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朱颜》且名琥珀

2、梅花引--须信在家贫也乐 须信在家贫

　　“小小鲤鱼粉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头摇尾巴摆，头摇尾巴摆。”

　　溪水清冽，山谷又空旷的很。我放声高歌，仿佛天地间只我一人，一扫心中郁结，短暂地忘却家中惨淡的景象。

　　洗完衣服，天色尚早。我穿着李婶为我做的花袄,蹦着跳着走进山谷深处。

　　大人们都说村东轻易去不得的，我偷偷去过几回，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发生，我便将那当作大人唬小孩的话了。

　　那样小的年纪，我哪里知道村东属皇家围猎场外围，是不该靠近的。
　　但也许命里，就该有这样一场相遇……

　　“小妹妹，你从哪里来？”

　　我正专心采花，抬头，却光线刺目，缀着珍珠玛瑙的华锦耀眼的很。我从未见过那样精致的布匹，不由得伸出沾满泥巴的手向前摸去，却又不敢触碰。

　　“好漂亮的衣服。”我心里满是羡慕。

　　上个月，村东头心儿姐出嫁时穿的大红衣裳，上面绣了几朵月季，很是好看。我在房中看心儿姐涂胭脂看得入神，李婶在一旁揶揄我说，等我出嫁时，也会有绣花的衣裳。可我此时却觉得，这件衣服虽然没有绣花，却比心儿姐的嫁衣好看一百倍。

　　我正发愣间，华锦又动，闪得我睁不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形蹲下，只觉得头发丝被轻抚：“小妹妹，哥哥问你话呢！”

　　我抬眼看他：“哥哥？你是......男子？”我也从未见过那样精致的男子，比心儿姐还好看。皮肤白嫩的很，朱唇明艳，剑目星眉。

　　他噗嗤笑了，“我当然是男儿。”他顿了顿，许是见我还在瞧他，便继续说：“我不仅是男子，而且我要做天下最英勇的男子，来保护我的子民。”

　　“你的子民？”

　　“也就是保护你。”小哥哥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

　　“保护我？我不需要的，我厉害的很。我还有很多朋友，这山间的鸟儿雀儿都是我的朋友，我时常和它们一起玩。若山中有雷雨，它们必会来给我报信，让我不要出门。”

　　我看着他十分不信的样子，便拿起挂在脖间的埙，唤来几只雀儿。埙声浑厚而悠扬又不失清越，雀儿们纷纷围在我身边扑腾。

　　我欢快极了，也得意极了。小哥哥露出惊讶的目光，我好生得意呀，我就知道这是过人的本事。
　　阿爹在的时候时常教我，人活在世上，要有点过人的本领，才不至于被人欺，被人骑。阿爹也总是说要教我识字，教我读书。

　　可是他食言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
　　想到这，我不禁有点难过。

　　“小妹妹，怎么不吹了？这是什么？声音真好听！”哥哥拿着埙把玩，那眼神，大概就如我刚才看着他的衣服那样满是惊艳。

　　“小哥哥，这是埙呀。”看他有些兴趣，我兴致更起了，不禁想起自己当年拿着埙问阿爹的情境，也学着阿爹卖弄起来。

　　“埙能正五声，调六律，刚柔必中，轻夺迷失。还有……埙具治后之德，圣人贵淹；于是，错凡银、借……借……诶呀，阿爹说话文绉绉的，我总是记不住。”我拍着脑袋，很是懊恼。

　　“刚柔必中，轻夺迷失。不错！小妹妹，你阿爹说的真不错。”小哥哥双眼发亮，显得更加神采奕奕。

　　那天下午，时间过得很快，小哥哥学吹埙学得也很快。太阳渐渐毒起来，我拉着他到溪边小坐。
　　“小哥哥，你家住在附近吗？我有空来找你玩可以吗？”我十分不舍，自从阿爹远行，阿娘卧病，乡里的孩子总爱欺负我。我无趣时，只能来山谷，听鸟声风声。

　　“我家......不住附近，但我还会来这里。我喜欢你的埙，我……我想用我的玉环换你的埙，不知你愿意吗？”

　　我望着小哥哥期盼的眼神，心里笑小哥哥这回可做亏本生意了。玉环乃是贵重之物，阿娘以前有一块玉，后来为了看病便去当铺当了，换了不少银两，阿娘却还说可惜了。

　　我虽贫，却不能做这等坑人的买卖，便道：“这埙乡野集市上三文钱一个，不稀罕的，小哥哥你喜欢就送你吧。”我嘴上说着，然而心下心疼的紧。三文钱，我采好几天的野菜才能挣到。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玉环也不是稀罕物，只贵在样貌精巧，玲珑得很，本就适合你这样的女娃娃。”小哥哥说话间，将玉环递与我手间。

　　我摸着玉环甚是喜爱，既然小哥哥如此说，我便高兴地收下了。

　　“小哥哥，你会玩过家家吗？”我看着溪边的石头堆，兴致勃勃地问。

　　“过家家？这又是怎么玩？我竟是未曾听说过。”他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过家家就是……就是过日子。以前我阿爹阿娘带着我春游的时候，我们便会在溪边玩过家家。”我一边说，一边拉着他捡石头。

　　“小哥哥快捡石头，堆到我这边来。”

　　小哥哥虽不明所以，却跟着照做了，我把石头堆堆成一个圆形，用沙泥封住缝隙。“你看，这就是咱们家的灶台啦！我现在是娘亲，我负责在家做饭，你现在是父亲，你负责在外采集食材。”

　　我一边舀水进我们的“灶台”，一边看着呆愣的小哥哥说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吃的？”小哥哥以为我真要在这做食物呢，吓得说：“小妹妹，这生食怕是不能吃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小哥哥，我们不是真的吃啦。”我转溜着眼珠，怎么解释才好呢？

　　“你看这灌木结的朱果，去了皮，露出嫩嫩的果实，便如豆腐般滑嫩，再如水中水草碧绿，我若将他们一齐放入锅中搅拌，一碗翡翠白玉汤便做好啦！”

　　听至此，小哥哥仿佛方知何为过家家了，他抬起头望着四周，似是要做出比我这翡翠白玉汤更可口的食物来。

　　“小哥哥，我们的翡翠白玉汤煮好了，不如你去采几片叶子作碗。”我话音未落，只见他便站起身来，说：“包在我身上了。”

　　他正要小跑离开“家”，我却拉住他，“等等。”

　　想到以前和爹娘玩过家家，每次爹爹接到任务，娘亲总会说上一句，“平安归。”我便也对小哥哥说了一声：“小哥哥，平安归。”

　　小哥哥刮了刮我的鼻头，“知道啦，娘子！”

　　三五岁的我，和大不了几岁的小哥哥，都还不知何为夫妻，故而这一声娘子，我们竟没有半点脸红。

　　不多时，小哥哥回来了，满载而归。

　　他兴奋极了，仿佛自己完成了不起的任务，“你看我抓了好多指甲大的小鱼，我们可以煮鱼吃啦。还有这枯叶，便如脆饼一般，我也带回来许多。我还采了两颗酸果。哦还有，我还采了一束花，虽不能吃，却能摆在盘边点缀。”他将东西都摆在我们的灶台边，一件一件向我说明用处，每每我点头或露出笑意，他便更得意了。

　　“小哥哥，你真是聪明，我玩了这么多次过家家，还未见过有人想到用花点缀的主意。对了，盘子呢？”我眼见他快介绍完了，心中疑惑。

　　“盘子在这呢！这个最像盘子了，不过我只找到一个。”眼见他从背后掏出一个碗状的东西，我拿起来一看，却惊了一跳。“呀，好恶心。”

　　“这是螃蟹壳。你把小螃蟹杀了！”墨绿的螃蟹壳还流着汤汤水水，一股腥味飘入鼻中，我突然犯恶心。“小哥哥，你怎么这么残忍，你在哪杀的小螃蟹，快带我去看看！”

　　他似是没想到我这么生气，手指了指河边：“刚才搬石头的时候发现的，我想着这最像盘子了，便又把它找了出来。”

　　我手还在颤抖：“你怎么能这样呢？我讨厌你，我......我不和你玩了，你不是好孩子。”

　　我跑向河边，脱了壳的小螃蟹在河道里挣扎，大概也是活不久了，我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莫名的伤心。

　　小哥哥见我如此，便轻声说：“至于如此吗？不过一只螃蟹而已。”

　　“不过一只螃蟹而已？你可真是冷血呀。我们不过是过家家而已，又何至于杀死这山间的动物呢？何况你是……你是在它活着的时候便剥下它的壳，它会疼的……它还这么小……”我朝着小哥哥吼叫，眼泪鼻涕横流。

　　小哥哥愣住：“小妹妹，我……”

　　他再怎么说，我也不理他了。我不知道怎么救护这可怜的小螃蟹，再把壳放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多时，小螃蟹果然不动了。而我也仿佛哭得脱了力。现在回想，我这哭，恐怕不仅为螃蟹而哭，也是为自己多年来的委屈和害怕。

　　小螃蟹命运如此，我娘呢？我呢？恐是爹娘的缘故，我无比惧怕生离和死别。这多年来的压力仿佛全要在今天下午倾泻出来，山谷里弥漫着震天响的哭声。

　　小哥哥吓坏了，他仿佛没见过这场景，却也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坐在我边上，用他的帕子帮我擦泪擦鼻涕。

　　后来，一位同样衣冠华贵的老爷爷来找他，唤他回家。

　　“小妹妹，我不得不走了。你早些回家，回家路上小心些。”

　　小哥哥见我不理他，便只得叮嘱我几声。

　　而我，也着实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