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女婀娜》桃酥酥

9、焕郎。唤郎

　　空中开始飘起雪花，小小的白羽毛，犹若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飘飘悠悠。渐渐地，随着凛冽的寒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密，雪花也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簌簌落落地飘降下来。地上已凝结了不少的尖锐的冰刺，一丛一丛，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寒冷的光点。
　　我悄然隐在冰后，披着满身的雪色，和这茫茫白色融为一体。
　　不远之处，红衣少年和雪女两人相峙而立，雪花越来越密，在两人周围织就成了一面白网。
　　雪女如月的双眼紧紧盯著红衣少年，任凭风雪呼啸，她眼光始终未有一瞬离开过此人，只是额头上不停的有水珠儿滚落而下，脚边已流了半滩水渍，身形比起刚才，似乎缩小了许多。
　　而那红衣少年，一身红袍绚得夺目，乱糟糟的艳红色发丝更是相得益彰地张狂着。少年双手抱胸，星目微挑，一脸不耐的表情，嚷道：“我吃都已经吃了，你还一直追着我干甚，打又打不过我，快些滚，免得等会小命不保！”
　　听闻少年之言，雪女身形微微一颤，额上的水珠滑落的更急，她玄眸含泪，神情悲戚，狂道：“你这恶贼，怎么言而无信，你答应过三日之内不伤害焕郎性命......可如今三日期限未到，你竟......竟......”雪女说到此处已然哽咽不止，再说不下去。玉手掩面饮泣，略显瘦削的双肩此时微微耸动，更是惹人怜爱。
　　我心中一动，难道那雪女到宫中偷盗冰梅离魂香，竟是为了救人么？
　　只见那少年，薄唇一撇，不以为意道：“哼，当日你苦苦哀求，我可是允了你三日期限，这三日已到，你拿不出东西，我自然是把他吃了！”
　　雪女抬起头来，白玉般的脸庞之上，一双已哭得红肿的弯月玄眸中已透出绝望的恨意，她尖声喊道：“你害死焕郎，今日我便跟你同归于尽罢！”双手当空绽发，幻出许多诡异而优美的手势！仿佛便在一瞬间里，竟无数雪花自那红衣少年足边地上蓦然旋转飘起，像绳索一般把红衣少年紧紧栓住，雪女手势变幻万千，口中默念咒语，刹那之间，天空变得昏暗，狂风号叫，风雪像巨大的幔帐般遮蒙下来。峰顶的树木，齐俱折倒下来。无数的雪花旋成了一片一片的漩涡，气流中夹杂着寒光闪闪的冰刺，宛若利刃一般，向少年身上直直刺去！
　　这迎面吹来的雪花迷住了我眼睛，待我望去之时，少年眉间，发丝，面颊，身上已被层层叠叠的雪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渐渐被冰霜冻了起来，强烈的冰冻凝固了无限大的雪面，少年的面容隐在冰下，一时竟让我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身形忍不住一动，踝间突然清脆铃声急促一响，我心中狂跳，急急看向那二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只见那二人神情未变，恍若未闻。
　　雪女怔怔的看着双手，不相信这一击便中，那个残忍吃掉自己情郎的侩子手就这样轻易被自己打败。她身形一踉跄，跌坐在雪中，面色苍白，那双如月般清美的眼中，隐见泪水泫然，神情凄凉之极。脸上闪过绝望的神情，一行幽露般的泪珠划过脸庞，落入雪地上，留下一个淡淡如幻的痕迹。
　　雪女的脸上浮起一缕梦幻般奇异的笑容，喃喃自语道：“焕郎，我已为你报仇，你且等等，小雪就来了 ——”
　　“刷”一道寒光闪过，雪女掌中已是多了一只冰锥，锐利的尖处，闪动着冷冷光华。只见她手腕一翻，冰锥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凝脂雪白的脖颈刺下。
　　风雪渐渐消停下来，厚重的云层散开而来，阳光挣脱出云雾的纠缠，放出淡淡的白光，照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之上，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如同雪女颈上的冰锥，耀得人眼中一花。
　　她静静地倚坐在那里，身下一滩血色慢慢晕染开来，鲜血不断地从她血肉模糊的颈上流出来，流过那白玉般的雪肤，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地那刻幻化作无数片鲜红色的雪花，漫天的飘浮起来，如鲜红的柳絮，如燃烧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随风飞。
　　我浑身一震，失声惊呼出声，我捂住嘴，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画面，不忍再看下去。
　　“哼！你这小妖真可笑哪——”随着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含着浓浓的嘲讽。包裹着少年的冰层倏地一响，表面露出龟裂的裂缝，呈现不规则的沟壑纹路，一点点的扩大，最后“啪”一下，变成一堆碎末落在少年的脚下。少年抬脚，顿了顿，然后落下，踩过碎雪，一步步向雪女走去，艳红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衣袍上，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血，哪些是衣。
　　看到少年毫发无损，雪女的身体一抖，眼中的充满了不甘，她颤颤着拔出颈中的冰刺，匍下身，一步一步艰难着挣扎爬向少年，雪女扬起手中的尖刺用尽全身力气插向少年，最终却也只是无力的划过少年的赤红衣角。
　　少年蹲下身，眼中闪过怜悯之色，语气温柔却带着冷酷嗜血的语调：“呀，我刚刚可是逗你玩来着呢，你怎的这么容易就要死呢，你若死了，你的焕郎可怎么办呢？可就见不着他了呢！”
　　雪女一听，眼中陡然一亮，动了动嘴唇，喉间发出破碎不堪的嘶哑声。
　　少年笑的一脸灿烂，红色衣摆一挥，从宽大的衣袖掉出一支须长肉厚，茎生九叶的黄精。黄精落地之后黄光一现，一个身体褐黄长衫的男子便落现在雪地之上，男子眉目清俊，风仪纯净，只是此时他身上的衣衫有好几道划破了的口子，一双乌底白边的丝履上，也沾满了山间的泥土草叶，样子十分狼狈，但就便是此时狼狈的样子也无损他的彬彬儒雅气质，在看见雪女后，他面上神情一变，冲了上前，也顾不得血腥肮脏，将雪女的头颅抱到了怀中，伸手压住她正汩汩冒血的脖颈，颤声道：“小雪——小雪——你怎变成这样了？”
　　雪女费力的仰头望着男子，眼中柔情无限，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艰难的含糊破碎的声音从喉间响起，隐约能听出所喊的是：“焕......郎......”
　　染血的手指颤抖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又无力的垂下。
　　我扭头，不愿意再看下去。总觉得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焕郎转头，双眼冒火，一脸悲愤，怒道：“你这畜生，你把小雪害成这样，我......我......我和你拼了！”
　　少年露出一口璨白的牙齿，笑得一脸无辜，道：“真无趣，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呢，她自己想寻死了，这怎能怪我呢！你看——我这不也是把你给放了吗，让你们一对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焕郎想冲上前去，却被红袍少年袖摆红芒弹飞，掉落在雪地。他瞪大了双眼，满含着无法言述的悲痛、愤激、无奈，甚至是凄凉和痛恨！各种情绪交相杂错，让隐在一旁的我都能觉出他心中无限纷乱的思绪。
　　“小雪，我、我、我真是无用，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他本来只是这山中一只小小的黄精妖，虽有千年道行，可在这不知何处来的红袍少年的手下却不堪一击，少年抓走他，却又不马上吃了他，还提议如果小雪能用世间难求的宝物交换，他便饶了他的性命。可、可他和小雪只是这山林间平凡普通的小妖怪，哪里能有什么宝物来交换，小雪才会，才会——
　　“扑通”一声，焕郎突然跪倒在地，双肩耸动，神色悲苦，他悲声痛哭，让人不忍卒观。
　　红袍少年丰神俊秀，灿若星辰的眼中琥珀色瞳孔却如烈火焚烧般，他带着邪异的笑意俯下身来看着他，红发垂落在他的脸上，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焕郎的脸，微笑着吐出诱惑的语言：“我也不想小雪死哦，你看她肤白声媚，眸似玄月，其发如雪，多美丽的雪女，死了，真是可惜啊——”少年状若惋惜的摇摇头，啧啧有声：“不过......我知道有件宝贝，可以让小雪起死回生，只是......”他那琥珀的眸中，燃起的熊熊火焰，仿若粉螟蝶那细纤优美的薄翼般一闪一闪间便勾魂夺魄。
　　焕郎眼中陡然明亮起来，他挣扎着上前攀住少年的手臂，急道：“是什么宝贝，你说，你说，就算是寻遍天涯海角天上人间我也要寻来......”
　　少年猛的抽出手，眼中的神色翻腾，目光深不可测，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缓缓道：“这个宝贝便是你自己啊！你可是黄精呀，吃了你，不仅能补元气，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更何你还有着千年的道行，若是让小雪吃下你......定能起死回生呢！”
　　焕郎看了一眼雪女，眼中狂喜，道：“真的吗？只要让小雪吃了我，她就能活！”
　　少年冷声道：“我骗你这小妖做甚，不过，这只吃下你的身体可不行，还得连你的元神一起吞下，这雪女才能活过来。”
　　焕郎身形一震，仰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年，道：“连元神也要......那且非要、要元神俱灭？”
　　红袍少年目光落回到一边面色苍白的焕郎身上，忽然哼了一声，冷笑道：“那是自然，我说过，你和雪女，只能活一个，要不她死，要不你死。她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呢，这活着可多好啊，何必在为了已死之人弄得元神俱灭呢......”说着，他看了眼那面色万变，心神交瘁的焕郎，又柔声道：“其实，小雪她形体现在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她元神尚在，而且雪女魂魄与常人不同，属阴寒之性，在极冷之地修炼，只需在等上几百年，也能够再次凝聚成形，根本不会魂飞魄散！我知道在极北之地，有个地方很适合小雪修炼呢，只要你把她交给我......你何不就当她只是离开一小段时间，之后她还会再回到你的身边来，你也就用不着元神俱灭，永久的消失在着漫漫天地间哪，这千年的修炼可不容易的，尤其是你小小黄精，如若不能化成人形，只能天天待在那肮脏的土中一动不动，暗无天日的泥土中啊那，可多煎熬啊……你只需再等上几百年，小雪她便又能修成形……”
　　焕郎似想到什么，脸色苍白如死，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细若游丝地问：“真的，只需要几百年.......”
　　少年定定看着焕郎，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道：“那是自然。”
　　看见少年的笑容，我的身上突然一阵发冷：不对，这少年在骗那黄精，他，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由得暗暗着急，看向焕郎，只见他仍跪坐在雪地中，脸上神色瞬息万变，自责、歉疚、犹豫、迟疑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仿佛像谁用一根无形而尖锐的银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一种莫名难言的剌痛直钻入了我的心底最深之处！
　　半响，只听得他低低说道：“小雪，今生是我负了你……我，我会等你……”声音极轻极低，几不可闻。
　　风声呼呼，又开始下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晶莹透亮，似泪飘落，深切切的，好象有千丝万缕的情绪似的，又像海水一般汹涌，能够淹没一切。焕郎挣扎起身，蹒跚着离开，黄衣飘动，在风雪中越行越远。
　　红袍少年仰起头，一朵雪花落在他眉梢，立刻化成一颗水珠，划过少年俊美的脸庞，少年张开双臂，迎着风雪，突然间绽开一个耀目璀璨的笑容。这一刻，似乎整个冬季都燃烧起来。
　　少年缓缓说道：“看，你输了！”
　　雪女缓缓合拢的眼角，不停的有水珠流下，那是泪，还是血？
　　本已死去的雪女，这时却缓缓的上升漂起，颈上的血窟窿仍往外流出血色，她面色如雪，眉目如雪，发丝如雪，翩跹飞舞的裙衫，身体周围不断涌起大团大团的云雾，在她身后的云雾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白色的影子在上下飞舞。它们边在空中纠结、缠绕，一边发出尖细的厉叫，阵阵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愿用性命交换......”
　　“我相信他！”
　　“如他负我，我的精魄元神就是你的！”
　　“决不后悔！”
　　“决不后悔！”
　　我瞪大了眼睛，原来，原来，他要的是雪女——
　　雪女久久凝视着黄衫离开之处，没有离开过那道背影，两道眸光也变了，变的有些迷梦，忽然也闪动着有些类似于幽怨的光，漫天飘雪，隐去了雪女的声音：“焕郎......焕郎......”
　　虽是极轻极轻的两声呼唤，却似乎蕴藏着说不尽的情思眷恋。
　　而那褐黄色身影却是恍若未闻，渐行渐远。
　　红袍少年从掌中射出一道赤色光芒，雪女全身都被笼在了赤光之中，她美丽的面容，在红色的光晕中渐渐变得越来越淡，看得出她的魂魄已是将散了，如月的双眸中神色复杂莫名，仍是痴痴的望着，一动不动，似回到了那旧日时光，黄衫少年执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奔跑在烂漫山间，少年转过头，眉梢眼角俱是开怀的笑意，对着她大声喊道：“小雪，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一辈子不放开小雪的手！”
　　她的身影渐渐淡化，最后的一点光晕即将消亡之前，我听到了她低低的一声叹息：“焕郎......终究......是你先放手的......”
　　谁是谁的谁？谁又放了谁的手？
　　一种莫名而巨大的悲伤，象呼啸而来的无边海浪，彻底地淹没了我整个思绪。这么多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着情。可是这情能够带给人的，到底是幸福多一些呢，还是痛苦多一些？
　　情之何物？我仍旧是不懂，不明白！
　　少年掌心中多了一颗流光萦绕的珠子，珠内丝丝红色深透其中，少年看了看，一口吞下珠子，嘴角露出一丝狂傲的笑。一抹赤光击向我的藏声之处。
　　冷声道：“躲这么半天，可看够了！”

作者有话说

　　附上百度资料片：
黄精，人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