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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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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佣兵公会的考核地址在兵器库。那是一座小山也似的大型建筑,乍看仿佛一头平躺着的怪陋巨人。巨人竖起的脚趾是兵器库的烟囱、缺牙的嘴是兵器库的大门。
大门上方,蹲在喷涌的白色烟雾中的,正是公会会长,詹恩。他穿一身古铜色甲胄,眼缝发出淡淡金光。
少年的声音从詹恩身后的雾气中传来:“父亲,父亲?您怎么又跑到这儿来啦,害得我找了好久——”
“你把那瓶药剂给那丫头了?”詹恩骤然起身,转过头,动作敏捷,全无普通人久蹲后骤起的凝滞,恰好和赶来的男孩打了个照面,将后者吓得浑身一缩。
“我……我……”男孩结巴起来。他满头大汗,身上精致小牛皮马甲上蹭有一大块红锈。
詹恩的声音平静无波:“给了就是给了,没给就是没给。”
男孩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父亲。半晌,才抬眼,把嘴一撅,答道:“给了。”
说完,他直直地瞪着詹恩,好像在期待后者能有所表示。
“你做得对。”詹恩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肩,沉声说。
“可那……那是墨林的公主——”
“区区一个公主罢了。很快,国王的命都要不值钱啦。”
………………………………………
正站在又名羊圈的考核场里的希瑟尔,自然没有听见上面那番对话。她周围都是石壁,脚下的地上画有一个大圆,将她圈在正中央。从圆弧到圆心之间绘有密密麻麻的花纹。如果仔细看,能发现花纹中像是有什么的东西在流动。再仔细听,还能听见地底有砰砰的振颤声。
就像她正站在一只鲜活的心脏上。
比这更怪异的,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数根铜链。它们长度不等,在希瑟尔身边晃荡,让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链魔。
不过半辈子邪魔不是白当的。还要血腥阴暗百倍的献祭场景她都见过,因此保持镇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你准备好了吗?”问话的是一名武器师傅,他身后站着丁和金,“一会儿站在原地不要动。”
恍惚间,希瑟尔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时。她站在长枪比武场的赛道末端,正准备上马。坐在观众席上的父王和母后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一旁的妹妹索菲亚则扒着包厢前的栏杆,尖声问:
“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希瑟尔点点头。
武器师傅没有应声,应声的是希瑟尔身边的铜链。它们先是毫无征兆地一抽,接着剧烈摆动起来,在希瑟尔周围的空中来回甩打。她强忍住躲闪的本能,硬梆梆站定。
然后更古怪的事发生了。从地面的阵法中渗出一滴滴鲜红的液体,它们缓缓上浮,仿佛受到了吸引般,朝那些甩动得愈加疯狂的铜链靠近。
很快,希瑟尔周围就被红色的液体和舞动的铁链所笼罩。空气中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在希瑟尔冷静的注视下,一滴红色液体和一根铜链结合,前者在后者的末端形成了一根狰狞的红针。然后是又一滴,再一滴。慢慢的,像鸽子回笼似的,所有红色液滴都找到了自己对应的铜链。随着末端聚集的液滴越来越多、形成的针越变越尖,铜链的抖动渐渐舒缓,最后恢复了开始的垂悬状态。
而地上的圆形法阵也彻底黯淡下来。心脏停止了跳动。
仍站在原地的希瑟尔呼出一口气。刚刚的整个过程中,无论是铜链还是液滴都没有碰到她,但那场景委实太过诡异。尤其是自己不能施法探测它们、只能干站着,好像待宰的羔羊。
这就结束了吗?她疑惑地眨眼。
就在这时,所有铜链突然弯曲,将针尖对准她。接着,数不清的针宛若离弦的利箭般,一根根无比精准地刺进了她的体内。
巨大的痛楚沿着她的脊椎迅速蔓延开,这痛楚甚至比银剑扎进心脏时更甚!
希瑟尔眼前一黑。
铜链和圆阵消失了,石壁消失了,武器师傅消失了,丁和金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溶解于无尽的黑暗中。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拼命睁眼,想要看透这片漆黑,却是徒劳。
下一瞬,黑暗中有绿莹莹的光亮起。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光她再熟悉不过了。在前世的无数次噩梦中,它都会凌厉地闪过,取她性命。
“诺拉……对不起。”是大伯卢卡斯的声音,他举着一柄剑刃上抹了绿色燃烧药剂的银剑,向她缓缓走来,“我爱你,诺拉。我一直把你当作我从未有过的女儿。”
上一世,她料到了大伯要对自己下杀手,抢先出击并逃跑了;但现在,在这片黑暗中,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遑论控制它们——她只能定定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大伯持剑越走越近。
“我……我做错了什么?”当银剑没入她的胸口,她忍着痛,断断续续地问,“我……我哪里不够好……”
哪里……
没有回答。大伯消失了,连带着她胸口的疼痛也消隐无踪。
但她面前多了一个小男孩。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小男孩。她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直到她低下头,发现自己长着利爪的手正捏着男孩的腰部,把他提在半空。
于是她记起来了。这个男孩是她主动杀掉的第一个人。来自她出逃后遇到的第一个村子。
她想尖叫,想松手,想逃得离这个男孩越远越好。但她的手不听使唤,继续用力,最后男孩被她生生捏成了两截。
鲜血飞溅,脏器炸裂,骨骼崩碎。
粘稠的血糊了她一脸,让她眼中的世界都带上了血色。她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上。每具尸/体的眼睛凝视着她,跟随着她的动作转动。
令她震恐的是,她从这些尸体中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接下来的画面闪得飞快,她在魔渊中经受的残酷训练,她在人界进行的大/屠/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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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紧盯着在半空中痉挛的希瑟尔。那些铜链刺中她后,就把她提了起来。现在她于空中翻滚,全身不断蜷起又腾得伸直,仿佛溺水者挣扎着呼吸。
她在抗拒甲胄,拒绝接纳它。这很危险,有可能致命!
突然,毫无预兆的,她的挣扎放缓了。似乎她周围看不见的波浪平静了下来,裹挟着她也归于平静。她四肢平展开,脸朝下,就像趴在空中一个透明的平面上那样,平稳地呼吸着,仿佛在熟睡。
丁舒了口气。
“接驳完成。可以进行装甲。”武器师傅宣布。几乎是与此同时,希瑟尔睁开了双眼。
“呀,希瑟尔,你怎么样?”丁身旁的金立即问。
“不太好。但还活着。”低沉的答话声在丁的脑海中响起,丁侧过脑袋,见金连连点头,知道金也听见了希瑟尔的回答。
铜链慢慢放松,让希瑟尔回到站立姿势。不等希瑟尔完全站直,金就兴冲冲地嚷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接驳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快来,看看我给你打的装甲!”
接下来的装甲过程就轻松许多,只用将特制的合身甲胄“安”到希瑟尔身上,并注意把甲胄上的孔和仍留在希瑟尔身上的针连起来就行。
最后,只剩下燃料背包了。希瑟尔承认自己用那个墨林公主送的药剂换了足够支撑一个月的燃料,这让本已准备自掏腰包支付希瑟尔第一份燃料的金大为光火。丁默默地围观两人吵架——准确地说,是金大吵大闹,而希瑟尔干站着挨骂——嘴角缓缓上扬。
当初,她和金在科瑞特荒原上寻找妖精宝藏,怎料碰上了一个半死的上位魔。如今,和这个上位魔相处了六个月,她相信自己那时的判断是正确的。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至少,她不相信自己将来不仅会被这头朱格罗魔拯救,还会被拯救三次。但谁知道呢?再说,就算没有那个预言,也许她也会对一个因魔化而被抛弃的孩子施以援手?
忽然,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打断了丁的思忖。她立即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她身后的石壁,应该连着另一间考核室。可此刻持续的撞击声从石壁的另一侧响起,灰尘簌簌落下,整座石壁都在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崩塌。
仿佛石壁的另一边有一头挣脱封印的凶兽,试图逃出牢笼。
“大家退后!”是武器师傅的声音,充满警惕,“可能是另一边接受考核的新人失控——”
轰!
武器师傅没能把话说完,摇摇欲坠的石壁就轰然坍塌,裂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伴着凄厉的哀嚎声,一个穿着甲胄、甲胄上还连着铜链的身影从洞中窜出。它用不断往外渗血的眼缝环视这个新的空间,发现没有出口后,绝望地嚎叫起来。
它的嚎叫没有持续多久。数个甲胄武士从它身后追来,它企图继续逃窜,却被铁钩钩住了脖子。追来的武士们关节咔咔作响,喷出高压蒸汽,用力拉和铁钩相连的绳索,硬生生地将那“失控者”扯成了数截。
其中一截,也就是它的脑袋,与身体脱离后甩开,正好落在了希瑟尔的脚边。后者低头看了它一眼,随即浑身微微一僵
“希瑟尔?”丁迟疑地出声问,“你没事吧?”她边问边走上前,看向地上的头颅。透过碎裂的面罩,她能看到一张面目全非的少女的脸。
是墨林的公主札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