大哥哥他们可在后面呢?”
郑屏屏懒懒说道:“他们在后面远的很,我们没看见他们的影子。”
四人无法,怕等会儿人多了,长河夫妇来了找不到他们,只好继续站在原地等。
报恩寺是一处颇大的庙宇,楼阁众多。一处处房子掩映在青山红叶间,很是好看。寺中传来了钟声,隐隐又有诵经声传来,声音在山间回荡。
过了好长时间,才看到长河背着薛秀蓉从小路上拐过来。薛秀蓉看到寺庙就在眼前,四人齐刷刷看他们,赶忙拍了拍长河肩膀,让他停住,将自己放下来。
长河背着个人,一路走来,微微出了些汗,薛秀蓉拿着手帕给他擦。长河憨憨一笑:“我没事。”
郑屏屏看的羡慕不已,喃喃道:“你家大哥大嫂夫妻真是恩爱。”
长水切了一声:“不知道是哪个前两天还要闹和离呢!”
平端赶紧拍他一巴掌,不要在人前议论别人的是非,被大嫂听到了,要闹脾气了。笑道:“他们小夫妻吵架,说着玩的。”
郑屏屏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到底不自在。你们都是一家人,都当她是外人!
她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宋时清不是个寻常人,自己这番屈尊降贵,不顾身份,陪着一道来玩,宋时清却总是这般不咸不淡。所有人却都对平端温言软玉,照顾细致。特别是宋时清,对她更是与众不同。
昨日在山脚集市,他们远远看见平端在和一个人争抢一个孩子,宋时清立时就急了,怒气冲冲地跑过去,先将那个瘦子揍了一顿。宋时清那样斯文瘦弱的一个人,可从买想到他会同人打架。当日他勒住惊马救了自己,恍惚中有了种自己对他很特别的错觉。现在发觉,原来不是,他平常时乖巧,危机时刻,是会爆发出不一样的勇气。甚至救自己,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此,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愤怒之情,或者说是小小的嫉妒,只是不知道如何发作。
薛秀蓉走近,拉着平端和郑屏屏的手笑吟吟说道:“让你们等久了,咱们进去吧。你大哥哥认得里面管食宿的和尚,咱们来的早,一定能给咱们挑两件清净的禅房。”
长河这两年每年都带着于家老妇人来烧香祈福,年年都捐几百斤的香油钱,庙里的和尚都得过他不少好处,也愿意帮他忙。一见他,很乐意地往禅房引。
虽然相熟,但是因为这一个月是旺季,香客众多,勉强给分了两个。住宿的地方都安排好后,他们便去大殿秋香礼拜,然后再去山上几个观景圣地好好游览。
薛秀蓉和长河想先去上香,于是便分作了两波。
平端和宋时清想去大殿听法师讲经,郑屏屏和长水便也只好跟着去了。
平端也并不是对佛经产生了兴趣,不过是好奇法师讲经的场面是怎样的。大殿内已经做好了一地的小和尚,正在等大师的到来。也有一些虔诚的信众早早就来了,分坐在了两旁。大殿内站不下了,有有许多围在了门口,窗外。
平端跟在人群外面,点着脚往里瞧。只见到一溜溜光秃秃的后脑勺。
郑屏屏好奇问:“人都还没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平端喃喃道:“我就是想看看里面的摆设。”她主要是想看的是,古代的佛像,和她在现代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一样,毕竟大约寺庙是从古代到现代唯一功能一样的建筑了。
人群中有人议论。
“昨天听慧明大师和李大人的辩论,当真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啊。”
“对对,不知道今天他们两位还辨不辨了。”
“不辨了,那位李大人昨天已经离开了呢。”说话的人一阵可惜。
有人插嘴:“没有离开呢,我吃早饭的时候还看见李大人了,怎么说离开了呢?”
“当真?”刚刚说话的人又惊又喜,李大人对佛学深有研究,昨天和慧明大师伦佛,当真精彩。
“不骗人的,我原本也听说李大人是打算昨日要走的,但是因为和大师谈的兴致高,要再多一天呢。”
人群中发出阵阵赞叹,这可好了,昨天没来以为会错过很多,今天还有的补。
“听说御史台大人是辞职回乡,途径此地,知道慧明大师在这里,专门来拜访的。”
聊起朝堂八卦,又有许多人来了兴致:“我看这位李大人年纪也不甚大,怎的就辞职回乡了?果真是先前的御史台大人?”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当真的。听说是做官的时候和先祁王私交甚厚。皇上登基,大概就被撸下来了吧。”
郑屏屏一听,很有兴趣:“原来就是和祁王家结亲的御史台李大人啊,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家眷都来的。”
众人一见她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小姑娘,疑问:“这位小姐听说过这位李大人?”
郑屏屏嘿嘿一笑:“我之前和父亲在京城住了半年,听说了许多那位风流小郡王的事。传闻说他嫌弃李大人家的千金不够貌美,闹的很不愉快。我就想看看这个李小姐究竟长什么样子。”
人群中议论纷纷:“竟然还有这等传说,咱们青阳离上京太远,竟从不知道。”
又有人说:“只有李大人夫妻两个来的,听跟来的厨子说的,他家小姐上个月嫁人了。”
平端也好奇,之前在上京的时候,祁王一家的确都是八卦风暴的正中心。现在全家都死完了,再听到和他们相关的事情,总有种在追小说番外的感觉。
“嫁的是个什么人家啊?嫁到哪里去了。”
“这个就不知道喽,他家厨子随口说的。”
郑屏屏看向平端:“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套套话,问出个结果啊?”她跟平端一样八卦,故事留着个尾巴,心里总是揪着,反正在寺庙一天也无事,也算有个尤头,这一天逛下来也就不那么无聊了。
平端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向刚才那人问清了李大人住的地方,转身就离了大殿。
刚走了几步,就发现宋时清并不在身后。
郑屏屏问长水:“宋时清呢?”
长水被问的一愣:“他刚说不舒服,自己回禅房了啊。”
平端担心,宋时清向来是小病就硬抗,有了不舒服从不开口。但凡说出来就是大病,就像前一段时间发烧一样。可不要再来一次了,照顾人是要累死人的:“什么时候回去的?你看他怎么样啊?”
长水看这两个人一脸急切地催问,突然有点心虚,仿佛是自己失职没照顾好宋时清。他觉得宋时清就是昨天喝酒喝的有点多,今天起的又早,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啊:“就是你们刚刚聊天的时候,你们说话也没多久嘛。我看他也没事,大概就是困了吧。”
两人到底不放心,也顾不得听经了,径直回了禅房去看宋时清。
宋时清原本躺在床上发呆,刚刚在大殿门口听到“御史台”三个字,魂都要吓飞了。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竟已让他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前几日,陪着平端去药铺,听到有人在等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的叔叔派人来抓他,也是不争气的如刚刚那般撒腿就跑。
不过上次是虚惊一场,这此却是真的。
万万想不到,在这个和京城远隔千里的地方还能遇到熟人,还是他曾经的“准岳父”。
他父王起事之前,的确是有意撮合他和李大人家的女儿,只是李家小姐自负才高,很看不上他是个纨绔,婉言拒绝了这门亲事。他也并不知道怎的,坊间传出的却是——他嫌弃李家千金不够美艳。
他其实是有些鄙视自己胆怯无能的,听到一点动静,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但是,他内心也真的明白,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没有父王的雄心万丈。
父王生在乱世,从青年时跟随爷爷争战四方,定鼎天下。所以他觉得一个人只要顺应时势,就能成就一番伟业。
他也没有大哥的壮志凌云,他是皇孙之中最聪明机敏,才兼文武的人。所以他觉得,他不能像他们的父王那样,永远屈居人下。
即便是被认为庸碌,无城府无才干的二哥,也是比他有胆识的。最起码,在父王选择起兵造反的时候,他没有退缩。
他不像他们的父兄,他是从小在母亲的娇宠中,和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一同在闺房中长大的。所以,他才这般胆小懦弱吧。
他的母亲,出自琼州宋氏,是相传百年的诗书大族,在前朝出了五位皇后,两朝宰辅。能出这样多的皇后,细究起来,并不是什么太值得炫耀的事情,这得益于前朝末年,皇帝换的太快。
但是在外人看来,终究是煊赫非常。
可是他的母亲不这样认为。
他的母亲告诉他,宋家的女儿嫁入皇宫,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她嫁给他的父王,也不过是赵宋联姻,新朝安抚前朝贵族的一种手段罢了。
纵然她爱他的丈夫,却也明白他的骄傲,他的雄心,却并不看好他的梦想成功的概率。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两个儿子,便格外的娇宠自己的小儿子。总是在他耳边说:“络络长大了只要娶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做妻子就好。”“络络就要多学学怎么做一个闲散王爷。”“络络成年之后要套个风光秀丽的地方做封底,把母妃也带了过去。”
祁王府大火,冉冉不幸被乱剑射中,奄奄一息。
母亲最后将他推至门口,眼含热泪:“络络,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永远都不要想着报仇……”
“你只当重活一回,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就好……”
他当时死死扒着殿门,不忍离去,身后王府的卫兵正在和禁卫军的人激战。
五日前,他父王兵行险招,选择了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孤注一掷,围困碧泉行宫,逼迫皇上退位,将江山传位给他。
他不知道父王究竟有怎样的迫不得已,他不知道他同太子叔叔的斗争已经到了这般惨烈的地步。父王和二哥依旧把他和冉冉当成小孩子。
他没参与过程,只知道了结果。
二哥在兵乱中被杀;父王被伏,皇爷爷下旨赐死;大哥私自带兵回京,在潼关卸甲被俘,赐死。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幻。
他经历了人世间最难以想象的噩梦。
一夜身死。
一夜重生。
一夜长大。
只记得母亲凄美决绝的神情:“络络,你发誓,绝不复仇,只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每年到了今日,只对着天地祭拜你的父母便可。
“否则,你的母亲,即将坠入无边地狱,永受烈火炙烤,不得投胎……”
门“吱纽”一声,平端和郑屏屏一道走了进来。
宋时清原本一手搭着眼睛,躺在铺上回忆着往事,听到声音,“嚯”地坐起来。刚刚的回忆太过惨烈,他双眼通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郑屏屏急切地问:“时清,你没事吧。”
平端径直去摸他的手,有去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的。只是整个人都病恹恹的,两眼通红,该不会是真的生病了吧,上次伺候他都要把她累死了。不禁急着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宋时清为了避免遇到李大人,不过是随口说的谎话,现在大家都以为他病了,干脆一装到底,压着声音说道:“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没力气,不想动,头昏沉沉的,还犯恶心…”
平端:你,这……怎么这么像怀孕了呢!
瞪着眼睛质问他:“真的?”
宋时清看平端板着脸,有些心虚,又娇弱弱地咳嗽了起来。
郑屏屏一推她的胳膊:“他都这样了,你这样凶做什么,难道还能是装出来的?”说着便扶着宋时清轻轻地躺下。
长水也在后面巴着脖子望:“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宋时清气息微弱:“昨天就有些不舒服,昨天睡晚了,被夜风吹了下,今天又起的这样早……咳咳咳……”
这话说的长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他一大早就叫大家起来往山上赶。
宋时清推脱身体不适,不想再去寺里逛,要在禅房休息,郑屏屏一定要陪着。
平端和长水只好无奈地出去。他们俩感兴趣的东西又通常不一致,常常逛不到一处,看了大半日也觉得没意思。
好容易到了晌午,在寺庙饭堂吃了斋饭。特意端了两碗素菜,两碗饭,送到禅房给宋时清和郑屏屏。两人都饿极了,吃了个干干净净。
平端瞧着菜汤都不剩的碗:这是病人该有的样子?
宋时清吃完,早就一抹嘴,又病歪歪地躺在了床上。
郑屏屏向来饭量极大,被平端这一瞅,微微有些窘迫。
此时心里却高兴极了,她一上午都和宋时清呆在一起,两人说些过往的见闻,一点也没觉得无聊。
宋时清见识真广!一会儿跟她讲他小时候在湖广的的海边抓螃蟹,一会儿讲他曾经拜了个道士做师傅学武艺,一会儿又讲他小时候跟他爹去西域饭茶叶路上遇到盗匪的故事。她自小跟着她爹四处做官,也是个走南闯北的。阅历却没有宋时清这样丰富,更佩服倾慕他了。
宋时清本就心中害怕又孤寂,却很想独处一会儿,可是郑屏屏怎么也不走。还为了安慰生病的他,说了很多她自己的事情打发时间。他听的无聊,可是又睡不着,便编出了许多故事同她闲扯。说的多了,仿佛这才是他真的过去。
长河和薛秀蓉知道宋时清病了,也很关切。薛秀蓉责备长河,昨天不该打了酒来喝。长河满是歉意地要去请寺里懂医术的师傅来看看。
宋时清赶忙拦住:“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想动。你们就玩你们的,玩好了,咱们快些回去就好了。”
因为他一个人病了,郑屏屏和长水自然是都没了兴致。因为郑屏屏来就是为了陪宋时清,长水和两个女孩子都不大说的得到一处去,和他哥嫂更是没话说。一半的人都不想再呆了,反正该拜的佛也拜了,大家便决定今天下山,搭下午的船赶紧回去。
郑屏屏担心宋时清,找了两个轿夫,要他坐轿椅上一路坐下山。宋时清被长水搀扶着出去,吓得差点摔一跤。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坐着轿子下山,太过招人耳目,被李大人或者他的家人看到了他一切就白忙活了。忙直了直身子,说自己还好,多走走路是有益身体健康的。
走至半山,长水欢欣鼓舞,说走路果然是好的,宋时清恢复的快,已经活蹦乱跳了。
宋时清赶紧一个趔趄蹲坐在地上,颤巍巍说:“刚刚实在晕的厉害,支持了这半日,再也走不动了。”
郑屏屏坚持,让长水一路把宋时清背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