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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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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林的温图六世比希瑟尔晚十五天得知札贝拉公主的死。但他不仅不悲伤,甚至没有显露出一丝懊恼。
国王只是表现得相当厌烦。
“知道了,知道了,我当初就不该把那没用的女孩派去。她哪怕有她母亲十分之一骚,也早就成功爬上云雀佣兵公会未来会长的床了。”他指尖点着桌面,向自己的首相抱怨道,“结果呢?结果呢?”
为了与旧教派抗衡,他对云雀佣兵公会的技术可以说是垂涎已久。没有技术,来人也行。可那该下九层魔渊的会长硬是油盐不进,坚持什么可笑的“独立”。
乱世即将到来,又有谁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呢?
“陛下,还请您节哀顺变。”首相毕恭毕敬地说,“考虑到公主殿下的不幸遭遇,您的新婚姻谈判是否要推迟——”
“不用!”国王大手一挥,“她算哪门子公主?我承认她是我的女儿,可没承认她的王室身份。不提她了,你为我联系的高崖未婚妻何时才能启程啊?开了她的苞,我和贤者之塔圣座的联盟才更稳固。”
云雀暂时指望不上,贤者之塔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作为人类世界魔法(神术)研究的中心,它既隶属于联邦,又独立于联邦之外。但不管怎么说,能有那帮变戏法的家伙的支持,温图六世在下次联邦大议会上上位的把握就更大。
“高崖大公正在发愁呢。走海路吧,路途遥远,公主可能在路上出事;可走陆路呢,没有冬船的通行许可,也不太安全……”首相话里话外都透着为难。
“该死!又是冬船。”温图六世搔着自己的第三层下巴,怒道,“圣座的侄女出门,他们还敢拦不成?”
首相叹口气。
“若是冬船国王陛下本人呢,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和您对着干。但王后就不一定了。您还记得吗,当初她为了阻止丈夫的堂叔和南方诸国结盟,可就派手下拦截了他的未婚妻。直到自己的丈夫戴上王冠,她才把那可怜的姑娘放回老家。”
对十几年前那场撼动了冬船国本的王位之争,温图六世早有耳闻。简而言之,就是国王暴虐且无后,被堂侄钻了空子的故事。
“女人。”温图六世对冬船精明强干的王后艾玛魏德印象深刻。他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对冬船国王的深切同情。当然,这同情很快便为鄙夷所取代。
真是个窝囊废,居然让女人爬到自己头上去了。
“所以,您觉得我们有必要用上那个秘密,逼冬船人就范,放高崖公主过境吗?”首相问。
“什么?你说那个秘密啊……不,不行。它必须要发挥最大功效,得留到大议会上去。至于现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温图六世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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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令温图六世深深忌惮的艾玛王后,则从睡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自己的长女。
自己六个月前被炸死的长女。
但良好的克制使她即使在黑暗中、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流下一滴泪。
风之谷的女儿艾玛魏德从不流泪。
埃莉诺已死,被她的弟弟害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这时,埃莉诺的声音忽然在她床头响起:“妈妈?”
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形挤上了王后的枕头。
“妈妈,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害怕。”
艾玛松开了握住床垫下匕首的手。
“索菲亚?你怎么又偷偷溜出来了?”
“我害怕。”小公主索菲亚委屈道,一双大眼睛在炉火的微光下闪闪发亮。
“害怕?你已经十二岁了,不再是做了噩梦就要跑到母亲怀里求安慰的孩子啦。”艾玛训斥道,但仍掀起被子,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裹起来,“明年的大议会上,你就要被正式册封为冬船的王太女了。”
“我……我梦见好多根针,红色的针,又长又尖!”索菲亚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母亲的后半句话,哭诉道,“它们扎进我的身体里,我好痛好痛,却在原地没有办法动,因为四周都是黑色的深渊,我一动就会跌下去!”
艾玛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曾经,还在风之谷的时候,她的乳母和女教师莱岑向她提到过“预言梦”这一概念。事实上,莱岑本人就是位女先知。在她的教导下,艾玛相信梦境往往象征着某种征兆。
在深渊的环绕下被许多红色的针扎……这听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好兆头。
“你还记得梦里的细节吗?”王后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女儿,边小心翼翼地问。
“不……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深渊中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我,像是毒蛇的眼睛!”索菲亚拼命往母亲的怀里拱,“妈妈,我好怕……”
“害怕是很自然的,每个人都会害怕,尤其是王者。”艾玛王后坚定地道,“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为恐惧击倒。”
“妈妈,我不是王者。”索菲亚抓着母亲丝绸睡袍的领子啜泣,“姐姐才是,诺拉她会是个好女王,但我……”
“诺拉死了。现在你是冬船的希望,人类的希望。如果诺拉的灵魂在天上看着我们,你也会是她的希望。”艾玛轻轻地在索菲亚额角印上一吻,“别哭了,好好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呢。”
“我讨厌上课。”索菲亚停止了啜泣,开始抱怨。
“难道你想在大议会上出丑吗?要是你表现不好,君主们可能不会投票给你哦。”
王后刮刮女儿的小鼻子,引得后者一阵嘟囔。
“凭什么要我巴结他们呀,我才不想!”
“如果这次议会我们的提案不被通过,那你将会被指定一个丈夫,将来由他统治冬船,而你只能做他的陪衬。”艾玛耐心地解释,“当年,我和你父王费了不知多少力,才让大家承认你姐姐的地位……”
“而我和姐姐比起来,既没有法术天赋,又学业武艺都不精进,所以让他们承认我更难。”索菲亚说,打了个呵欠。
而且这次贤者之塔没有那么好说话了。艾玛在心里补充道。当初,贤者之塔的圣座宣布支持冬船的女性继承权,给埃莉诺打通了不少阻碍。
可现在,圣座正和墨林越走越近。最近甚至有他打算把侄女许配给墨林国王的传言。
艾玛全心期望那只是传言。“别担心,索菲亚。你父王是议长,他的话是最有分量的。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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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混沌区域,希瑟尔没有想到跟着尤昂兄弟俩离开铁之森、踏上冒险之旅的第一天,自己就碰到了熟人。
带他们穿过混沌区域的鹰人正是她母亲当年的教师,风之谷的莱岑。
“收了个弃儿,哈?”女性鹰人龇牙咧嘴地朝尤昂兄弟笑道,同时往希瑟尔的手臂上友好地拍了拍。希瑟尔不舒服地挪动双脚,企图避开鹰人那探寻的目光。“你叫什么名字,未来的传奇佣兵?”
“我的名字是希瑟尔希恩。”希瑟尔勉强说。
鹰人莱岑笑了,这笑让希瑟尔越发觉得不适。她是被莱岑看着长大的,直到后者因触怒了国王而遭驱逐(得知自己必须在一天内离开冬船时,莱岑表现得相当轻松:“我们鹰人是风的子民,我们喜爱无拘无束、永不停步的生活。”)。作为一个小女孩,希瑟尔很喜欢莱岑和她那些关于气位面的故事。莱岑离开时希瑟尔虽然遵照父王的命令没有去送别,但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难过了很久。
不过喜欢归喜欢,莱岑有一点让希瑟尔很紧张,那就是她的眼睛。鹰人饱含智慧的眼神总能直抵王女的内心。
凝视了希瑟尔许久后,鹰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后退一步,打量希瑟尔的全身,然后微微皱起眉。
希瑟尔四肢都因焦虑紧绷。可恶,她认出……
“小女孩,”莱岑轻声唤道,她经常这么叫小时候的希瑟尔,“透过你的眼睛,我看出你内心深出有两个正在交战的灵魂。一个,期待保有这份新获得的自由并躲避过去的麻烦,”莱岑边说边用她饱经风霜的、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抚摸希瑟尔崭新的银色面罩,“至于另一个嘛……”她顿了顿,将手缓缓向下移,直到它恰好覆盖在希瑟尔心脏的位置。
鹰人的目光变得温柔似水。
“另一个,仍为血脉中蕴藏的命运所羁绊,为责任所困,并渴望回到亲人身边、为人们接纳,比渴望其他任何事都来得强烈。”
她绝对认出我了。
“那么,小女孩,”莱岑微微蹲下身,这样她就能平视希瑟尔了,“你打算怎么做?”
深深地,希瑟尔回望着莱岑。
“希瑟尔·希恩,”见希瑟尔没有反应,鹰人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甲,“你有我曾认识的一个已死女孩的善良、悲悯的眼睛。告诉我,云雀佣兵,你来自哪里?”
希瑟尔猛地后退几步,撞上了几个正就船费讨价还价的侏儒。它们在她道歉后便咕哝着继续办自己的事了。
“回家吧。你的家人需要你。”莱岑用熟练的人类通用语恳求道。
这声哀求带给希瑟尔的震撼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有那么一瞬,在她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焦点。
如果她还能哭,她现在准已经泪流满面。
最终,她颤声说:“死者无法回头,而家已远在我身后。”
这句话被她用魔族特有的心灵链接方式发到了莱岑的脑海里。听到埃莉诺的声音时,莱岑打了个战,但她很快恢复,低头捧着自己的下颔陷入沉思。
“要轮到我们啦,出发吗?”金在不远处大喊。
莱岑站直身,展开身后一对宽阔的羽翼。“愿秩序保佑你。”她最后对希瑟尔说。
希瑟尔明白对方指的是鹰人一族在上古打造的秩序权杖。可惜的是,她现在没有什么崇拜的对象可以祈求保佑。于是她答道:
“也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