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碧山

9、第九章 鲛人之泪 “我都不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你这么个哥哥。”林玥坐在那辆飞度的副驾驶座上，车子很新，应该是刚买不久。

　　周城发动了车子，手握方向盘侧过脸来，一脸无奈道：“要不我该说我是什么人呢？难道说……是你男朋友？”

　　林玥无语凝噎，半晌才道：“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感应你的存在也是我的一项能力，”周城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而后道：“不过，你要再在这个时空里到处转悠，我可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开车接到你。”

　　“因为你某些时候还不一定会有驾照，”林玥拿起车斗里那个簇新的册子翻了翻，道：“在二零零八年三月三十一日之前，周城先生要是开车上路，那都将是属于无照驾驶，交警哥哥们可是专门抓你这样儿的。”

　　周城苦笑不得地咳嗽了一声，道：“小玥，驾照也是要时间去考的好不好，而且像我这么与时俱进的典范已经不多见了，你就不要笑话我了。”

　　“好好好，算我刻薄行不行。”林玥将册子扔了回去，靠在车椅上开始发呆。

　　“小玥，下一次你要行动之前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周城也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为什么？”

　　“我怕你频繁地穿梭，最终会给你自己带来灾难。在这同一个时空里，永远只可能存在一个你。”周城顿了一顿，继续道：“就像这一次，你来到这里，那么这个时空中的你的意识就会到另一个时空中去。”

　　“所以我才会不停地做梦，梦到别的时空，而处在那一个时空里的我又被排挤到另一个另一处，于是如此这般一环扣一环，最终会有某个时空的我回到我之前开始移动的时空，完成这个圈——是这个意思吗？”林玥指尖在空气中圈圈点点。

　　周城点头，道：“不错，确实如此，这也是你一直以来梦境不断的原因。不过，这样的过程实在太危险，只要你其中的一个意识迷失在另一个时空，整个平衡就会被打破，你也许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所以你才会吞掉我的梦。”林玥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在她的梦境里出现，有时只是静静陪同和旁观，有时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吞噬她的梦境，让她忘记一切，头脑一片空白的从梦中苏醒。

　　周城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想要找回来，那些我忘记的东西，既然是有可能让我迷失的，那就证明它很特别，也许很重要。”林玥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城的侧脸，这个时候，那个长相平凡的男子，忽然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同于倏忽那种繁华之中的清雅，而是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淡然，像是静默的莲——虽然静默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时候并不合适。

　　“小玥，我一直不想你去冒这个险。”周城的语气中略带一丝矛盾，他苦笑道：“但是，我也知道，这些是你终究回避不了的，否则，那些梦境也不会持续这么多年，让我在一个个截然不同的梦境中疲于奔命……”

　　“……”林玥忽然想伸手抚平他皱起来的眉头，但是她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道：“你可以不用这样做的，我并不是个需要人无时无刻保护周全的婴儿，我想我总会知道该如何面对的。”

　　周城只是轻轻地摇摇头，道：“小玥，我不放心，我不希望你有事。”

　　林玥忽而哈哈大笑，道：“周城先生，你真的没必要的，我并不是你的什么人，而且，据我所知，我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能力，就算那个什么倏忽说我是远古的混沌，但我所知道的是我只不过是个被过多的梦境困扰的凡人，除非——你别有所求。”

　　周城猛地踩了刹车，汽车猛地一个减速停止。

　　纵然车速不快，林玥还是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好在系了安全带，并没有出什么问题。她不解地侧过脸看着他。

　　周城的脸色很差，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林玥道：“小玥，如果我说我真的别有所求，那你又会怎样？”

　　“我什么都没有，请君随意。”林玥松了松勒紧的安全带，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周城还要再说什么，只听后面一连串的喇叭声，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叫骂“会不会开车啊，停在路中间，找抽呢吧……”

　　林玥笑道：“周城先生，还是请专心开车吧，你不会是想刚拿上驾照一个月就被吊销吧。”

　　周城叹了口气，道：“小玥，你把自己的心紧紧封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但是实际上，这样的防线，是最不堪一击的。”

　　车子继续开起来，不远处是林玥名义上的昨天第一次去过的“彩虹”。

　　周城轻车熟路将车子开到不远处的公共停车场，然后领着林玥从另一道门进去，那里的侍者显然也认识周城，问也不问就让他进去了，不过，在看到他身后的林玥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是诧异地盯着林玥看了半天。

　　“真是难得呢，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平时想请你喝酒还要预约半天的。”

　　“彩虹”的BOSS，也就是那个称自己为Oscar的倏忽见了周城，拍了一下他的臂膀。

　　周城显然不喜欢这种过于亲近的招呼方式，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并不明显，但是紧跟在他身后的林玥却敏感地察觉到周城态度的变化。

　　“你先帮我送她回去，其他事情一会儿再说。”周城压低了声音。

　　倏忽打量了林玥半晌，这才轻笑道：“原来是她。梦貘，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如此尽职的保护者，从古至今都找不出几个来啊。”

　　“请不要浪费时间。”周城似乎有些不耐烦，领着林玥直接往后走，同时不忘嘱咐倏忽跟上来。

　　倏忽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依言跟在两人身后，到了楼上的休息室。

　　“这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见面，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倏忽冲林玥笑得十足真诚，同时不忘扫几眼周城脸上越来越有风雨欲来的表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惜某些人似乎不愿意我和你好好叙叙旧呢，这一次就算了吧。”

　　他忽然靠近林玥，在她耳边神秘低语道：“下次记得一个人来，我会告诉你很多……”

　　话未说完，林玥便被一股大力拉开，直接跌进某人怀中。

　　她抬起头，看见周城更加阴沉的脸色。

　　“好了，不玩了不玩了。我现在就送她走。”说罢，倏忽推开那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冲林玥别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林玥挣开周城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门里，门在阖上之后，骤然消失不见。

　　“你失态了。”倏忽从酒柜里拿出其中一瓶，倒了两杯，递了其中一杯给周城。

　　周城推了回去，冷冷道：“我开了车。”

　　“你就算睡在这边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倏忽也不勉强，只是将那个酒杯放在桌上，拿着自己的那杯啜了一口，而后靠近周城，极其暧昧地低语：“我又不会趁机偷袭你，何必如此提防。”

　　周城皱了皱眉头，站开了几步远，道：“整天装模作样，不嫌累吗？”

　　倏忽指了指那扇真实的门，笑道：“装模作样那是在外面，现在我可是本色演出。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要回属于你的那一半力量了吗？我现在用着这些，心里颇多不安呢。”

　　“既然给你了，那便是你的，几千几万年都这么过来了，你现在再说这个，不嫌矫情吗？”周城此时远远没有面对林玥时的耐心和温和，反而是异乎寻常地刻薄。

　　倏忽“啪”地将杯子放到桌上，击出一声脆响，好在是厚实的威士忌杯，并没有碎，但是杯子里的酒液却撒出了好些。

　　“梦貘，你以为你仅凭自己一个人的意愿把那些扔给我，我就高兴了吗？”倏忽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自若，脸上有着和他外形不符的孩子气，“明明那个时候，我们在她所掌控的混沌之中完整了彼此的神力，最后你却说爱上了那个无知无心的人，要抛却自己的一切让她明白什么是喜怒哀乐，可是拼尽了所有，也只是让她厌倦了你的纠缠，逃了几千几万年。你把穿行现实时空之力全都扔给了我，只因为丢掉那些，才能使用自由穿行意识空间的能力。现在你找到了她，她不还是一样放开了你的手，你这样做值得吗？”

　　“如果我不做，我会后悔。”周城深吸了一口气，道：“而且，现在的她也不再是以前的她，至少她让我感觉到她现在是活着的。”

　　倏忽深深地注视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是不会放弃你千万年来的坚持，只不过，你要记得，现在我们的能力早已经彼此渗透，你即使不顾惜自己，透支自己的神力，也要替我想想，我可不想最后被拖下水，落得个魂飞魄散。”

　　“我自有分寸。”语毕，周城推门，沿着来时路离开了“彩虹”。

　　倏忽看着桌上的两杯酒，再次叹了口气，道：“你要真有分寸就好了。”

　　林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彩虹”的门，华灯初上，正是这条小街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林玥并不觉得饿。

　　她忽然想起不到一小时之前在紫晶宫结束的晚餐，不自觉的摸摸肚子，饱饱的感觉，是真实的呢，那么，那个让自己不由自主行动的握在手中像是复活了而后又死去的东西，那个最后被鉴定为寒玉原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林玥到最近的站牌坐上公交，而后转了地铁，在地铁有节奏的轨道碰撞声中，那个曾被吞噬掉的那个梦境也像是被还原的胶片一般，在她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原来是讹兽之肉……”她低低道了一声，然后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莫叔叔没有被它找上。”

　　回到家中，林玥心绪久久不能恢复之前强撑的平静状态，这次回到原来的时空，阻止了事情的发生，她在庆幸的同时，也彻底认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真的是不同的。如果倏忽说的是真的，那么远古时期的她是一直在逃避一般人都有的情绪，情愿生活在无爱无憎的毫无波澜的状态中，可是现在，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全然无心，至少她在乎莫小雪这个朋友的程度，比她自以为的要多得多。她拿起门边的那个相框，相片里，三个人的脸凑在一起，笑得多么灿烂，如果真的无心，那么她也不会这样怀疑着，再也不肯相信长久。

　　林玥冲了个澡，在莲蓬头下，她站了很久，似乎要洗掉因为今天的事情所引发的一系列的情绪，但是一切无济于事。吹干了头发，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眼睛闭上许久，终究还是睁开来，然后起身取出抽屉里的锦囊，那里面是鲛人族长千里送的鲛珠，那一次水中的经历并不完完全全像是梦境，因为水波的温柔触感，已经锦囊中切切实实被交换的鲛珠，更何况，那样美妙而婉转自然的乐声是她在这个世界从未听过的。

　　睡不着，并不是这一时之间才有的情况，但是频繁的睡眠不足让她精力不足，所以林玥也尝试过许多方式，去找过的医生也不下十个，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解决这个个人资料上写着刚步入青春期不久的女孩子为何会出现这样严重的情况，到了后来，林玥意识到再去找他们的话，她下一步极有可能会被人送进精神科当实验用小白鼠，所以她干脆放弃了。

　　只不过，她偷偷在自己的床边备下两瓶红酒，在难以入眠的夜晚倒上半杯慢慢饮尽，微醺之间她很多时候会不知不觉沉眠。

　　林玥取出玻璃杯洗得剔透，倒上半杯紫红的液体，透过杯子折射着灯光，酒液像是剔透而又含着某种诱惑的珍宝。林玥关了其他的灯，只余下床头那一盏，调得明暗适中，然后打开一本书，轻啜一口，不浓不淡的酒香，带着微酸的苦涩，最终在口腔里回甘，再后来了无痕迹。

　　渐渐的睡意涌了上来，她饮尽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迷迷糊糊地关了灯，将那个锦囊塞到了枕头底下。

　　海上弥漫着那种了看上去带着青色的雾气，但是当云层渐渐隐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青色的纱幕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似的，最终全部散去，巨大的木桅船在海上平缓的行驶着，风浪已经过去，水手们在忙碌地整理被风浪弄得狼藉的甲板。

　　林玥飘在半空中，在那些粗壮的已过面孔中，她看到一个年轻的东方水手，明显异于他人的黑色头发剃得短短的，脸色晒成健康的麦色，虽然没有其他人高大，但是随着动作可以看出衣服下的身体同样结实而有力，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整齐而洁白，他偶尔用类似于西班牙语的发音吆喝着，和旁边的同伴招呼，一起合作将系着风帆的缆绳再次捋顺绑好，又把他负责的区域整理停当，这才拿起旁边的壶，靠在船舷边仰天倒了几口。

　　然后他看着眼前的起伏着的水面，用南方的口音唱起小调来。

　　林玥以前听过类似的曲子，那多是些南方的妙龄女子在水上唱着的渔歌，婉转而抒情，带着娇憨又有着灵气，此时听这个看上去粗鲁的男子唱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这时，水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怯生生地冒出半个头颅。

　　林玥吓了一跳，而那个水手却浑然味觉，他的眼神像是望着水面，但更像是在看着虚空中的远方，带着一点点忧郁，但更多的却是坚毅和豁达。

　　林玥不由好奇起来，她轻飘飘地移到那个水中的东西面前，这才看清楚那水面上的半张脸，湿润的长发贴在脸颊边延伸到水中，像是卷曲的黑色海草，衬得光洁白皙的额头在太阳底下如同一个柔和发光体，明亮而纯净的淡绿色眸子，是只有在最清新的梦境中才可以看得到的景色，林玥还隐约可见水底下浅红色的唇。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的脸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便是她这样的风致。那个水中的少女看不到林玥的存在，她只是痴痴望着不远处船边的那个人，看样子在仔细地聆听他的歌声。

　　然后林玥看到那个年轻的水手唱完歌，冲少女的方向轻微地招了招手，然后笑起来，露出他洁白的牙，海风中，他的领巾轻轻飘摇。

　　少女将整个脸孔露了出来，是惊人的清丽，她也伸出她洁白的带着柔软鱼鳍的手臂，招了招手，然后扎进水里，大大的鱼尾在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又在离船更近的地方钻出睡眠，脸上带着调皮的申请。

　　水手先是一惊，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又遥遥指了指水手，张开嘴唇似乎要说话。

　　水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唱起了另一首歌。这是比刚刚那一首更加深情的情歌，没有了其中淡淡的哀愁，有的只是纯真爱情的憧憬和情深不寿的坚定。少女交握着双手，痴痴地望着年轻的水手，水手也凝望着她，这两个人的世界里，似乎再也容不得其他的事物存在。

　　异族之间的相恋么？林玥看着这一对年轻的恋人，有一点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相较于电视里常常播出的那些做作的爱情偶像剧，这两个人之间充盈的某种气场让林玥有一丝了悟，但是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拍上水手的肩头，那个系着头巾的水手冲他说了句林玥听不懂的话，年轻的东方水手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右边移了移，挡住另一个人的视线，海面激起一声轻微的水响，少女瞬间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眼消失在海浪之中。

　　“她就是百瞬？”林玥头也不回，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不远处。

　　果然梦貘的身影浮现出来，道：“是啊，她就是百瞬，和她的哥哥千里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吧。”

　　“嗯，很美的女孩子，看上去性格也很好。”林玥说的是实话，“她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得到幸福吧。”

　　“小玥，为什么你总不肯说出心里最想说的话呢？”梦貘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他看着凝望着百瞬消失的水面的林玥，道：“你其实是在心里笑她傻，觉得这样的事情美好得近乎于像是虚幻的泡沫吧。”

　　林玥回过头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要故意问我。”

　　“如果我说我其实只是想和你说话呢？”他一脸的无害表情。

　　“无聊。”林玥轻嗤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的光线渐渐刺眼，海上的阴霾消失殆尽，湛蓝的水面反射着耀眼的光，林玥忽然觉得自己被执起手，然后身体就在日光下的海面上飞，她诧异地看着身边的梦貘，他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冲她温和地笑着，然后转过脸冲着前方，闭上了眼睛，在林玥的方向看过去，那张长相平凡的脸在此时看起来竟像是有柔和的光辉散发出来，让她觉得平和而又温暖。

　　林玥也像他一样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飞翔，风声，海浪声，剑鱼跃出海面又潜进水里激起的水响，还有明知不肯呢会有，却像真实存在着的，梦貘的呼吸声。

　　牵着她的手的那只手依旧没有丝毫的温度，林玥却想起在彩虹里那个明明有温度存在的胸膛，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而那个每天穿着校服上学的女孩子和在梦境中穿梭着的自己，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不过，不过在那里，旁边这个人总会守在身边吧。

　　想到这里，林玥不自觉的绽出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