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数一二三 ...
-
小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我们得走几分钟去旁边的广场,那里围了篝火人很多,欢声笑语。
她自己穿得严严实实,帽子手套口罩围巾一样不少,给我也找了一件大大的羽绒服包起来。
“抬头!”她戴着手套,把我故意凹造型停在胸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差一点夹住我的下巴。“小孩子耍什么酷。”
再出门果然暖了很多。
我们转悠着找合适的地方,小广场的积雪已经被踩很滑,稍有不慎便会跌倒,我就像穿了花盆底一样迈着碎碎的步子,她倒是不怕,还故意不好好走摇来晃去。我一手拎着炮一手攥着她的衣摆,等着她开口笑话我。
“害怕吗?”她左跳右蹦。
“怕!”我顾不得抬头,“啊!你不要跳了!我要摔倒了!”。
“我小的时候特别怕高,”她走在我前边,也不回头看我兀自说着,“我妈说,我三岁那年她带我去爬山,到了山顶以后,我探头往下一看就哇哇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你好胆小。”
“对啊,特别胆小。”她走得安稳了些,戴着厚墩墩的手套拉住我的手,“后来,我去学了舞蹈,慢慢就好了。”
“跳舞能治恐高吗?”被她拉着我放松了些。
“也不算是吧,虽然运动确实有助于增强平衡感,但真正的原因是,跳舞的时候,我的心思就全在怎么把这支舞跳好上了,会忘记自己当时站的位置是高还是低。”她抬手指了指:“看,那边没有人。”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片合适的空地,地面平整游人也少。我就把手里的烟花放下拿出打火机喊她躲远点。
“跑的时候小心点!”她十米开外把手握成喇叭的形状冲我喊。
引火线很短,小小的火花一闪起来我就赶紧转身飞奔,哪里还顾得上脚底滑不滑,一个趔趄被她接住。
“多少响?”
“50发的合家欢。”
“那能响好久呢。”
“是啊。”
“我教你跳舞吧。”
“干嘛突然?”我转头看她,烟花的信子已经燃尽,第一响“砰”地炸开,又在天空发出一阵碎火药噼噼啪啪爆炸的声音,强烈的光照亮这一片空地,像是舞台的聚光灯骤然打开。
“练习一下你的平衡感,我来带你。”她牵起我的手,右手揽住我的腰,“把手放到我肩上。”
“我不会跳。”我的脚又像是穿上了花盆底。
“没事,我教你。跳最简单的慢三,你跟着我走就可以,”她胳膊收拢,我隔着羽绒服感觉她的手指点在我的腰后,不由得绷紧身子,她笑了笑说:“不用紧张,要是需要你往前来,我会用手示意的。”说罢手又轻轻点了点。
她脚尖轻轻踮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每一小节三拍,第一步大些,后两步小些,像这样,数一二三,”她用英语小声数着拍子:“one、and two、and three……”
烟花之下,我和一只蝴蝶起舞,我的步子太笨,进退间皆是慌张失措,她游刃有余,将手高高举起牵着我旋转,厚厚的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嫌手套碍事,就连我的一起揪掉揣在羽绒服兜里,温出汗的两只手在冷空气里相遇,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她侧头:“看左边。”,又侧头:“看右边。”
我都紧张着不曾转头,只直直看着她侧脸被烟花镀金,脚底的步伐完全不听使唤。
她和我说,跳舞的时候可以感受到自由和向往,很美妙。以后如果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和他一起跳一支舞。末了又说,哦忘了已经有宋袍辉了。
“哪里美妙了。”我现在浑身上下写着“肢体不协调”五个大字,再想象自己和宋袍辉跳舞:我笨手笨脚,他也笨手笨脚,更是和“美妙”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你闭眼。”她说,把头放在我的肩上,步伐不再有章法变成了简单的摇摆,我们隔着臃肿的羽绒服轻轻相拥在一起。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沉沉的,耳朵蹭到我的脸颊,冰冰凉凉。烟花易冷,50响的合家欢已经悉数奔入粉红色的天空,只留下消散不去的火药味,远处的小孩嬉戏打闹笑声飘入街边小巷。
我们拥着进入无人曾踏足过的雪地,踩下一串咯吱咯吱的脚印。
“学会了吗?”她问。
“嗯。”
她松开我,呵出一串长长的白气搓了搓手,掏出手套戴上说道:“走吧。”
她说饺子太晚了来不及包,我们就在超市买了速冻水饺回家煮着吃。和自己包的味道差很多,但我们俩都极饿,也顾不上挑肥拣瘦。
她已经回来,阳台的花草也无需再拜托我照顾,我也就没有理由再在她家住下去了。小年过完,春节就算彻底结束了。
“离开学还剩几天,你打算干什么?”她洗完澡惬意地在地毯上抻腿,脸上那道不短的红印子更明显了些。
“正月初十生物奥林匹克竞赛辅导班会开,我要去上。”学校放假前通知要给生物成绩靠前的学生开辅导班,我一直对生物感兴趣,刚好成绩达标,就申请了。
“和袍辉一起吗?”她抻完腿开始做睡前瑜伽,胳膊撑成海豹的模样,脖颈向前探着,身形舒展。
“没,他报了物理的。”我从厨房端出一碗鸡蛋清,“孟老师你过来,我给你涂一涂,能好得快些。”
“真的假的?”
“我刚查的。”
她刚洗完澡整个人白里透红,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我坐在她对面给她涂蛋清,像是在给一座雪白的石膏像描漆。
呼吸太近,空气太少,我快快涂完躲走。
“肖珊,你说我的虎尾兰会开花吗?”她坐在沙发上问我,夜很深了,她声音懒懒的。
“会开吧,我专门上网查了种的方法,”我靠着她坐下,想起来我的笔记,“我还认真记了养护过程呢。”
“这么认真?拿来我看看。”
“我……没带,改天给你。”我真想吃后悔药,那里面我的文字羞于示人。
“你不是说放假要给我写信吗?写在哪里了?”
“写在心里了。”
“重色轻友,”她翻了个白眼,“我不值得拥有。”
“我真的写在心里了,不信我读给你听。”我张口就来,“亲爱的孟老师,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想到吃饭没味儿……”
她捂住耳朵:“肖珊你给我闭嘴。”
想念这个东西吧,写下来的时候每一笔都入木三分,一旦说出口就变得轻飘飘,消失在空气里,谁都不会记得。
“你可以多吃点醋,”外边跑了一个晚上又出去放烟花,我有些累,“可以美容养颜,脸上的印子好得快。”
她见我往下躺就顺势把我圈在腿上,一下一下摸我的发顶,“你确定吗?不会色素沉积吗?”
“那你还是少吃吧,我也不确定了。”躺在她怀里柔软温暖,我睡意袭来,昏昏沉沉,“不过要多吃水果。”
“好。”她见我困了,就轻拍哄我睡觉。过了好一会儿,我都觉得自己睡着了,她又问:“过年一个人吧?”她语调轻轻柔柔,“和我一样。”
“嗯。”我鼻子有些酸酸的。
“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好。”我把头埋进她柔软的腹,她的怀抱把我的眼泪藏起来,睡衣悄悄被浸湿。
“孟老师,我好像有一点点难过。”我把自己生着苔藓的墙角剖开对着暖阳,“明明赵叔叔和我妈对我很好,可是……”我的鼻子被流眼泪这种生理现象弄的无法通气,“自从他们结婚了我就开心不起来……”我的话被抽噎弄的断断续续,“赵小果出生后,我一边觉得自己开心了一点,不那么孤独了,可是又好像变得更孤独了……我是不是很自私?”
“当然不是。”她顺着我的背,“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让你不再孤独的人,这个人,不是赵叔叔,不是你的妈妈,更不是小果,这个人需要你自己慢慢去找,你才17岁,要耐心。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很累,”她的声音像是在催眠我的神经,“你猜,每次我练舞太累到练不动不想练的时候会干什么?”
“什么?”
“我会带上耳机,听一首好歌,”她用手点一点我的鼻尖,“不管怎么难过,都不要忘记做梦。”
“孟老师。”
“嗯?”她轻轻的拍打慢了下来,声音哑哑的。
“可是因为你,现在我不觉得孤单了。”我闷声说。
天亮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再住在这里了,趁着夜色温柔,趁着睡意昏沉,我把这羞于表达的谢意说与她听,然后马上轻飘飘地消失在空气里,合着慢三步的拍子,数三下:“谢谢你。”
“不客气。”她说,像是与我三步蹁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