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伞(百合)》一蓑烟雨任贫僧

9、除夕之夜

　　Forgive my thoughts when I'm asleep
　　Forgive these words I'm yet to speak
　　I feel so ashamed
　　Right now you seem so far away

　　——《Devotion》

　　我很喜欢下雪天，可惜我们这里冬天总是很干燥，今年自从感恩节那晚下了一点后就再没有了，每天灰蒙蒙的。街边的松树都变成深褐色，每天早晨都有骑着自行车的大爷吆喝“牛奶！鲜牛奶！”飘在清冷的巷子里。

　　小镇中心公园里的湖结了冰，有一次春雪和她男朋友叫我和宋袍辉出去，我们就去玩了冰车，和好多小孩一起吵闹。宋袍辉不玩，只站在边上笑着给我拍照。

　　我的头发长着没剪，在手机里被定格成风的形状。

　　赵承平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他没有寒假这一说，一年到头都在忙，杜华虽然同我一样有假期，但是一放假就辞了保姆给赵小果报了一个早教班，比开学时更忙。

　　只有我一个人终日游荡。

　　她去上海第二天，我就收到她的短信，她说忘记交代我去给她的花浇水。我就回，怪不得不叫我起床，原来把钥匙给我是为了这事，她说是啊不然你肯定不答应，你那么懒。我就反驳她我哪里懒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发了好多。

　　她之前为了除甲醛买了很多绿植，还买了架子来安置，我一直没仔细看过，那天她说完后我就专门去看，看完就发信息笑话她：你养的哪里是花，都是些万年不开花的虎尾兰文竹之类。

　　“虎尾兰怎么不会开花！”她反驳我，“你要给我好好照顾，不要因为它好养活就不管它，要是我回去它没开花我就拿你是问！”

　　我去网上查，才知道虎尾兰确实会在春天开花，小小的，模样却张扬，只是必须悉心照料。

　　于是我就每天早早起来，背着她给我的讲义散步去她家。每日通风擦灰，虎尾兰的土干时我就浇些水，再跑去图书馆看讲义。

　　她一直喜欢代入角色来和我讲例句，要我和她对话，将说是这样可以加深记忆，效果也确实很好。

　　没了她光看讲义，我就觉晦涩难懂。

　　我一语成谶，果真每天打开讲义做笔记前，总会想起她一脸正直讲课的样子，还会想起最后一次见时，她醉到恹恹的样子。她做饭又那么难吃，也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吃好。我笔记的开头总是一样的格式：X月X日，天气阴。今天我给你的虎尾兰松了土，出了一身汗，看了宾语补足语，第32页的……

　　过了腊八节后宋袍辉就回老家了，春雪和男朋友约会并没空约我，我也没有其他人能日日约来相见，除了写作业复习再没别的事可做。

　　“我的虎尾兰怎么样了？”她发短信问我。

　　我回她：“挺好的，你家太热，我给它通了会儿风，不过我是快被冻死了，图书馆好冷。”

　　她就和我说去图书馆还不如去她家，安静暖和，又说她好想回家。她拍摄都在户外，龙套演员也没有保姆车，想来冷是免不了的。

　　我就不再去图书馆，每天侍弄完花草就盘坐在地毯上看讲义。

　　她家里的味道和她身上的相同，一股淡淡茉莉香似有似无，我背诗词背到姚述尧的《行香子·茉莉花》：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向炎威，独逞芳菲。轻盈雅淡，初出香闺。是水宫仙，月宫子，汉宫妃……与王郎摘，美人戴，总相宜。就觉和她相似。

　　我发短信告诉她桌子太小了，她就说你满足吧。我写完作业就与她发短信斗嘴，她得空就回我，倒也不觉无聊寂寞。

　　天气一直干燥，转眼间马上要过年。我外公外婆都已过世，杜华当然要和赵承平抱着赵小果回老家过年走亲戚，我依旧说自己要复习就不随他们去了，他俩也知道原因，不强迫我，只给我留了零花钱叫我好好吃饭注意锁好门。

　　肖强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奶奶家，我说我大过年就不去给你添堵了吧，肖强知道我对他的新妻没有好脸色，说了句“这孩子”便挂了电话。

　　只留我一个人才好，清净。

　　腊月二十刚过，杜华和赵承平便带着赵小果走了。我就发短信和她说这几天太冷了，我不想跑来跑去了。

　　她说没关系，要是懒得跑就不用浇水了，几盆花而已，干死就干死了。

　　她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呢？

　　“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晚上住在你家？”我问，短信的缺点在于无法委婉。

　　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在那个满是赵小果赵承平气息的家里，每一张合照都在提醒我的多余，我体会失去，便如刀割肤。

　　拥有必然会失去，只是我还远远没有做好准备这属于我的盛大散场，它在我的人生过早地到来，静悄悄得不露痕迹痕迹要将我扼杀。我曾想过这样的孤独，但本应该是等我年迈时到来：在破旧的屋子里安静得死去，没有人知道，直到很久之后被人发现我腐烂的尸体。

　　我明白，或许我是有些孤僻了，我大可以跟着杜华和赵承平回去，和一群面生的亲人逗赵小果玩，聊杜华怀孕时的趣事。要是那样的话，我会不会不那么孤独一点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眼睁睁看见，生活的洪流撕裂着去往不同的方向，而我没有赶上列车，留在了原地。

　　“这样我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巨大的自卑将我侵蚀，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只是年关将至时，孤独求暖但无处可温。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我，只说：“记得带睡衣和牙刷，屋子里很热。二楼楼梯口那里灯坏了，小心摔下来。”

　　我说没关系，摔了有你赔。

　　“我现在就买一个降落伞给你寄回去。”她逗我，我看着手机笑了出来。

　　我作业早已经写完，讲义也翻到页脚卷起，唯一可做的事也没有了，就窝在小孟老师的沙发上看书，几天下来《□□的葬礼》已经翻完，好些眼泪挥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完书后又更无聊。

　　冬天不比夏天，出去街上也无花可赏无景可观，我就去超市找了份短工，临近年关超市每天都在放《好日子》，饮料糖果堆得小山一般，和人群一起热热闹闹的也算开心了许多。

　　她跟着剧组去了山区取景已经一个礼拜多，信号不是很好，有时发短信半天都收不到，我就只晚上问她平安，她应该是很累，只回我“都好，晚安。”

　　超市的人再多，也没有可以和我聊天的人，和她说不上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除夕晚上，我从超市下班出来，买了好些东西，气喘吁吁搬进她家，踩着凳子贴了窗花对联，上面的小老虎张牙舞爪，也算是和我做个伴。

　　短信一条一条进来，我挨个去回复，又发短信给同学老师长辈，言语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离跨年不到十分钟，宋袍辉发来短信祝我新年快乐，我犹豫许久，想拨给他聊聊天，但看着简短的“新年快乐珊珊”，又觉得无话可聊，就回了句“你也是”作罢。

　　我翻短信记录，一个个红点下，孟老师的那行安安静静的，上次说话是前天她发的“晚安”，我很想打给她，又怕她已经睡着。

　　犹豫间，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

　　“小东西，新的一年啦，要快乐哦，照顾好自己！”

　　我马上拨号给她，生怕她就在这片刻间沉睡过去，留我一个人守在炮声隆隆中。

　　电话只嘟了两声便被接通，嘈杂吵闹，她的声音并不真切地在电话那头响起。

　　“孟老师！” 有的人一打电话就会激动不已，我想我大概属于这种人，

　　“肖珊！新年快乐！”电话那头的她听起来颇为兴奋，应该是在和舞团的人一起庆祝新年，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已经一个月没听到了。

　　我握着手机贴在耳侧，明明是我打的电话，此刻却喉咙梗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听我不出声，就和我絮絮念叨着剧组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柔柔的字眼一个个钻进我的耳朵。窗外是万家灯火通明、漫天烟花片片炸开，更显得我在客厅形单影只。

　　除夕夜，我买了水果放在家里，却一颗未动，买了烟花，大大小小，却一个也没放，买了蔬菜和肉想包饺子吃，却丢在厨房。

　　她的温柔让我的孤独放大，我委屈至极：“孟老师，我想你了。”我打断她，小声说着，眼泪跟着跑出嘴巴的话流了下来。

　　在这除夕的夜晚，我对她的思念夹杂着委屈、孤独开了闸，和泪水一起无法关停，我好想见她，想和她躺在沙发上吃水果，想和她包饺子粘的满脸是面，想和她一起把烟花放掉，等旖旎的火光照亮我们的脸。

　　我好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写封信寄给她，更想马上见到她。

　　“肖珊同学，”她在电话那头的轻笑并不真切，“我也想你。”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好不好？”我开始想象她回来时，我该有多开心。

　　“好啊！你英语什么时候考上120我就和你放。”她讨价还价。

　　“好！”我急于成交。

　　零点的钟声响起，烟花炸裂的声音几乎震裂我的耳膜，她在说着什么我听不真切，使劲把手机靠近耳朵，像是一条马上要干涸的鱼拼命靠近水源。

　　手机打了许久电话，我的脸和手被烧得滚烫，但我舍不得放下电话。

　　“等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吃好不好？”我又问。

　　她却不回答我的问题。

　　“情人节快乐。”伴着不真切的电流声，我听到她在那头说。

　　原来，今天是情人节啊。

　　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转着。

　　我还能怎样呢？

　　“情人节快乐。”我也说。

　　2010年2月14日，大年初一，情人节，我帮你贴了窗花对联，一个人看窗外的天空亮如白昼，想你。

　　那些往日闲散着记录下来的，没有形状的文字，现在都变成了想你的样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