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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野。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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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
白色从精美的象牙雕纹的窗格透了进来,屋子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低垂着的轻纱幔帐,床侧的云母琉璃锦绣屏邸上绘有红梅报春,点点殷红间青翠的绿意,几只俏皮的雀鸟或停在枝头,或飞跃花间,说不出我灵动活泼。窗边桌案上的鎏金锦纹铜镜反射出古朴典雅的光泽,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正是我的闺房。
床前的侍婢,头梳螺髻,肩披水纱,手执团扇一下一下的上下轻摆,扇沿边丝丝暖风轻柔的传来,微微掀动了床边雪纱。
发现我睁眼后,她惊喜地轻呼一声,随即双膝屈地跪下,恭声道:“参见殿下!”
我翻了翻身,道:“起来吧!”
“是!”侍婢恭敬的起身后,微曲着身子,头低垂着立在一旁。
我支身坐起,足间传来叮叮铛铛的声响,低头一看,只见凝脂雪肤的纤细足腕上,一丝细细的玄金色丝线上赫然挂着两只小巧可爱的赤火玉铃铛,玉石晶莹剔透,艳光流彩,丝丝星红深透石中,浓淡深浅不一的赤色相互融合,天然浑成,随着我的一举一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鸣泉飞溅,珠落玉盘,真真是最精美的玳瑁琉璃也比不上它的别具一格,韵味幽艳。
正是昆仑山最深处六万四千尺的深渊中才有的血曜石。
这血曜石的来历,据说还有一个美丽凄婉的故事。
传说,曾经有一对美丽的凤凰在天庭翱翔时,不时听到哀怨之声,俯首一看,只见人间螟虫成灾,瘟疫流行,万物不长,满目荒凉,百姓愁苦。善良的凤凰见此情景,决意以自己的力量去消灭螟害,驱散瘟疫,匡扶生灵。经过凤凰的努力,美好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感恩的百姓们齐齐请求凤凰留下,共同沐浴晨歌与暮曲。凤凰被百姓的精诚所感动,在一座山巅——昆仑山岭,筑起了凤凰沼栖居,不久凤凰沼周围,所有山岩,变得洁白透明,如同白玉一般晶莹剔透。当地人则之为玉岩山,玉岩山上百鸟齐鸣,玉岩山下百姓安居乐业。但就在这时,山上来了一只强横的鸟狮,它见到凤凰巢居在如此美丽的山头,创造如此辉煌的业绩,受到百姓的恩戴。产生了忌妒之心,想把凤凰赶走,占据凤凰沼。一日,正当凰产蛋体虚,凤外出觅食之际,卑鄙的鸟狮偷袭了凤巢,它不停的攻击凰,凰勇敢地与之博斗,凤狮之战使得玉岩山上风声鹤唳,日月无光。凤回巢时,凰已被鸟狮啄断了双翅力竭而亡,鲜血洒满了整片玉岩山头。凤看到爱妻惨死,含悲愤无比,含泪掩埋了被无辜践踏的凤凰蛋后,拼尽全力与鸟狮同归于尽,整个玉鸣山也沉入了昆仑山的最深处。
凤凰亡后,百姓痛惜万分,他们对天祈祷,请求神灵保佑正义的凤凰,百姓的诚意,凤凰的啼血,感动了天地。玉皇大帝令地藏菩萨将凤凰血和凤凰蛋点化成美丽的丹石,并赋予了块块丹石逢凶化吉,驱邪扬善,惩恶布爱的力量。
这便是稀世无双的血曜石。
我轻轻弓起线条光洁柔滑的足尖,伴随着我的动作,那如火焰燃烧着的玉铃铛便在脚踝处摇动出清脆啼鸣。
我偏头,眸中泛起疑惑,我记得这铃铛好像已经取下很长时间了,今日怎么一醒来就看见它了呢?一瞬间,一道电光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好想忘了什么……?
我揉揉酸软疲惫的手臂,皱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婢恭禀道:“回殿下,已卯时!”
”唔……”我玉足一顿,又返身将其埋在锦缎被子里,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呢?才刚一躺下,又陡然坐起,脑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漫天红莲中赤将转身离开之后的背影,之后是什么呢……?我是怎么回来的?想不起来……之后……是什么……想不起来?我甩甩头,脑中一片空白,似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忘了什么……
眼光转到窗外,我身形一震,猛然从塌上跳下,赤足奔到窗前,珠玉叮铛。
双手在雕花窗栏一蹴,大半个身体就这样探出了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我柔亮发丝上,还有几朵调皮的钻入了我的衣领间。整个青丘一片雪白,天地间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轻柔、松软、洁白无瑕,放眼望去,茫茫青丘,银装素裹,寒风吹来,万树银花,洁白的雪浪此起彼伏,冰雪包裹的枝条仿佛玉树银花,千姿百态。
赫然已是寒冬。
我欢喜道:“下雪了,下雪了呢!什么时候下的?”
侍婢回道:“昨日未时,这满天就是厚低昏黄的浊云,北风呜呜地吼着,等到了子时这冬的第一朵雪花就飘了下来。
我回头,嗔道:“呀,你怎么不喊我起来呢?”
侍婢连忙跪倒在地,急道:“不是奴婢不唤殿下,是妖皇陛下吩咐过,说殿下旧疾发作,需要修养百日,命奴婢们如果殿下自己未醒过来,奴婢们不许擅自唤醒殿下。”
我急急回身进屋子,在柜橱中不停翻找着,口中连连说道:“姐姐们是不是都去了,我的那件藕色礼裳呢,怎么找不着了,呀,真急死我了,都怨母亲,怎不唤我呢,哎呀,晚了晚了——”
“殿、殿下!”
侍婢迟疑的打断。
我从柜橱中探出头,道:“什么事?”
侍婢犹豫道:“这......这......”
我秀目一瞪,道:“怎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
侍婢玉齿一咬,道:“今年的雪祭大礼,已然取消了。”
我一怔,茫然道:“取消?为什么?”
我们雪狐一族,乃蕴雪精华而生,每到冬至初雪之日,便要奏祴乐,从示、祭祀。这是青丘千百年来最重要的盛典,这怎么会被取消?
侍婢拜倒在地,道:“奴婢不知!只是......只是听说其他的侍女说,自朝阳谷有刺燕使传讯后,妖皇陛下就吩咐取消雪祭大礼,之后,陛下就亲自前往朝阳谷,自今还未归。”
“什么!竟有刺燕使前来传讯?”我吃了一惊,蓦地站起身来,心中陡然掠过一丝不详预感,这朝阳谷可是大姐的所在之所啊。而且大姐——居然动用了刺燕使!
刺燕使,乃是青丘王族的亲兵近卫,全是由燕妖中法力精深的刺尾雨燕一族充当。刺尾雨燕因双翅修长犹如刺刃而得名,他们体结实有力,羽衣致密,体形纤薄,其镰刃状的双翅使之能成为鸟中飞行最快者。而修炼成精的刺尾雨燕,其飞速之快,便是寻常神仙也比拟不上。
也正因为它们有着异乎寻常的疾速飞行的本事,所以在青丘之中,多是担当递讯传信之职。但真正要成为刺燕使不但要属刺燕一族,而且还要法力精深,只是燕族生来根骨粗陋,修炼起来,十分艰难,所以最后能成为刺燕使那又是何其难之!而能拥有这刺燕使的人,在这青丘之中,更是只有母亲,大姐和我。平日里若无有什么真正的大事,我们是根本不会动用刺燕使。
朝阳谷到底发生了何重要之事?竟让刺燕使前来传讯。
我忙问道:“大殿下何事如此紧急?”
侍婢恭声道:“奴婢地位卑下,并不知晓。”
我顾不上穿鞋,撩起裙角便往外跑去,叮叮当当清脆的铃铛声随着我越跑越远。
我的闺房至大殿之间,尚隔有一段起伏不平的山路。此时路上已全被大雪给覆盖,积雪更厚。我不由得略提真气,落足踏雪,轻灵在雪面上留下几个若有若无的印迹,风一吹,便无痕迹。
跃进大殿,但见一片冷清萧瑟,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光芒,只有紫金熏炉缕缕清烟盘旋着久久未散去。汉白玉阙台上空无一人,我折返身形,又向女妩的闺房奔去。凛冽寒风在我耳边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片片雪花被我周身真气弹开,竟沾不了我的衣裙。
猛然推开镶金缕空雕花门,女妩的房内,只有一抹娇小的身影立在床前,似被我推门声吓住,身形蓦然一惊,往后连跳几步,惊惶四顾,回身一看是我,吓得一下子伏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滑落在地随即她俯身在我脚下,声音颤颤,道:“见......见过,七殿下!”我冷冷地问道:“你是谁?你方才在干什么?”
那是一个极为美貌的小姑娘,看她的年龄,大概只在凡人十五六岁的模样。双鬟垂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裙衫。她虽然看着年幼,但容颜清丽,肤白如雪,眸似玄月,此时眼睫带泪,更是娇嫩得如同一颗清晨的露珠。全然不象一些妖怪那般粗浊,倒有几分天上仙子的风韵。我微眯起眼,瞄了眼滑落在她脚边的东西,眸中寒光一闪,冷冷地问道:“你是谁?你方才在干什么?”
此时,小姑娘脸色苍白俯跪在我跟前,浑身簌簌发抖,吓得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连贯了:“禀禀报七七七七……殿下,奴婢是四殿下的伺衣女侍。奴婢,奴婢,奴婢在……在……在整理收拾......”因为着急,她的话更是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收拾?”我弯腰,手指轻轻勾起滑落她脚边的东西,冷道:“我可不记得四姐姐的冰梅离魂香是你一个区区伺衣女侍能碰的东西!”
“我......我......我是在整理......”她的头低得更底了,手心紧紧攥着月色的裙摆。
我冷笑两声,道:“这冰梅离魂香,采自万年绿梅精魄,及水晶粉螟蝶的薄翼,用九火十冰,熬炼而成,做法是简单,可这水晶粉螟蝶乃冥府之物,细若指,纤若丝,沐恶沼之地的瘴气而生,浴鬼气而染,天生能勾魂夺魄,尤为难捕。
凡人闻了这离魂香只怕三魂七魄只能余下一缕,这精怪鬼魅要是闻了,也要失去大半元神,就连碰上一碰,也要昏睡个半日,平日里这香都是锁在玉虚玳瑁盒中,连我也不能接触,四姐姐又且会让你这小小侍女整理?”
“奴婢.....奴婢......”她眼中含泪,嗫嚅著说不下去了。
我眉间有如罩上了一层黑云,厉声道:“这宫中且能留这种宵小鼠辈,来人哪——把她给我关入牢中!”
“不要——”她扑身上前,抱住我的腿,着急地叫道:“殿下,你放了我吧,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我......我还没拿......我......”
她泪水在一双明澄清澈的眼中滚来滚去,说不出的我见犹怜,楚楚可人。
我大怒,啪的一声,反手一扇耳光,怒道:“那是不是要你拿走了才算数。”
只见她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掌红色指印,她咬著牙齿,微微抬起的脸望着我,睫毛轻轻颤抖,神情中带有几分悲凉:“奴婢知错!请殿下宽限奴婢三日,三日后,奴婢必定回来领罪受罚!”
话声才落,只见她越身而起,虚空中张开了双臂,身上月色裙衫纷飞飘起,宛若雪花临风飘舞一般!她的额上、眉际、双颊、发丝迅速染上了皑皑白色,幻出无数片雪花包围在周身,身影在飘雪中慢慢淡去。
我冷笑道:“小小雪女,还妄想逃走!”袖摆一挥,身形一飘,凌空便追了上去。
天地间一片白色闪耀着冷冷的光芒,山上落的是雪,白皑皑的,又松又软,树上盖的是雪,积雪把树枝压弯了腰。太阳照在白雪覆盖下的青丘国度,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停下身,落入雪地,雪地上缓缓走出数十丈后,面前出现一座百丈高的冰峰。我衣袖倏地挥出,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嘶嘶急响,白光都飞向冰壁,只打得碎冰四溅。壁上一团白影一现,那雪女“哎呀”一声,便跌落在地,随即又旋身一转,消失在雪中。
我一顿足,脚踝处玉铃铛珠玉跳跃,怒骂道:“这小贼跑得倒是挺快,今日要不捉住你,可不罢休!”
任凭我雪地中四处寻找,竟再无雪女的踪迹。天边的厚重的云彩低得就像在头顶,风声越来越大。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在我眼前上下翻飞,我努力的捧住头发,拢到脑后,看了看天色,我一跺脚,身形一变,又飞出数里,只见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转过两个山坳,山道更是险峻。忽听风声中夹杂着一声凄厉嘶吼,我右足在树顶一点,斜身飞出,纵目向前望去只见不远的一处冰峰顶上,一个赤红的身影在漫天白雪中,狂嚣得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和他对峙而立的那抹娇小身形,正是雪女。
我看了眼那一身大红色锦袍上乱糟糟的艳红色发丝,轻轻蹙了蹙眉。飞快打量过四周后,我眼珠一转,身子微微一晃,默念法诀,缓缓隐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