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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流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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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叮铃铃响着——尖锐又嘈杂,我满头大汗地越过门卫大爷的阻拦。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刚从国外回来,是学校高薪引进的青年人才,很年轻,作风新潮,在我们这个封闭的小镇成了风流人物。
书包被我匆忙塞进书桌,套卷白花花展开。
“Oh come on~my dear~”她尾音拖很长,捏着嗓子作戏腔,像是憨态可掬的马戏团老板那样说道:“老样子!”
“孟老师,对不起。” 我站了起来。
这是她定的规矩,不写作业要罚站一节课
她笑着看了看我,说好开始来讲卷子。
她今天扎了高高的马尾,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牛仔裤很奇怪,像是被一把大剪刀剪成三片又缝上,衬衫也不好,飘飘荡荡的流苏,隐隐约约露出一大截白腰。
早晨的阳光一照进来,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同桌拿笔戳我。
是她见我不好好听,叫我做题。
翻译题。
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And the rivers with the ocean,
The winds of heaven mix for ever
With a sweet emotion.
好难,我不会。
“老师,这题我不会。” 我低头小声说。
她笑眼眯起来走向我说:“你注意听。”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世上没什么事物是形单影只的,万物都相存相依。” 她的耳朵好小。
她走到我的课桌旁边。她鼻尖的痣我之前都没发现。
她看我白花花的卷子。
白花花,连名字都没写。我的脸一定好红,我羞死了。
偏偏她还盯我眼睛看,关切探寻的目光和嘴巴鲜艳的红都离我好近。
“你我何不如此?” 她看我的眼睛,气息吞吐。
“啊?” 我心跳太大声了,咚咚咚!我看她眼睛。琥珀玛瑙,流星银河,绚烂至极,又平静如水。
“Why not I with thine?”
她眉毛一挑,转身咔哒咔哒就走了,流苏飘飘荡荡,阳光刺眼。
“刻苦努力,和好成绩是分不开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涓涓细流汇成大海,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她的声音如敲钟般回荡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手心里满是汗,这明明是一首爱情诗。
新学期一共上了三节英语课,我站了一节半。一是因为今天的白卷子,半是因为前一天课上睡着了,她说大家太困可以站着清醒一会儿,我主动站了半节。
我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吃饭,呆在教室补英语卷子。大部分的题上午她讲过,到也很快,我好似抄答案一般填完ABCD勾勾叉叉,做到翻译题的时候看了看表,才12点半。
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And the rivers with the ocean
The winds of heaven mix for ever
With a sweet emotion.
我记得她的答案,但还是决定用自己的版本。白花花的英语卷子上多了几个缭乱的汉字。
我当然没把卷子给她,反正已经讲完了,高中的课业不胜繁多,像窗外的风一股接着一股,她当然不会介意我这张没有及时完成的练习卷,我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去办公室给她交一份她早已讲解过的答案,完成它似乎只是一种仪式感。
不过后来,我再也没在英语课上站起来过,也没机会和她四目对接。
她确实是一位好老师,学校给她的工资很值。半学期两次月考成绩下来,她教的两个班级的英语成绩已经让在开学家长见面会上对她颇有微词的家长们心悦诚服。
她也有一些改变,或许是为了适应老师这个角色,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飘荡如帘的流苏衬衫,也没有见过那截白到晃眼的腰身,但她的美甲到是换得很勤快,有时候会修成尖锐的样子,看起来扎人生疼。
那时候我们新生入学,班主任借了学校的小礼堂开家长见面会,语数政史地理化生老师都自我介绍完后,她从小礼堂的侧门进来。
很多家长坐在那边,纷纷侧目去看她,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裙,腰上束了木槿紫的带子,银色的细跟和指尖的银光相映成趣,松软的头发披在肩上挡住了大半个脸,耳坠流光溢彩。
白色的人影从过道上舞台,携裹着室外初秋的风和一阵香气,这就是她的首次亮相。
班主任和大家解释她迟到是因为学校的国际交流项目请她去做翻译,她小幅度地躬身致歉。小礼堂的舞台并不大,她做起自我介绍,看着像是一个明星。她讲什么内容我没记清楚,只记得周边嘈杂的小声议论。
那时我望着她,脑海里是那句,“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铛。”耳边小声议论里不好听的居多,掺杂上一些玩笑和猜测成了家长们的八卦话题。
小镇并不大,人们谈来谈去,都知道了小镇的高中请来了一个国外回来的美女老师,作风新潮。
“你们那个小孟老师,还真有两把刷子!”看着我90多分的英语卷,杜华也忍不住夸起来这位把我的英语成绩从不及格拯救到及格的小孟,不过末尾又加了句“不过你可别和她学打扮,花里胡哨成什么样子。”
我妈杜华,也是老师,不过比起小孟更加传统一些,话语间总有一股大清的味道。
“哦。”
我和她没什么话,自从她和肖强离婚,她的心思就不怎么在我身上,我也懒得花心思和她交流。
“听到了没肖珊紥!你要是敢打扮成那种狐狸精样子我打断你的腿!下次考试争取上100!”
“知道了。”我嘴上回答着,心里却根本没听。
杜华和肖强并非不爱我。
他们太爱我,爱到想把我一辈子捆在身边,可这爱终究害了我们三个人。他们想把我牢牢紥在身边,可我一心只想飞跃栅栏奔向外面的世界。
他俩都是事业心很强的人,工作之余的但凡有一丝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时间久了,他们之间那些本不茂盛的爱更是消散如烟。
我十四岁那年,肖强有了年轻貌美的情人,杜华很早就知道。
离婚过程很快,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被杜华安排得很妥当,肖强也没什么异议。
杜华做了八年的教导主任,我在学校看见她的时候,她除了身材臃肿了一些外端庄得体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破绽。
她是学校的风流人物,早年间算是晋升很快的典范,因为爱搞创新颇受老校长的喜欢。她在学校创立的学勤分制度让几代学子都恨她恨得牙痒,课桌间为她取了“杜妈妈”这样一个威震四方的名号,不过滑稽的是,作为女儿的我却从来不这样叫她。
我只叫她,“妈”,简单,干脆。
签了离婚协议的那一晚,杜华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
“紥,你好好学习,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她脸上的皱纹不算多,只是因为前两年开始打除皱针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一些僵硬。她拿着一卷卫生纸不停地擤鼻涕,泪水顺着脖子一股一股流进她的睡衣里,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一向都坚如铁壁的女人,我习惯了面对那样强硬的她,这样的脆弱让我无所适从。即使是和肖强吵架摔盘子摔碗,她也从来都是一副你死我活充满攻击性的模样。那晚,她表达的意思让我倍感沉重,她这辈子,怎么能只有我呢?
那太过压抑。
确实,她那晚可能只是感情到位——没过多久,她就从一起跳广场舞的那群朋友里认识了一位姓赵的男子,叫赵承平。
赵承平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娶过两个老婆,挺帅,也会讨女人欢心,他只用了两个礼拜便让杜华不再日日缠着我,我十分感谢他。
赵承平风度很好,我不排斥他,不过这并不重要,他俩准备结婚时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在我十六岁那年,杜华生了赵小果。
说实话,赵小果虎头虎脑挺可爱的,但他很能哭也很能尿,杜华奶水不是很好,尿布和奶瓶几乎充斥着我初三毕业的暑假。一上高一,我就果断申请了住校,只周末回去一趟。杜华也同意,不过她想的是住校对我学习有好处。她是个很精明的女人,连怀孕时间是按照假期计划好的,开学的时候小果刚好六个月,她身材虽然还臃肿,但已能够重回校园大杀四方。
不得不说,相比于温馨的三口之家,学校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堂。
成绩的上升让杜华很放心我继续住校,也似乎让她暂时忘记了孟老师是她口中那个花枝招展的“狐狸精”,也不管我听没听到,她自顾自说着要找时间去感谢一下。
我听到了。
赵小果在我怀里咿咿呀呀,我正教他张口叫姐姐,他却只顾流口水。他很沉,我胳膊酸的不行。
“不用你麻烦,我自己去。” 我应了一句,继续逗怀里的赵小果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