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伞(百合)》一蓑烟雨任贫僧

2、五十大洋

　　Yesterday reads like a tragedy
　　I try not to lose what’s left of me

　　我身处灿烂之中，可烟花散去后，留给我的只有一片寂静无垠的夜。

　　快乐于我来说是失落的痛，是短暂，没有什么是永恒。我常常梦见我一个人在黑夜里仰望星空，伏下身打起火石，点燃火把，举起来，照亮海岸的浪潮，无尽的海风吹向我吹向空洞，火把燃尽后，依然是无尽的黑夜，哪有什么是暖的呢。

　　高中的生活，真没什么新奇的，上课的昏昏欲睡、课间的嬉笑打闹、写不完的套卷和课后练习、校服上洗不干净的笔渍还有教导主任（我妈）猫捉老鼠般的学风教育。

　　学校抓早恋很紧，一旦被发现就是被叫去谈话，每个礼拜回家杜华都要和我念叨一遍这个礼拜又抓了哪个班的谁谁谁和某某某，偶尔有我认识的，我便在心里为他们默默哀悼。

　　学校的操场和操场周围的观众席是事故高发地段，一到上晚自习前的那一小点空档，凉风习习，落日余晖，在这里背课文或是悖校规的都不少。我每天傍晚都来操场跑步，原因是我睡眠不是很好，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为了不至于晚自习睡大觉，我就每晚跑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学校广播里是日日重复的歌曲，耳机里是枯燥英语单词，眼前是枯燥的塑胶跑道，一圈又一圈，能出不少汗。

　　it’s always the long run.

　　同桌和我跑了两天后就叫不出来了，不过操场上跑圈的也大多是一个人，10月份的时候放了很久《我们都是好孩子》，听得我都厌了，后来开始放《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到11月天气已经转凉，跑完后后背总有些凉意。

　　我们班一共有四对在谈恋爱，有一对已经被杜华发现并教育，女生和我关系还不错，她因为额头过于饱满被我称作春雪，揶揄她的额头“欲与天公试比高”。杜华找过她之后她马上来找我，吐槽自然是少不了的，那天我们站在操场边观众席最高层的看台上，风把我们的额头吹得冰凉，远处的红旗猎猎作响。

　　“你都不知道那天，杜妈妈都把我说哭了，要是哪天她知道你谈恋爱不得疯吗？”

　　“我又不谈恋爱。”

　　她“嘶”了一下，又冲我笑笑，“也是，你看你这江姐头，一看就是打算为革命奋斗终生的英勇志士！”

　　“那可不，比不了您老北国风光万里雪飘，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她笑的倒是开心，却开始打我“叫你胡说！”

　　春雪和她男朋友约会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只是由看台转移到了健身器材区，那里有几颗小松树和有一个小秋千，偏了点，杜华一般懒得走过去。

　　我还是一个人，懒鬼同桌再没有和我一起跑过，操场的傍晚越来越冷，跑步的人也越来越少，但看台那边谈恋爱的小情侣却依旧□□。我偶尔会遇到一些老师，迈着悠闲的步子，看见我就夸一句“哟华华的闺女真上进！”有的夸些不切实际的“看珊珊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我都礼貌打个招呼笑笑接受这样的客套。

　　但真的，我不觉得我和杜华哪里像。

　　我的样貌大多遗传了肖强的寡淡平常，身材更是发育迟缓营养不良，而杜华妖娆富贵仪态万千，和杜华赵承平赵小果站在一起时，我像是个吃不上饭来借住的远方表姐。

　　操场跑步时，我最经常遇到王老师。他叫王丛，总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是我的语文老师，他长得和肖强很像，只是一直没有娶妻，经常一个人在操场背着手溜达，那句“看珊珊和她妈妈一样漂亮！”就出自他口。生物老师我也遇见过很多次，她喜欢打羽毛球，有时候会和球友来操场凉汗。

　　偶尔，我会遇到杜华，她一出现，看台那里便会飞起一群惊弓之鸟，她也从不来找我说话，怕打扰我背单词。

　　哦，感恩节那天，遇见了一次孟老师。她从我身后叫住我，问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专门感谢了我送她的小贺卡，那个我和杜华犟嘴说不用她掺和要自己去感谢小孟老师而送的小贺卡。

　　虽然时间有点久了，但我真的没忘，反而会挂在心里经常想，只是每次一想，就觉得没有什么好的方式又很唐突，只好“等待郑公风”。

　　大概前一周的时候，第三次月考的卷子陆陆续续批改完发下来了。我各科成绩都还不错，直到周二排名公布我是年级第二十四名，看着101分的英语考卷，我就想趁着后天感恩节把这事儿给办了。

　　那天杜华开心地不行，校园里看见我时破天荒地灿烂一笑，我就顺手问她要了五十块零花钱。

　　不过我真的是个对金钱没什么筹划的人，在这一点上和杜华相差甚远——那天我在学校小卖店买了二十五张贺卡，一张两块钱，五十大洋倾囊而出。

　　买这么多是因为想着单给小孟老师送的话很不合适，就给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计算机体育美术音乐都买了一张，然后又想起杜华，又想起赵承平，又想起平时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

　　得嘞，那晚，我半夜两点才睡。

　　周四那天四十分钟英语课好像上了四百分钟，课一上完，我就趁着大家祝她感恩节快乐把贺卡送了出去。她那天穿了一件淡橘色的毛衣，看起来气色极好，头发三七分状披下来，一边别到耳后，另一边小小地遮住本就巴掌大的脸。

　　她的脸是很标准的椭圆，周周正正的很好看，用杜华的话来说，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为了凸显感恩节的主题，贺卡我选了烧鸡色，贺卡上沾了一个羽毛做的风筝，是别的卡片上没有的，现在一看倒是和她的毛衣很搭配。她眼里一闪而过小小的诧异后，马上双手纤白躬身来接，语调轻柔，笑眯眯地说“啊！谢谢你！”

　　她在讲台上胳膊肘撑着桌，手去摸贺卡上的羽毛，勃颈上细细的锁骨链摇摇晃晃出来，上面两个小坠子，明月星辰和蓝色珐琅，上午的阳光让她脸上细碎的小绒毛像是一层发光的小钻石。她歪了歪头，小坠子转了个儿，我看到背面刻着“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

　　贺卡里是“Happy Thanksgiving ! ”写了一些感谢她的话，最后还附着所有俗气的结尾“I love you！”

　　然而此刻在“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的冲击下，我只觉得自己俗气不堪。“

　　我该写再用心一点的……”是自尊心在作怪，我的眼睛盯着锁骨链，星月银河，誓言蜜语，漂亮地紧。

　　她在那里端详了一会儿那个人工痕迹明显的风筝后，抬眼看我在盯她的锁骨。便直起身把贺卡收到包里，碎发抿到耳后点了点头。

　　她略带玩味地说：“you are so cute~”

　　我心里一慌，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把柄。

　　所幸在吵吵闹闹的氛围里，没有人注意这小小的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