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貘。食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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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色恍惚，下意识想出声唤他，却在刹那感觉额头如同裂开般疼痛，那个瞬间，仿佛有着什么东西不停在脑中的冲撞着开始复苏，奇异的声音和图象的在我脑中交错翻涌旋转着，之后化成无数的碎片，四下飘散开不留半点痕迹。
眉心中腾起一团黑光，一点点化作莲状，从眉心里蔓延出诡异的黑色藤蔓，从眉梢爬上眼角穿过瞳孔，蔓延成面。那黑丝延伸在皮肤里，又从四周翻转到脸庞，覆盖了满整张面容，泛起蛛网一样的恐怖脉络。黑丝藤蔓一路向下，顺着那优美如雪的颈项渐没入月色衣领，再从那如玉的纤手中爬出。
此时我已全身布满了骇人的黑丝藤蔓，仿若传说中什刹海的恶鬼一般。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我运足所有气力，仰天一声长啸，眼中泪水纷纷而下，心中那莫名的绞痛，几乎使得我停止了呼吸。只感整个人几乎要跪倒，身体完全控制不住，水一样软滑在地，就在膝头软倒在地的那一刻，一双娇嫩而又略显柔韧的手掌，轻轻扶住了我。
我茫然抬头，入眼的是母亲娇媚的脸，不知身在何处，只看着母亲，我狰狞的腮上划过长长的水痕，心中是不能用流泪缓解的痛楚，撕心裂肺。我伸手紧紧揪住母亲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娘？”
母亲轻叹了一声，眉深锁面色凝重，指尖轻幻光芒，一丝绛影缓缓没入我的眉心。
我只觉得脑间的剧痛陡然间消失，抓紧衣袖的手指一松，猛然眼前便是一黑。
青丘狐宫。
东殿一处闺房，清冷的月色透过开着的轩窗，冰凉的映照着暗红的雕花床榻，缕空的红栏榻脚在烛火的跳跃中，拖出长长的阴影。偶有轻风拂过床边透明的冰纱，露出一张绝色容颜来，竟然就是青丘的七公主女婀。
金漆纱帐中，女婀阂着双目，云英长发铺泻如锦，黛眉纠集成了一朵梅花，眉心间赫然是朵黑色莲形的印痕，发出淡淡的黑光，女婀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似睡得极不安稳，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些什么，呼吸声浓重而急促，那张原本绝美而娇俏的小脸上，如今已布满了蛛网般的黑丝藤蔓。胸前一双纤细的玉手交叉着放着白色的锦绣被面上，散发着冰冷气息。
高贵清雅的青丘女王女姹立在雕栏床边，面上满是焦急神色。
她的身子右侧是一个身形袅娜的女子，上着玄底绣金蝶的交襟上衣，下系绯红纱罗裙。青丝如稠，松松挽成垂云髻，髻上簪着一颗珍珠，散出点点寒光。一片红纱从女子的发髻间垂下，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露出淡描的柳眉，一寸秋波，竟比簪上明珠更明亮。引得世人皆想撩起那片红纱一窥女子的庐山容颜。红裳女子素手一翻，一根极长的绣花针深深的刺入女婀的耳中。
女姹急切的问道：“如何？可能引出？”
红裳女子螓首轻摆，音如宛莺：“这次颇为不易！魇已入心。”之后便再也顾不上言语，只能望见她手中的银针闪着冷冽的寒光不停的从女婀的眼耳口鼻中翻飞扯出，本来空无一线的针孔里竟穿出了黑气缭绕的细丝，引满一针黑丝后，女子又从发髻上抽出另一根长针，在其他地方穿扯。
烛台上撒出的光晕竟穿透不过女子手中急速翻转的银光，红裳女子额上一颗颗的汗珠滚落，染湿了半面红纱。
小小的烛光摇曳，烛花轻爆。这个夜晚刹那间变的沉寂而又漫长。
红裳女子那满头的清丝慢慢出现了片片的白迹，一层一层的皱纹慢慢浮现在女子的额上，寸寸秋波变得浑浊，眼角已经长出明显的两道深沟，那双穿针引线的玉手也渐渐变的憔悴枯瘦，不过半刻时辰，那个精致绝美，引人无限遐思的红裳女子居然变成一个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憔悴老妪。老妪将细长的银针插入发髻，起身时已身形佝偻，双手微微颤抖，女姹轻轻掺住她的手腕，道：“十娘可还好？你精气耗损太多，且让我渡些真气给你罢？”
被唤做十娘的老妪，摆摆手，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在屋内蔓延，让人不寒而栗：“你应知我们貘之一族，只能以梦为食，以梦补精气，就算你再多的真气渡于我，也是于事无补的，女姹，不用担心我，我无事的，只是小七——”十娘昏黄的眼忧心的看了眼床上的女子，脸上的黑丝藤蔓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眉心的那团黑光还在隐隐的透露出来。
十娘苍老的声音，带着精疲力竭后的嘶哑：“她这次魇得厉害，就算我拼尽三千年的食梦精气，也才才勉强引出部分恶魇，剩下的，只能凭借着万年血曜的灵气压制住她的梦魇，但愿，但愿小七她能挺过来——！”
又是一场长长的梦境。
白色云雾弥漫下的广阔无垠的花海，处处散发着浓郁而古怪的寥寥香气。极目远眺，全世界碧海青天，白云悠悠，遍地全是姹紫嫣红的花朵，虫鸣鸟叫声声传来，娇美艳丽的花瓣在云雾中不停的变幻舒展出美丽怒放的姿态，之后又迅速萎靡凋谢成朵朵枯叶飘落而下。如此重复交替着，盛开，凋谢；凋谢，盛开。
风吹起片片花瓣随之飞舞旋转过整个世界，在这娇艳的花海之中，我却涌起无穷无尽的悲凉。紧紧环住自己的双肩，浑身冰冷刺骨，这是哪里？
四周飘动的白烟中忽现一张脸，朗眉星目，俊美无俦，英俊柔和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幸福地弯起了淡雅的唇角，犹如一颗遗世明珠般，绽放出圣洁莹润的光晕。
你是谁？心一紧，我不由自主的问道。轻眨了下眼，再看之时，那脸已消失不现，我焦急得跳脚大叫时。原本霞光辉映，朵朵祥云的天空，立时被一片寒森的黑雾遮住，狂风大作，浓浓的黑雾翻滚如波，黑雾尽头凛然张开一张大口呼啸着向我扑噬而来，黑雾中耳中陡钻入一阵柔媚欢快的笑声，“嘻嘻！”我大骇，腾空浮起，掌中激起团白光，划散开黑雾。“嘻嘻。”落地的刹那，耳畔又传来一声娇笑。循声四处寻望不见人影，只见遍地黑色雾气氤氲，我心中念头急转，喊道：“妖魅，无需装神弄鬼，快快现身！”手指已微微一动，指间变化出手诀，一道白光向着上空激射而出，穿透层层黑雾，却被什么东西拦截掉，没入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一时间整个世界再无任何声响，连虫鸣鸟叫声和呼呼的风声也听不见了。“嘻嘻！”寂静中，这从某处传来的娇笑声更为清晰。我陡然转身，整片花海突然犹如海浪一般翻滚涌动，露出花叶下的累累白骨。突然之间，天地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压抑。四下里阴风涌起，惨烈的嚎叫声凄厉的传来。无数恶鬼狂暴的从四面八方直涌而来，凛冽的寒气让我身形一颤，双手织就起白色的光圈，将我周身裹住。光圈边缘闪起一层淡淡的银光，无数狰狞空洞的面孔都大张着嘴，凄厉的叫喊着向我冲而来，他们虬曲干枯的手指上尖利的指甲纷纷伸向我的方向，用力的抓挠着，却又不断被银光绞断，击碎，带着一蓬黑光嗤然消逝。
“嘻嘻嘻嘻——”娇笑声时远时近，飘渺而尖锐，说不出的凄厉，宛如一个婴儿的哭泣，飘散在风中。笑声中，大片恶鬼向着我所在的位置集中过来，无数碰在白光圈外消失烟散，但更多的恶鬼立刻又围了上来。
“出来——有本事出来啊——”整个黑雾中回荡着我的怒吼。
话音一落，那个娇媚的笑声蓦然停止了。
刹那间，只觉浓重而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黑色花瓣纷纷扬扬卷起漫天遍地花雨，花瓣中间一团黑影瞬间四面散舞开去，有什么东西悄然于黑雾中降临了。
“嘻嘻！”花海上空慢慢浮升起一个女子，片片黑色花瓣把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伴随着她的飘动飞舞旋转着。
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容姿绝美，青眉入鬓，优美的睫毛浓密如折扇，两道乌黑如墨的眸子媚眼如丝，羊脂如玉般雪白的脸庞似笑非笑，唇似红莲如火燃烧，美得妖异无比，令人不能逼视，她半个身体裸露在外，只胸脯横抹过一条暗黑色丝绢，露出纤美妖娆的腰，长纱摇曳，手臂上裹着几绦绢纱，随风激荡的上下翻飞着，腰间缠绕着一枝黑色诡异的花朵，纱衣纷飞，长达臀腿的乌黑如瀑的秀发披散而下，遮住了半边脸。黑丝中露出半边雪白的脸色、如火的唇色，显得诡异莫名。
她低低笑起来：“你又生气了呢！你若不喜欢他们，我唤回去便是了嘛。”
她玉手一翻，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挥，刚刚那些凄厉的恶鬼尽数消逝，黑雾四下散去，又回复成一开始的碧海青天。一团团白烟中又浮现出刚刚那张明珠般带着温柔笑意的俊脸。女子绝美的凤眼热烈的望着我，羊脂般雪白的玉手轻捋着漆黑乌亮的柔丝，娇媚道：“你看，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你可高兴？”
胸口一热，我怔住，脱口问道：“他是谁？”
女子眼中仿佛有火焰跳跃，声音轻轻柔柔，语调却是无比的冰冷诡异：“他很美，对吗？他这么的美，你还想着他吗？就算现在变成这样，你也还想着他……”
“你是何方妖魅，快收起你幻境——！”我怒道。掌中的白光已脱手而去，却被女子身畔的黑色花瓣弹开。
女子身形一震，绕着发丝的手指蓦然顿住，道：“你记得他，竟忘了我？”面色瞬息万变，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许久，忽又咯咯娇笑起来，媚眼如波道：“想知道我是何人？你过来看看我就知道了呀？”
“哼，就让我来看看你这妖孽的原身！”无法猜测在这样挑衅似的邀请里、蕴含着怎样的心思，我手掌间慢慢集起一团气，干脆利落地飞身越起，足尖蓦然踏上黑色的花蕊间，花朵微微颤动低头，而又回复娇美挺拔的模样。身形闪电般急射而上。白气幻成利剑直直刺向女子。
飘在半空中的女子一动不动，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表情，黑色发丝被风猎猎吹散开来，露出她绝美的脸，女子低下头俯望着我，迎向飞越而上的剑尖，不躲不闪，唇角掠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抬头，那一笑如同雷击，震得我刹那失去了魂魄。
那是，那是——！
瞳孔一缩，惊恐的发现，印在我双眸之中那张绝色妖异的脸庞，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陡然间，一道东西深深剜入心口，刺痛的感觉一直钻到了心底，我陡然无力跌落在花间一根根惨白的白骨间，浑身力气被一点点的抽离，竟再也不能站立而起。
她倩然一笑，向我飘来，氤氲的双手抚上我的脸颊，美丽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浓郁古怪的香气扑鼻而来，似陌生，又熟悉，她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道：“我回来了呢！这么久，我都等来这么久了呢？”
笑容渐渐迷离，女子娇美的脸庞陡然转变成青灰色，皮肤开始一块块溃烂，散发出一阵阵恶臭腐烂的味道，脸上黑乎乎的两个大洞，那双晶莹漆亮的眼睛竟然被硬生生抠去，一只不知去了哪里，另一只则挂着血丝，靡肉烂块牵连着半挂在脸上，晃来晃去，白惨惨的眼珠定定的，向下直直的瞪着我。朱唇残缺不全，嘴角滴滴黑血蜿蜒流下，一说话就有大口大口腥臭的乌血喷溅而出，她咧嘴一笑，露出空洞的牙床，阴惨道：“看见我，你不高兴吗？知道么，我天天盼日日想的都是你，如今见着你，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啊——来，让我们再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好不好？”
我的全身，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一样，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恶鬼般的女子扑入我的身体。
“不要！——”
我尖叫出声，只觉心中无比的恐惧。
这时，突然阵阵清新的香气钻入我的鼻中，瞬间弥漫了我的周身，我神智一清说不出的畅快，忽然间心神激荡，仿佛有什么涌进，我的四肢百骸，带来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全身骤然腾起团金光，把女子的身躯从我身体中弹出。
远远一阵阵庄严肃穆的吟唱声传来，这片诡异的花海世界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无数黑色恶气，向四下飞散逃逸，一道道赤金光华，拖着长长的扇形尾巴，坠落在花间，把整个花海一分为二，地面陡然裂开，我仰面掉入那道裂缝之中，一缕缕的霞光萦绕在我的周围，拖着我急速向下跌去。
裂缝边上，黑绢女子已回复了原来的美艳模样，她迎风而立，层层的黑色花瓣渐渐包围住她的身躯。山顶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黑色的青丝被撕扯得凌乱，在风中上下翻飞，绝美的脸庞隐在飘飞的发丝中，热烈的双眸紧紧锁住了我的眼睛，红唇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一字一字无声的吐出。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是：“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貘。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