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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思 ...

  •   酒是胭脂醉。楼是红袖居。人是息相思。满庭坊的花魁娘子息相思。

      她正伏案作画,描描抹抹,画的是竹,柔、韧,风摧不折。随意挥洒、一气呵成。画完搁笔,端起碧玉杯,呷一口胭脂醉,审视端详这画。酒意渐渐的泛上双颊,花颜雪肤的面上真像敷了香腻的胭脂。妩媚婉娩。

      她对这幅画还算满意,放下酒杯要晾画。却听得珠帘响动,进来一位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迎面道:“相思,我来了。”说时春风含笑,负手而立。

      息相思看他遍身的风流潇洒,笑道:“你又瞒着白沙她们,溜出来了。”

      这人原是叶徽改了装,扮作男子。

      叶徽道:“我也是为了你,你不欢喜么?”

      相思道:“来了也好,我才画了一幅竹子,你替我看看。”

      叶徽便走近桌前,看那画上明月当空,照着几杆疏竹,瘦影廖廖。笑道:“你的画不用看也知道是好的。”

      相思笑道:“还未题跋呢。”

      叶徽含笑提笔,略一思索,写道:

      绮陌红楼,不是醉里吴家。

      好风动竹影,有满庭月华。

      清辉涤尘,玉壶映冰。

      几度梦素手,苎罗溪头重浣纱。

      写罢,问相思道:“如何?”相思笑道:“此处不见夫差,也没有范蠡。”

      叶徽道:“只是应景么,你何苦认真。”

      相思笑道:“你诗词上没长进,借口托赖的工夫倒精益了。”

      叶徽嗔道:“哎呀,你今日才认得我么?”

      相思笑道:“虽不是今日才认得,却是旧颜有新貌啊。”

      叶徽摇头晃脑的叹道:“姐姐不如从前可爱了,怎么办呢?”

      相思扑哧一声失笑。伸手取画挂于书橱上,二人同赏。

      一时外面有小环进来说道:“娘子,芳姨说云公子来了,娘子准备准备就下来罢。”

      相思听了敛容道:“知道了,你去罢。”又向叶徽道:“你略等等,我回来还有话和你说。”

      叶徽道:“你这一去,一时三刻那里回得来。”

      相思笑道:“我教人泡了梅花香片,你喝完了它,我就回来了。”

      叶徽问道:“可是旧岁冬至时咱俩去法华寺采的么?”

      相思答道:“正是他了,从制好以来,我还没喝过呢。”

      叶徽笑道:“那便很值得尝尝了。”又叹:“哎,我冒了风险,换装易容的来瞧你,费了许多周折。你用一壶香片就把我打发了。”

      相思笑道:“你待如何?不管你想如何罢,都等我回来再说,可好?”

      说着已走出帘外,叶徽跟了出来,坐到桌前倒了杯茶,说道:“你知道,我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不多见的。”

      相思忍笑道:“正是,稀世无匹呢。”

      此时那小环又上来催道:“娘子好了么,云公子等在下面呢,请快些罢。”

      叶徽佯怒训斥那小环道:“你这丫头,什么云公子,雨公子的。有我打紧么?叫他候着。”

      相思笑她道:“才还说自己通情理呢。”便转身欲走,却走不得。

      回头看时,只见叶徽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襟,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相思,颇为哀怨的道:“好姐姐,三两天不见,你心里就有了别的人了?”那可怜的模样,十足是受了情人委屈的多情公子。

      相思又好气,又好笑,翘着兰花指点着叶徽的额头,咬牙切齿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顿了顿,叶徽还不松手。相思急道:“还淘气,我连香片也不给你了,你干干的等着罢。”

      叶徽才讪讪的撒了手。

      相思却不走,站在那里道:“云公子既来了就请进来罢。”

      叶徽闻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位青衣公子。再打量两眼,待看清楚了,叶徽一口茶水咽不下去,险些呛到。他竟是那日在的禅房内要与十方禅师对弈的人。

      叶徽暗叹倒楣:或许他不一定记得我,便是记得,此刻也认不出来了罢。如此一想,叶徽便安心。一本正经的坐着继续喝茶。

      相思自去招呼云公子。她吩咐小环奉了茶与云公子,福身道:“相思装容未理,匆忙相见,失礼了。望请公子勿怪。”

      云公子笑道:“我本欲看看今日是谁捷足先登。不曾想能见得娘子真容。”又走到叶徽面前,意味深长的道:“更不曾想先上玉人楼的原来是小姐你。”

      叶徽见被他认出来,觉得大为扫兴。叹道:“公子有过目不忘之能么?”说时也不看他,也不起身见礼,自顾自的还只管喝茶。

      云公子笑道:“是小姐有教人过目不望之能。”

      叶徽本只是敷衍,不料那云公子竟如此作答。深不以为然,心里道,这算是恭维么?他怎这般唐突。又看他眉飞入鬓,眼如秋水,柔柔有波,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温柔亲切,实有三分疏离。

      云公子象是知道叶徽在打量他,四目相交,对着叶徽悠然一笑,眼眸里有寒星划过,瞬息转变,回复常态。

      然而叶徽看见了,片刻的清明幽深,有如古潭,不知深几许,不辩真几许。叶徽失惊,暗自心钦道:这人,怎么藏得这样好!

      云公子只望着叶徽,见她无语,自己也便脉脉。但面上微微笑着,眼睛仍是不肯离开叶徽。

      相思更猜不透他二人打的是什么哑迷,分明他两个是认识的,现下却又互不搭理是为何?这云公子不一般呢,叶徽是几时教他识得的?

      三人各怀心事,不肯轻易开口,便落得一室的悄然无声。

      叶徽给那云公子瞧得甚不自在,终是坐不安稳,起身道:“叶徽少陪了,云公子请自便罢。”说时已举步往帘内而去。

      云公子看她打帘子进去,一手背在身后,握紧了玉骨折扇,心里叹道:“过目不忘?那时的天真带笑,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朱楼里圆滑通达,连上这古怪奇特的脾气,和偶尔肆意放纵的真情真性。蟾儿,这样处处的出人意表,如何忘得了!”

      相思见云公子徒自出神,便指着叶徽的背影奇道:“云公子认识她么?”

      长孙云扬眸子里亮光一闪,眼波转动,笑道:“几日前,在法华寺有过一面之缘。”

      相思若有所思的道:“那一面之缘定是印象深刻了。”旋即又笑道:“珍珠终于要莹彩了么,原来‘清辉涤尘’是在说他自己。”

      长孙云扬问道:“什么清辉涤尘?”

      相思道:“是她方才为我续的跋,也没有什么。”

      长孙云扬看着帘内,叶徽已从书橱里抽了一本书,整个人窝进太师椅内看起来。

      相思摇头道:“总是这么随意闲散,有一回,说一回,也改不了。”又问长孙云扬:“公子此为何来?”

      长孙云扬笑道:“娘子托我谱的曲子已得了,今日过来请娘子试弹,以便休整润饰。”

      相思喜道:“多谢公子了,相思这就取琴弹演。”

      说了回身进去取了琴,照着长孙云扬的曲谱奏将起来。先演练了几遍,又轻轻唱和,唱的是:

      借一缕春光无限,醉在琼楼玉阁前。

      化一阵金风细雨,催得紫陌杨花点点。

      偷一寸光阴惜惜,把那意气英发念。

      洒一泉流水逝波,送走风花雪月空似烟。

      谱一曲芳魂悠悠,百转千回柔肠结。

      梦一场繁花灿烂,夜来幽香不成眠。

      听鸠鸣若泣,鸿鹄九霄上,伤心本是离巢雁。

      看残阳如血,薄暮黄昏晓,星移夜半又曙天。

      芳菲愔愔淡,韶光流转,不等闲。

      一曲终了,相思犹不自禁,拧眉欲泣。只听得叶徽道:“你这祸水,唱得人三魂七魄全跟你去了。”

      相思抬头见她倚柱而立,不知何时已出来了。笑道:“这话很俏皮,现下贫嘴的却又是哪个?”

      叶徽笑而不答。

      长孙云扬道:“娘子的琴艺配上歌喉,确可以倾国倾城。”

      相思听了一笑,道:“公子也来打趣奴家了。”这一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有些埋怨撒娇儿的意味了。

      叶徽在旁看着,想相思一般不假颜色的人,倒把对我的一番手段用在他身上了。觉得新鲜,就去察看长孙云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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