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仙尘》水尚晶飨

7、相似的悲哀 躺在地上的

　　被豹子叼在嘴里，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失血过多的莫寂衣差一点又睡了过去。可旁边的小豹子时不时的抬爪子拨弄拨弄她，让她不胜其烦。
　　陡然，正在昏昏欲睡的莫寂衣一阵天旋地转，被豹子扔在了墙角。莫寂衣被震得胸腹之间一阵闷痛，喉咙一甜，差点吐出口血来。她勉力抬起头来，原来豹子将她带到了一个山洞之中，看那山洞一角被磨得油光水滑的几块平坦的石头，还有周围散落的一些动物的骨头，看来这就是豹子一家的住处。
　　两只成年豹子如临大敌，仰头长啸一声，旋风一般扑向前去。莫寂衣这才发现，在山洞的深处，盘着一个巨大的阴影。看那体积，比豹子爸爸还要大上两分。两只豹子窜上跳下，拼了命攻击那个黑影。山洞里尘土飞扬，回荡着豹子的嘶吼声以及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战场渐渐的往洞口移过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莫寂衣这才看清和两只大黑豹缠斗的动物的模样。是一条赤红水桶粗的蟒蛇，长达数丈，鳞片大如巴掌，披覆如铠甲一般。绿莹莹的眼珠凶光闪动，杀气腾腾，巨大的身躯盘踞纠缠，十分骇人。最奇怪的是，它的头顶生了只殷红独角，唇边有红须，看过去，反倒是像龙多一些。这红蛇身躯十分巨大，但在腰腹部隆起了一大块，显然是刚刚吞食过什么活物，那块隆起居然还在微微的起伏动弹。
　　两只黑豹疯了一般攻击红蛇，尽管红蛇动作也十分敏捷，但在两只豹子的攻击下，开始有些抵挡不住。一时间身上鳞片豹子的利爪扒下来不少，伤口处翻着红肉，血淋淋的。豹子的动作也渐渐缓了下来，看样子是体力消耗了不少。
　　良久，混战中的双方都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分据山洞两侧。红蛇的一身光滑的鳞片被锋利得足以切玉断金的豹爪給破坏殆尽，两只黑豹也受了伤，豹子妈妈的一条后腿被红蛇抽了一尾巴，估计是断了，颤颤的收在腹下，不敢落地。
　　三只动物喘息着，盯着对方，不敢松懈一点。紧张的气氛在山洞里蔓延。
　　小豹子瑟瑟发抖的挨过来，莫寂衣看着它可怜，伸手抱了抱它的大头。小豹子呜咽一声，往莫寂衣怀里死命的钻。天可怜见的，小豹子被吓坏了。虚弱的莫寂衣被小豹子拱了一下，支撑不住的往地上滑了下去。这一仰头，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豹子爸爸抢先发动攻势，三步两步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在洞壁上借力一跳，直直的扑向了红蛇的七寸之处。那红蛇本是将上半身昂起，居高临下的与豹子对峙，这一下七寸被咬，痛得狂嘶乱吼，长长的身躯不停的扭动，豹子的体重将红蛇昂起的上半身带了下来。豹子爸爸等自己的脚一落地，猛的一甩头，红蛇就带着脖子上一个巨大的伤口哀嘶着一头向洞壁撞过来。好死不死的正好冲着莫寂衣和小豹子躺着的这个角落。
　　莫寂衣来不及多想，抱着小豹子一个翻滚，堪堪避开了飞砸过来的红蛇。轰隆一声，红蛇的头直直的撞上了洞壁，半边洞壁垮塌下来，将红蛇的头埋得结结实实。红蛇露在外面的身子扭动几下，慢慢瘫软了下来。
　　豹子爸爸大概是刚刚发力过猛，这时候还趴在地上呼呼的喘气，站不起来。跛了脚的豹子妈妈一瘸一拐的跑过来，用爪子划开了红蛇的腹部，扒出来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原来是一头小黑豹。不过它现在浑身上下粘满了黄绿色的黏液，闭目团缩，任豹子妈妈怎么推搡，都一动不动。看来是不行了。
　　原来这母豹一胎生了两个小黑豹，今天另一只小豹子生了病，就将它留在山洞之中。黑豹一家本已是附近最强悍的动物，向来没有什么动物胆敢闯进他们的巢穴。没想到不知那里窜来一条腾蛇，吞了小黑豹。这腾蛇也是难得的异兽，据说腾蛇千年蜕皮一次，蜕皮九次之后便可化身为龙，腾云驾雾。可这只腾蛇看样子还是幼年，不知为何离开自己修炼的场所，窜到了豹子的领地。
　　豹子妈妈努力了很久，躺在地上的小黑豹都一动不动，母豹的呜咽声渐渐变得哀戚。豹子爸爸也慢慢的踱过来，蹭蹭母豹的脖子，安慰着母豹。良久，母豹仰天长啸，啸声中浸满了浓浓的丧子之痛。小豹子懵懵懂懂的从莫寂衣怀里拱出头来，蹭到豹子妈妈身边。
　　看到这一家三口相互舔舐抚慰的情景，莫寂衣呆呆地坐在地面上，冷不防滚烫的泪水就滴落下来，晕在岩石上，将她的目光一点点攫取了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流泪了。
　　前世父母早早离去，无数个夜晚的梦见和哀痛，似乎已经消耗了她一辈子的伤心份额，即使转世之后又有了亲情的弥补，莫寂衣仍然心境恬淡，小心翼翼的对待着此世的家人，亲近但不亲昵，努力做到听话乖巧，让他们不过多操心，平安喜乐。
　　可是，也许是上天的诅咒，她没有福分来尽情享受这样的亲情，就已经亲手摧毁了一切。
　　摧毁了，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发生，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莫寂衣是这样想的，任凭自己将恨意全部倾注在镇民的头上，如果不是他们见死不救，自己一家人怎么可能这样惨死？还有之前的修真者，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身体怎么会变得那么奇怪，以至于烧死了亲生父母，还流落到野兽的巢穴里？
　　如此刻骨的仇恨支撑了她，直到现在。
　　“呜……呜……”脊背陡然一垮，莫寂衣双手撑在地面上，脸颊挨着冰凉的石头，放开了嗓门的嚎啕起来。她心里痛啊，看到豹子妈妈努力蹭着小黑豹的样子，就像看到了自己父母，如果他们还在的话，见到自己这样一定会心疼吧？无论是哪一世，他们都是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大，却又在她能够长大之前就离去了，如果他们还在，自己怎么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山洞里震天的哭声中，豹子一家停下了动作，回头茫然的看着这个幼小的人类孩童。某种极其哀痛的，因为逝去亲情而撕心裂肺的相似情绪渐渐感染了它们。
　　草木无情，寻常的动物纵然有情也不懂得那是什么，而这两只黑豹却是在这大荒地生存良久，已经开了灵智的异兽。它们当初捡回这孩子，仅仅是为了小豹子一时的好奇，并没有太多用意，也许，等小豹子玩腻以后，葬身豹腹就是莫寂衣唯一的结局。
　　但现在，因为这共同的悲伤，或者，因为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豹子一家已经正式的接纳了莫寂衣作为这个奇妙家庭的成员。
　　豹子爸爸高傲而庄重的踱步过来，舔了舔小女孩满脸的泪水。
　　突然感到脸上的温热，莫寂衣抬起头，看到那双冷冰冰的纯金般瞳孔，流露出像人一样安慰自己似的神情，又看到不远处温和注视着自己的大小豹子，心里无端端的松懈了一块下来。
　　原来，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是有道理的，人，往往还不如动物来的温情。
　　大哭之后的平静是最累人的，尤其她这一夜一天里，纵火逃亡，精神消耗极大，莫寂衣眼巴巴看着豹子一家，和困意争斗了一会儿，终于昏睡过去。
　　两只豹子凑到一起，以它们独特的方式交换了意见，才点点头，彼此协助着将女孩托在豹子妈妈背上，慢慢向山洞深处走去。
　　愈深处，山石愈碧，到最后完完全全成了不含一点杂质的碧玉，地面尽管覆着一层粗糙砾石，但缝隙中隐约有温润的玉光流转，水波盈盈。
　　自古以来，荒地里的灵兽就占据着最好的地盘。黑豹一家住的此处更是蕴藏了丰富的玉石矿脉，历经千百万年，无人开采，衍生出种种特异，其中最珍贵的就要数玉心自然生出来的玉髓水。那髓水通常被称呼为空青，一般也就是涓涓几滴，包孕玉中，世人只会赏玩追逐，只有修真者才能知道它的真正用途。
　　而就在此地，巨大碧玉天然形成的深邃洞穴里，有玉髓水于天长地久间渐渐渗出，汇成一潭，正是世上从来没有过的万载空青。

　　“嗒——，嗒——，嗒——”
　　寂静无声的岩洞中传出一阵清晰的滴水声，莫寂衣缓缓睁开眼，柔和的绿色光线射入了她眼中，映得她乌润的眸子莹莹闪耀。环顾四周，莫寂衣眼中闪现出了一丝惊异。
　　这里应该是山的内部，里面布满了石笋，石柱，石幔，石花，岩壁上呈现五彩色，天然形成奇异绚丽的画图，好似云霞织锦，美不胜收。看那边的钟乳石，像一只狮子正在睡觉，再看稍远处，又像一群小狮子在嬉戏，姿态可爱，换个方向，又不一样了，那条白色钟乳石，大有瀑布奔腾而下的感觉。
　　她现在待在一个巨大水潭的边上，被嶙峋岩石围起来的稍浅池子里。那水暖软得像鸡蛋清一样，绿意清幽，映在石壁上波光潋滟，越发显得光影错落，斑斓琳琅。
　　莫寂衣正看得入迷，突然，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往她怀里蹭，敏感的她一下子惊醒了，动作先于意识地扬起手掌就要劈下。
　　“叭嗒——叭嗒——”小豹子攀上了莫寂衣的肩头，扭动着脑袋乱闻了一气，伸出舌头，像小刷子一样在她脸上乱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