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人》吴歌子

29、昙花 不应该同情

　　他在光的中心。

　　偶像花酒正站在舞台中央。他托起裙摆，优雅地朝观众鞠躬，雪白的裙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瞬间，激动的喊声淹没了会场。

　　嘘。

　　面对狂热的观众，花酒没有说话，而是把食指靠在唇上，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他的皮手套很轻薄，正好勾勒出修长的手型轮廓。

　　会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四周忽然传来架子鼓的前奏。

　　“My shadow fades in the darkness.”

　　低沉柔滑的声音从麦克风中传来。无法辨别雌雄的声音流入黑暗中，帅气的前奏吞没了观众的尖叫。他闭上眼，唱着自己的歌。

　　“哎，居然是这首，”隋意悄悄说道，“好久以前的歌了。”

　　“什么歌？”决芸儿投出疑惑的目光。

　　“《共生》，第一张专的主打歌。”

　　飞快地科普完后，隋意便迅速投入了打call状态，他认真地凝视着舞台，手中的荧光棒与绚烂的星河融为一体，发出温柔的光。

　　决芸儿跟着晃了几下，但还是没记住。宅男们表达爱意的方式过于复杂，忽上忽下，或是转圈，或是摇摆，除非对曲子特别熟，否则根本做不出这些高难度动作。

　　而且，她的本意也不是来听歌的。

　　【无声的话语，如何用指尖去抓紧——渴望的奇迹，如何用行动去证明——理想的世界，莫非只是虚幻的倒影——】

　　花酒的气息非常稳。就算是边唱边跳，他也不会大口喘气，略带小恶魔感的女声萦绕着会场，交叠的环绕声让人完全无法走神。

　　也难怪他有那样的自信。决芸儿心想。

　　就在花酒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对上了不远处的改造人。

　　“花酒。”决芸儿皱紧眉头。

　　【我潜伏于黑暗之中，凝视着身处光明的你——】

　　偶像注意到了决芸儿的视线。他看向她的旁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如果不是VIP座的话，决芸儿很难察觉到花酒微妙的情绪。

　　很明显，他认出了隋意。

　　——有老粉在旁边，话题非常不好展开。

　　台上台下的两人同时想到了这点。

　　“原来是这样。”决芸儿愣住，“所以红冰才……”

　　花酒很快把视线滑向了别处，他浅笑着，清亮的声音从喉中流出。

　　【透明的空瓶之中，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情——我在这里，等待你的回信——】

　　决芸儿直盯着花酒。偶像的身上出了很多汗，炽热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汗水在他的锁骨上闪烁着，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净了。

　　他的确是被大家爱着的偶像。

　　花酒的吐息在灯下摇曳着，散发出热腾腾的蒸汽。他的睫毛是湿润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格外耀眼，犹如夜空下盛放的暗色昙花。

　　少年歌唱着，身旁围绕着璀璨的星光。

　　【暧昧是共生之花，在心上扎下带刺的根茎——】

　　一旁的隋意忽然停下了。他放下荧光棒，愣愣地看向前方。

　　见他脸色奇怪，决芸儿便问道：“怎么了？”

　　隋意咬住了嘴唇，“不对劲，”他喃喃道，“她今天状态不太对。”

　　花酒依然在唱着歌。前半段唱完，他的身边扬起投影的黑色粒子，天使的裙摆幻化成恶魔的尾巴，他坏笑着，朝远方抛出飞吻。

　　“看不太出来。”决芸儿摇头。

　　然而隋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花酒，一滴汗从鬓角滴了下来。

　　【无法实现的愿望，由我来替你实现——】

　　花酒握着麦克风的小拇指颤抖了一下。他咽了口水，眼神里泛起动摇的水光，然而观众们以为那是暗送秋波，兴奋的欢呼愈发激烈了。

　　“她的状态真的不太对。和之前不太一样。”

　　隋意的手还紧抓着荧光棒，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慌了。

　　不仅是他，VIP座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挥舞着的荧光棒逐渐变慢，老粉们都紧张地盯着花酒，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脚步。

　　“花酒——花酒——”

　　远处的观众看不清他的变化，荧光棒依然在闪烁着，传递着无声的爱意。

　　【暧昧是共生之花，在心上扎下带刺的根茎——】

　　偶像继续微笑着。他把跳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悄悄擦去了模糊视线的汗水。

　　“刚刚那个地方，她少跳了一个动作……”

　　隋意张开口，但又不敢大声喊出来，只好皱着眉头咽下自己的呼喊。决芸儿睁大眼睛，注视着花酒的脸，试图看清表情的变化。

　　“是不耐烦吗？”她的猜测脱口而出。

　　“不只是那样，”隋意的声音有些困惑，“而且体力也不够。”

　　怎么回事。他的眼神如是说道。

　　【无法实现的愿望，由我来替你实现——】

　　远处的观众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然而花酒还在跳着舞。少年扬起沉重的裙拖，在月光下吐出充满希望的字音。汗水打在地上，溅起透明的花朵。

　　还不能倒下，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倒下的话……

　　“花酒——花酒——花酒——”

　　台下的声音混杂着兴奋和担忧。偶像的眼前一阵眩晕，黑色的粒子渗入他的眼角，在视网膜上浮现出大写的“Warning”警告。

　　不要再唱下去了。

　　恍惚间，他听见了某人的哭声。

　　“强制交换mode，启动。”

　　【无法实现的愿望——】

　　咚。

　　麦克风掉在了地上，发出剧烈的嗡嗡声。

　　“花酒！”

　　隋意的呼喊声撕破了刺耳的回响。就在花酒身体前倾的那瞬间，舞台上瞬间冒出漆黑的粒子，把他的身影重重包围起来。舞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

　　没有人会想到，一向控场稳定的花酒会在开场曲出意外。会场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静止的星河在闪动。所有观众都愣在了原地。

　　“我出去一下。”

　　决芸儿立刻放下荧光棒，冲了出去。

　　“阿芸！”

　　隋意抓着荧光棒，跟在决芸儿身后狂奔。

　　演艺厅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决芸儿的鞋跟踩在地上，发出的回响像是方才的鼓点。她毫无头绪地寻找着化妆室的入口，心中涌现出矛盾的感情。

　　不应该同情抢走父亲遗物的人。

　　她本该这么想的。但是少年倒地的那瞬间，她仿佛看见红冰昏迷时的身影。那副明明很虚弱，却还在坚持挣扎的样子，在决芸儿的眼前挥之不去。

　　该如何是好。

　　“阿芸……等下我！”

　　隋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向耳边。决芸儿停下脚步，却被表哥抓住了肩膀。

　　“有关系吗？”他接着说，“她和药剂有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时，决芸儿感觉心脏一紧。

　　“你指的是谁？”她犹豫着反问道。

　　隋意的指尖抓得更紧了。“还有谁，就花酒，”他说。

　　决芸儿：“……”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和红冰这么执着，而且还搞得神秘兮兮的，刚刚看到你跑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的预感就更强烈了。”

　　决芸儿：“…………”

　　隋意喘粗着气，眼里倒映着沉默的改造人。

　　“算了，我先不做评论，”他无奈道，“找花酒要紧。”

　　决芸儿也做不出什么合适的回应，只好看向其他的出口，看看有什么新的突破口。

　　哒哒。

　　突然间，拐角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谁？”隋意警觉道。

　　决芸儿赶紧捂上了隋意的嘴。但是对方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动静，高跟鞋的声音停滞了几秒，但很快便加快了跑动的速度。

　　哒哒。哒哒。

　　决芸儿不语，她甩下隋意，飞速跟了上去。

　　“热感应系统，启动。”她喃喃道。

　　碧玉色的眼中浮现出一点暗红，改造人的视野陷入浓郁的蓝色之中，只有不远处的人形是鲜红的。那是一个高挑的身影，体型很苗条。

　　得赶紧追上去才行。

　　哒哒。哒哒。哒哒……

　　不知不觉间，决芸儿拐进了消防入口。螺旋梯通向的是员工后台，阴沉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激烈的脚步声。如果没有传感器，改造人说不定就直接迷失在这里了。

　　离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抬起头，甚至可以看清那人的动作。人影慌张地低下头，手在脚旁晃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前行。决芸儿紧盯着人影，向上又爬了一层。

　　咚！

　　突然，一阵突兀的撞击声响彻楼道。

　　“不见了？”

　　决芸儿眼前的人影消失的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她也听不见高跟鞋的声音。

　　“是把鞋子脱了，然后随便进了某层的门吗。”

　　这是改造人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她又爬了几层，但是都没有看见，来来回回走了一下，也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响动。

　　如何追踪一个人？她想道。

　　只要对方是活着的人，就必定会留下痕迹。比如体温、声音、色彩、气味。

　　“气味……”

　　决芸儿下意识嗅了几下。

　　“是吉姆雷特。”

　　她摸索着走了几层，线索开始清晰起来。决芸儿细细地嗅着，沿着鸡尾酒的味道又检查了一遍，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到了第十二层时，酒味很突兀地断了。

　　自己之前绝对闻到过这股味道。决芸儿回忆着。上周和花酒商谈的时候，吧台里的确有一位调酒师。但是光线很暗，而且她也没有太注意对方的长相。

　　会是那个人吗？

　　决芸儿打开门，轻声走进了第十二层。

　　意外的是，这里并不是化妆室，而是后勤人员的休息室。此时的楼层间一片混乱，各种员工的脚步声叠成一片，要是贸然冲上去的话，很有能被认为是狂热粉丝。

　　她可不想被人架着扔出去。

　　“快点，下面好像出事了！”有员工叫道。

　　“什么鬼，花酒晕倒了？”又有人问，“赶紧通知领导！”

　　再有人插嘴：“别用社交软件，直接打电话！快！”

　　决芸儿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见旁边有个储物间，便赶紧躲了进去。在黑暗中，她听见好几个人匆匆跑去，议论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吱嘎——

　　等人都走后，决芸儿悄悄从储物间爬了出来。她也学着脱下鞋子，往相反的方向快速跑去。

　　都是人。每个房间里都有人。

　　“联系总务处，楼下有情况，随时待命。”

　　“等一下，我盒饭没吃完。”

　　“这些偶像怎么这么多事啊？”

　　……

　　决芸儿的耳边扫过嘈杂的话语，但就是没有她想听到的声音。

　　“花酒……”

　　她自言自语着，走进另外的交叉口。

　　“我已经受够了！”

　　忽然，一句烦躁的吼声从附近的门内传来，紧接着是激烈的拍打声。

　　等一下，这个声音是……？

　　决芸儿心头一惊，她蹑手蹑脚地凑到那个房间附近，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