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朱颜》且名琥珀

3、相见欢--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是离愁，别

　　我不再稀罕那个玉环了，却是不会扔的，哪怕卖了给娘换药也是好的。只是没过多久，阿娘去世了。我那样小的年纪，就经历了至亲的永别。李婶帮着我料理了阿娘后事，还为我找了一个好去处。

　　那天清晨，李婶帮我背着收拾好的包裹，陪我走了几里路进城，一路上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那天热得很，毒辣辣的太阳晒得我汗水淋漓，我只觉得走了好远好远。

　　以前阿爹在的时候，我们进城，阿爹总是会早早准备好一辆牛车。我印象不太深了，却仍然记得牛车一跛一跛，我和阿娘在车上滚橘子的场景。

　　晌午，终于到城里了。李婶带我在一处阴凉地歇着，她拿出水和馒头给我，又帮我擦了擦满脸的汗，拾掇拾掇我的头发和衣裳。“小伊，不是李婶不想养你，实在是我那儿子太混账了，你呆在我家里我也不放心的。终归你是个女娃娃，他又没有感情的，怕是哪天拉了车把你卖了换赌钱，我也拦不住他。”李婶说着哭起来了。

　　“李婶别哭，等我挣上钱了，我接你养老。”我拍拍李婶，努力安慰道。好不容易才止住李婶的眼泪。

　　我们俩在街角吃过饭，李婶便四处问人，到了太阳快落西，才敲开一户半旧的家门，我跟着她走进去，里面先是一个庭院，院里草坪空落落的，草木不是很兴盛。

　　再进里面，是一个正厅，坐着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墙上挂着好些书画，我一下子便被吸引过去了，阿爹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总爱画这些。阿爹最喜画兰花和竹子，老爷爷家最显眼的一幅却是松柏。

　　突然间，李婶将我拉到老爷爷跟前，说：“这孩子乖巧又懂事，长得也齐整。父亲原也是读书人，只是命差了些，说是进京赶考，被人给劫了，后来不知所踪。前些天娘也故去了，老天可怜这孩子，前儿个我听说老爷告老初到此地，想找些个伶俐的丫头小厮收拾家里，虽说这孩子略小些，伶俐倒是伶俐得很，老爷不如就留下她，让她也有个活路。”

　　我点点头，认为李婶说的在理。

　　老爷爷听完李婶的话，却似是为难起来：“原本是不需要丫头小厮的，是县令多事了。只是这孩儿身世可怜，我便收下她吧。”

　　我虽懵懂，却经历了不少人情世故，听闻此，便规规矩矩行了一个长辈礼，说道：“老爷爷好，我叫苏伊。苏伊多谢老爷爷的收留，阿娘常说‘一滴汗珠万粒粮，万滴汗珠谷满仓。’，小伊绝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今日老爷爷的收留之恩，小伊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老爷爷听完便笑了：“这孩子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不同乡野小儿。看来她的爹娘的确是用心教养了。”

　　老爷爷很喜欢我，他将我留在家中，我明白，我今后都要在这里生活了。但我很开心，因为老爷爷家的床褥很是暖和。

　　“小伊，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听主人家的话。若是得空了或是遇上难事了，都回来看看李婶，李婶一把年纪了，也遇过不少事儿，指不定能帮你的。”李婶要回乡了，她牵起我的手，十分不舍。“不，没事的话还是别常回来了，女孩子家的，一个人行路不安全。”

　　送别李婶我有点难过，也有点害怕。我希望李婶以后也能有那样温暖的被窝，但她的儿子最是不争气，成了亲，分了房，再没回来好生看望过李婶，难得几次回来，不是来拿粮食，就是来要钱的。如今我也离开了，再也没人为她磨豆角，陪她聊天了。

　　李婶的背影蹒跚远去，我站在老爷爷家门口，无声地送别。

　　这一晚，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房梁上的木柱，看着这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房间和家具，没头没脑地想着小时候，想起阿娘，想起阿爹，想起李婶，想起我多舛的命运，和遥远的未来，昏昏沉沉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住在老爷爷家里的日子，回想起来都是那样开心。每天早晨，我早早地起床，帮老爷爷家里的厨娘添柴烧水。那位厨娘就如李婶一样对我好，我有时候陪她上街买菜，邻里都唤她四娘。

　　四娘也是苦命人，她的丈夫欺她不生儿子，将她休弃了，她沉湖自尽，多亏了老爷爷相救，后来她便留在这煮饭洗衣。四娘总心疼我年龄小，我稍微做点什么，她就打发我出去玩。我便常在院子里溜达。四娘说，我没来之前，家中只有她和老爷爷，是经常不言语的，我来到这家中，倒是添了不少生气。

　　闲时，四娘会做些针线活。自打我来了以后，我的任务就是帮四娘穿针了，为了奖励我，她给我做了好几身衣裳，还说教我绣蝴蝶。我说我不喜欢蝴蝶，我喜欢兰花。

　　四娘问我，兰花有何好的？清清淡淡。我想了想，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兰花，只是因为爹娘喜欢，所以才喜欢罢了。想过之后，我便同四娘说：“四娘，我不喜欢兰花了，只是我还没想好自己喜欢什么，我先不学了罢。”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四娘听了却笑话我，说我是偷懒才说不喜欢呢。

　　每月初一，四娘便会上上下下打扫整个院子，而我自然是她最得力的帮手了。因为打扫院子，我发现了家中不少乐事。

　　正厅的房檐下搭着一个燕子窝，怪道家中常有鸟儿飞呢。只是这燕子窝正对大门，若是不巧，鸟儿的粪便便直冲人头顶落了。发现了这之后，每每有人出入正厅，我便会盯着看，期待哪天这样的乐事真的发生了，然而终究是没有。

　　饭厅的墙边有一个好大的洞，进出都是蚂蚁。四娘每次打扫都用滚烫的水泡它们，惹得每每初一都是“浮尸遍地”。见过了这情形，我一度连饭也吃不下。每到月底，我便偷偷用树叶将蚂蚁引渡至草坪中，只盼得它们能逃过一劫。然则这些傻蚂蚁终究还想爬回去，我心想，许是我未将它们的妻儿带出，我便更加卖力地搬运蚂蚁。然而到了初一，仍会有不少蚂蚁丧命，真真是最可怜的。

　　老爷爷是位教书先生，若是没去学堂，便定然在书房。书房里常飘出朗朗书声，我虽不是很懂，却觉得甚是好听。

　　我最喜四娘唤我给老爷爷端茶。老爷爷的书房里满是书，我每回进去，他都在读不同的书。为什么我知道是不同的书呢？一是书有新旧厚薄之分，再者书上字的个数和形状还有不同呢。有的书写的满满当当的，字迹又厚重，有的书自己娟秀，留白不少，这其中自然是有差异的。

　　以前阿爹也常说书中更有一番景象，说人要多读书方能长进。但我实在猜不透那些字符究竟有什么神奇的。有一回，我正给爷爷倒茶，老爷爷却捧着书哈哈大笑，我实在好奇，便问：“老爷爷，这书真的这么有趣儿吗？”

　　老爷爷抬头看我：“书里的趣儿，一辈子也读不完啊。且说今日，草船借箭一事历来为老生常谈，然则此书别出心裁，妙用一番，倒像是老树抽新芽了。”

　　“爷爷，什么是草船借箭呀？”我仰着脖子望向书，一副十足地认真看的样子。

　　爷爷见我感兴趣，便把我抱在他怀里，给我讲了个草船借箭的故事。

　　“可是爷爷，周瑜为什么要这么多箭呢？诸葛亮是怎么算出第三天会有大雾的呢？”

　　爷爷笑着说：“你这孩子，若是真要把这些讲清楚啊，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哟。”他又问我：“你可喜欢读书？”

　　“我不知道书中有何物，但我知道人读书才有长进，阿爹告诉我的。我阿娘也最喜读书了。以前在家里，总见阿爹说一句，阿娘说一句，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着怪好听的。”我一本正经地讲，老爷爷却哈哈大笑。

　　自打那天以后，爷爷便时常教我识字读书。还夸我悟性高，人也机灵，把他的男学生们都比下去了。我很得意，读书也更有劲儿了，常常一手添柴火，一手捧着书，就连睡觉时躺在床上，也偷偷默记，想着第二日爷爷问起便能熟背了，又能得爷爷一番夸奖。四娘都说我入了迷，有一回我烧火做饭，依旧拿着书，她进来看了，直喊我姑奶奶，还说我迟早有一天，不是烧着手便是烧着书。

　　可我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