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碧山

8、第八章 貔貅之念 如果不是闹

　　如果不是闹钟响起，林玥恐怕是要迟到的。

　　醒来之前，那是个难得的美好梦境，她飞翔在蓝色的海面上，然后到了海滨的那座城市，二十世纪初期的城市风情之外，她还见证了一对隐秘相恋的异族男女的生死绝恋，最后那个含笑的少女眼中滚落的那一颗晶莹的泪珠，不愧为稀世珍宝，在炮火之后的硝烟中，林玥隐约可见那颗珠泪就如同那对紧紧相拥的恋人一般，沉入水中。

　　林玥忘了梦境的最后是怎样了，只是，亲眼见过，才知道不管是不是情到浓时情转薄，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彼此许下生死，就足够无憾。

　　因为童年时太过美好幸福的记忆里，那两个人抱着对方还有小小的自己的臂弯，从来都是温暖的，他们给彼此还有自己的笑容都是出自真心，只不过，当她开始朦胧懂得情感的时候，那两个人却用了太过冷漠而仓促的方式撕裂了她理想的世界，让她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产生了由衷的不信任。明明是应该盛放的年纪，却像是经了突如其来的冰霜的花苞，纵然外表看上去依旧完好，内心已经开始枯萎。不去看爱情小说，而是选择无关爱情的科教片，也不愿与人交往，除了因某种机缘巧合结识的莫小雪。

　　可是现在，林玥终于开始释然，一味地认为感情应该天长地久，至死不渝，本来是她对于爱情的信念，就像鲛人百瞬和她爱的男人那样。

　　可是真正见到他们相拥赴死，爱情超越生死而存在这种算得上市某种意义上的完美结局的时候，林玥反而觉得，如果可以，爱情不应该是束缚着彼此的，如果可以，给予更多一些的自由，而不是那种整日在惊慌之中，忐忑地藏匿着，隐瞒自己所爱的存在，只在夜阑人静，万物将歇之时，两人才能在水边纵情相拥和用笨拙的手势来传递自己的深情，这样的相守，其实不啻是一种拖累与负担。林玥心想，如果百瞬不是那样的纯真且执着，如果她爱的男子不是拥有足够的财力为她营造这样一个陆上的空中花园，那么，这两个人又该如何。爱情足以冲昏年轻热恋的人的头脑，但是，却让刻意淡漠的林玥有了另一层面的领悟。

　　她想：在梦一般的过程中死去，也是对这对似乎是为浪漫而生两人的最好的终结方式。

　　但是对于自己的父母，林玥也开始理解，他们都是足够独立自我的存在，所以他们才能在最初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在没有任何经济基础的条件下结合，并且生下了她。

　　即使工作再繁忙，他们都会尽量留出给对方还有自己女儿足够的时间，享受家人在一起的快乐。

　　但是随着他们工作和社交圈子的变化，两个人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如果没有了足够的共同语言，回到家里都只是柴米油盐还有女儿的功课，再也找不出其他能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的时候，单纯的家庭责任感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他们并不是性格足够隐忍的人，一个像是风，一个更像是雷电，于是他们很快就在一次次的冷战之后，选择了协议离婚，同各自新选择的志趣相投的伴侣开始新的故事。而作为他们曾经爱情见证的林玥，无论在哪一边，都只代表一种过去，而林玥也在他们一次次的争执当中，封了自己的心，不愿意再亲近其他的人。

　　林玥想起这些往事，不由摇了摇头，如果说没有害怕过，没有孤单过，没有怨恨过，那绝对是骗人的，到后来，即使每天装出或冷漠或云淡风轻的笑容，也掩盖不了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所以她从来不敢看演绎得太过动人的影片，那样会让她泪流不止，心痛欲碎。

　　为什么会变得释然？林玥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亲眼见证那对相爱的恋人之后，某种半是震撼半是温暖的东西像是风一般，吹动了心上厚厚的坚冰，而又是什么让她改变了那种略带洁癖的爱情观呢，或许是这么些年里潜移默化的成长了吧。

　　林玥张开自己的手掌，略有些瘦的手指骨节微微有点凸显，在手掌的这一边能清晰的看到血管和脉络——这样看来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才是。

　　“小玥，想什么那么入神？”周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玥突然意识到晚上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这只手是与他握在一处，她慌忙收回了手，道：“没什么。”

　　周城虽然早已经习惯了林玥不愿表露心事的风格，轻轻“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追问，但是脸上的神情分明黯淡了一些。

　　车厢里静默得厉害，只有暖气的风响，林玥觉得这样的氛围未免有些尴尬，不由清咳了一声，刻意找话题，道：“那个倏忽，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他吗？”周城点了点头，道：“确实很久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玥没有注意到周城脸上的不悦。

　　“他是个游戏人间的人，小玥你还是不要太接近他的好。”周城猛地减速停车，然后按了几下喇叭。

　　林玥抬头，前方有一辆小富康明显是之前走错了车道，现在要插队过去左拐，但是一时之间别不过去，小半个车头半横在了周城的车前。听了喇叭，那辆车并没有倒回去，然后那个年轻的女司机摇下车窗来，满脸歉意地单手招呼示意抱歉，然后瞅了个空子终于进到内侧的车道，毕竟过了这个路口，在五公里以内都不能左转了。

　　“这位姐姐挺漂亮的呢。”林玥刻意痞痞地吹了一声口哨，因为她终于看到旁边的司机先生脸色不佳，“对于美女，礼让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说呢？”

　　“我倒没觉得她有多好看。”周城重挂档，“还有啊，这种开法就是典型的马路杀手，谁遇上谁倒霉。”

　　林玥指着车斗里的小册子道：“说的好像你就是一高手似的，驾照不也是今年三月才拿到的么，口气不小啊。”

　　“那是‘周城’的驾照。”周城别有深意一笑。

　　“你不就是周……”林玥忽然醒悟，道：“真正的周城呢？”

　　“他啊，正做一个美梦，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舍不得醒来了。”他紧接着道：“小玥你可别误会，可不是我做的啊，我只是在他休息的时间借用一下他的身份而已。”

　　“我可什么都没说。”林玥随手拿起那本驾照，仔细看了下上面的卡片照，那上面的男子表情略带青涩，纵然同样眉目，但气质确实与她眼前这人截然不同，不过，若是不知情的人，最多会认为那张卡片照是他早些年的照片，哪里想到这个壳子里早已经换成了另一个。

　　“小玥，说起来也真是巧得很，这个周城算起来应该是你哥哥。”

　　“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我爸妈有你这么大一个孩子。”林玥不信。

　　“在你妈妈再婚的婚礼上，你应当见过他。”‘周城’笑道：“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因为你一定没注意。”

　　林玥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时候大言不惭地说是自己的哥哥，原来这个周城的身份确实是哥哥没错，这个梦貘，还真是……林玥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真的不是你动了手脚？”林玥刻意拉长了声调。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没信誉度啊。”周城夸张地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会一点点穿梭梦境的小法术啊，你还真以为我是电视里那种动则火花四溅杀人无形天下无敌的BOSS级人物啊？”

　　“你太谦虚了。”林玥忽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路边，道：“在那里停车。”

　　“为什么？”周城到道，“就快到学校了啊。”

　　“就是因为快到学校了啊，我可不想变成被人八卦的对象。”林玥敲了敲车门，忽然她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在人行道上，迎面而过，她的暗红色的丝巾轻轻飞扬，衬得白到有些惨淡的肌肤越发诡异，漆黑的长发盘在脑后，带着画卷里的女子才有的古典气质，只是，她的整个人周围有种不祥的忧郁，晨光也驱不散她身边的凄凉之意。

　　“停车，停车啦！”林玥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搁在大腿上的书包。

　　等林玥急匆匆打开车门下车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只剩一个远远的背影。

　　“她是人是鬼？”林玥已经想起来她是谁，只是她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你之前在梦里看到的还没有发生，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周城好心地提醒，道：“但是小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不想迟到还是赶紧的吧。”

　　林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连忙背好书包就小步跑了起来，这个可怕的对于不要迟到的条件反射还真是根深蒂固。

　　她心想：还是地铁比较靠谱儿，准点且不会堵车，明天绝对不坐这小破飞度了。

　　“林玥同学，今天怎么走路过来？”林玥刚下车不到两分钟，就有一辆自行车在旁边嘎然停住。

　　林玥小跑一段，刚停下说走一下，就看到穿着同款校服的梁思，她道：“早上空气比较好，所以在外面走走。”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什么都不着急，悠哉游哉的。不过只有四分钟就要打铃了，你确定你赶得上？”梁思笑了一笑，道：“不如我带你，保证不会迟到。”

　　“不用了。”林玥摇了摇头，她并不想接受他的好意。

　　“那我陪你一起走走，前天你好像并不是很喜欢那种场合，会不会觉得很无聊？”梁思下了车，推着自行车上人行道。

　　“呃……”林玥勉强笑了笑，道：“还好啦，大家玩的高兴就好。”

　　“可是你不开心的话，那就没什么意义了。前天我本来只想请你一个人和我一起过生日，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只请你一个人，你多半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才叫了班上的其他同学。”梁思单刀直入，道：“林玥，我喜欢你。”

　　“我知道。”林玥的脚步速度并没有任何变化，连语气也是平静的很。

　　林玥这样的反应显然让梁思有些吃惊，他略顿了一顿，自我调侃道：“看起来我被拒绝的可能性非常大啊。”

　　林玥噗哧一笑，道：“梁思同学，我对你并没有类似的感觉，所以，一切还是保持原来状态吧。”

　　“果然，这还真像是你的风格。”林玥这样的反应看来是在梁思的意料之中，他叹了一口气，沉默着走了半晌，而后道：“不管怎么说，其他事情你可以云淡风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希望你不要忘记。”

　　林玥只是笑笑，并不说话，也是，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告诉他自己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这样喜欢么，她并不是可以每天一起拖手上学中午一起吃饭顺便你侬我侬制造小甜蜜的女生，估计也做不到这个年纪的男生对于女朋友的任何期许。

　　梁思道：“林玥，你也不用刻意躲着我，我知道你不会欣赏死缠烂打的方式，但是在你一直找不到让自己的眼神停留的地方的时候，可以回过头来看看，我会在那里。”

　　“梁思，你这样说好港台腔……”林玥避重就轻。

　　梁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了。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不说这个了，我先去停车，你赶紧进教室吧。”说完，他飞快地骑上车往教学楼后的车棚而去。

　　林玥舒了一口气，快步走上教学楼的台阶。

　　但是林玥并没有在钟声响之前进教室，而是直接晕倒在离教室门五米处的走廊上，吓坏了一众同学。

　　林玥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带着舒适温度的手掌骤然离开，周城声音中带着忧虑：“小玥，下次不要去找倏忽了。”

　　“为什么？”林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厉害。

　　“逆转时空的法术，以你的体质，是承受不了的。”周城端了杯水，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又端了一杯水喂林玥服下。

　　这东西入口有点青草的味道，而且一滑就进了喉咙，林玥狐疑道：“这是什么？”

　　“这是栾木的枝叶炼成的药物，对你现在的身体很有帮助。”周城将盒子扣好，放进林玥的衣兜，道：“这一盒给你留着备用。”

　　“栾木？那是什么药材？”林玥从没听过这种树的名字。

　　“那已经是古早生物了。”周城似乎并不愿意细说，只道：“记住了吗？不要再去找他。”

　　林玥看着他无比认真的表情，却忽然有些想笑，不过她强忍着道：“知道了，我不会去的。”她心里偷偷加了两个字——“才怪”。

　　周城替她理了理被角，道：“吃了药就再睡一会吧，不要多想，你想要知道的，我会慢慢的告诉你的，不要自己一个人轻举妄动，好吗？”

　　他说成这样，林玥倒真的不好意思在心里作怪了，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示意收到。

　　说来也怪，那药丸吃下去之后，林玥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也确实有一点昏昏欲睡的意思。在周城出去之后，她在朦胧之中，看到有人推开了保健室里间的门，然后某个有点冰凉的东西在她额头上一点，道：“这下醒来了吧？”

　　林玥坐起来，道：“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周城之前嘱咐林玥不要接近的“彩虹”的BOSS，也就是那个拥有自由转换时空能力的倏忽，他笑道：“那家伙还防得真是够严实的，真是太见外了。”

　　“你是来找我的？”林玥看着眼前一脸温文的帅气中年男子。

　　“是啊，不过还真是不好找呢，他把你的气息全都隐藏起来了。”倏忽环顾了一圈，道：“栾木神丹的味道……”

　　林玥不自觉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盒子的衣服兜，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如果我说有一只稀罕的神兽就快死了，你会不会救？”

　　“我为什么要救？”林玥道：“我好像没有这个义务。”

　　“其实你帮它也是帮你自己，这样你也不救吗？”倏忽忽然了悟道：“是不是那家伙跟你说了我什么坏话了？”

　　林玥看着他带着与他表面年龄完全不符的表情，沉吟不语。

　　倏忽道：“他呀，保护欲未免也太严重了，只是他身在局中，早已经被一时的得失障了目。”

　　“为什么说帮它就是帮我自己？这我怎么就不明白呢？”林玥微微偏了头，语气略带疑惑。

　　“你原本身上所蕴含的大部分都是暴虐极端之气，但是这些也是保持你真个灵体完整的前提，只是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这些极端之气就分散到从混沌之中孕育的那些神怪身上，这也是那只神兽会奔赴绝路的原因之一。”倏忽凌空画了两个图形，道：“如果说它死了，那么那些气便会随之消失，而你缺失的那一部分，就再也回不来了。”

　　“也就是说，那些神怪偏执的原因是我引起了了？”林玥反问。

　　“可以这么说。”倏忽点了点头，道：“你不要以为那是什么坏的气场，其实适当的暴虐极端之气是保持生命存活生命力的必须，否则便会死气沉沉，没了坚持和在意的东西，便活得完全没了激情和乐趣了。”

　　“我明白了。那些神怪是不是因为拥有了过多的这类气，才会变得比寻常人还要对某些事情执着，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聪明。”倏忽轻轻击了一下手掌，道：“如果能收回来，也能尽早让他们以和缓一点的方式处事，而你，日子应该也会过的有趣很多。”

　　“那就奇怪了，明明这件事情听起来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他一点也没和我提过呢？”林玥直直望向倏忽的眼睛。

　　“他啊，是关心则乱，因为你的精神状态确实还不够强悍到去面对所有的事情。”倏忽看着林玥蹙起的眉，笑道：“你别不服气，这都是实话实说，你现在所记得的应该是他觉得你可以承受的，其他的应该都已经被他收起来了，但是这么下去，你估计永远都只能原地踏步，而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力量，也会逐个慢慢消散，再也回不来。”

　　“我该怎么做？”

　　“你如果不去一个个去面对，那就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倏忽再接再厉打击她，道：“依我看吧，不如一个一个来重新让你去看看，去经历那些人的悲喜，你自然而然就会成长起来。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勇气去做呢？”

　　“我会去做。”林玥披衣起身，穿好鞋子，道：“请吧，我要去见见这一次的主角。”

　　倏忽向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玥冲他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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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早晨，林玥所在的地方是离学校不远的林荫道上，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在这里，直到她看到那个系着暗红色纱巾的女人从她身后走到她的前方。

　　林玥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马路上的行车道，那辆香槟色的飞度不徐不缓地开了过去，隐约可见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子靠着椅背，似乎是睡着了。林玥不由将身子缩了缩，直到那辆车子不见了开远了，这才快步跟上前面那个女人。

　　女人去的地方是不远处的东直门中医院，那个地方林玥并不陌生，因为她在一年前都还是这里的常客，神经科的医生早已经与她相熟。

　　在女人挂号的当口，林玥直接进了主任医师诊室。

　　这个早上人并不多，当林玥说完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外排队的人，那个女人坐在第二张椅子上，脱了外套搭在腿上，暗红的丝巾已经松开，但并没有摘下来。见林玥看她，女人微微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林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行动带起的风明明并不大，那条丝巾却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林玥俯身拾了起来，交还到女人手中，接触的瞬间一股激锐的疼痛击中了林玥，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看着女人忧伤中略有些担心的神色勉强笑了笑，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走去，在那里，有个怀抱在等着她，能够让她毫无顾忌地虚脱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