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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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地，埃莉诺瞪大了双眼。既因为对方把她的境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因为对方那……轻松的态度。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更没有她还是公主时常受到的崇拜或艳羡。
就好像，她只是个普通女孩。不是邪魔，也不是未来的女王或女贤者。
弃儿。
“我……我的家人没有把我抛尸荒野。”她纠正“说”，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亲人澄清一下，“我是……自……自己……”
“哇，你是自/杀的？为什么？”尽管隔着面罩，埃莉诺也能听出武士语带惊讶。
为什么？埃莉诺感到难以置信。我做了十六年人类，然后突然变成了一头魔鬼，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武士一定是听到了她自动发送出的想法，因为他换了个站姿。“当然不够！作为人类是活着，作为魔族就不是啦？所有魔族都该死？”
埃莉诺沉默了。当然不是所有魔族都该死。但她变成的朱格罗魔是由魔王本人创造的、独立于九层魔渊外的魔系。它们的思想直接受魔王控制，算是魔王的私兵或高级亲卫。
堕落为魔族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失去对灵魂的掌控、沦为一台杀/人机器。
可这些她没法向武士解释。
等等，说到灵魂……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听到魔王的召唤呢？
她猛地坐直了，双眼眯成两条缝。
上一世，她刚刚开始转化没多久，就听见魔王在自己的脑子里梦呓，催促她去杀戮，向世界复仇，从死亡中汲取力量。
所以现在我的脑子里这么清静，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之前是冬船人，对吗？”武士似乎没有察觉埃莉诺的惊诧，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我之前是冬船人。”这次，埃莉诺投射出的回答断断续续的——这是精神力不足的前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魔化多久了。没有魔王的召唤声，她也就没有了进行大屠杀的强烈冲动，故而魔化后一直未补充力量。
武士无声地靠近，递给她一颗灵魂石。
灵魂石是魔族的食物和基本货币。对一名同时和人类与魔族打交道的佣兵来说，有几枚灵魂石再正常不过。
小心翼翼地，埃莉诺接过这一赠予，同时尽可能不去想这块石头中的灵魂曾遭到怎样的折磨。她将灵魂石搁在手心，紧紧地盯住它。它就在她目光的腐蚀下被瞬间吸收。
“哦，这块石头是我杀死一头邪魔后得到的。你用不着良心不安。”武士许是看出了埃莉诺的犹豫，解释道，“所以，你的名字？”
“谢谢。”埃莉诺“说”。其实她在意的不是死者究竟属于哪个种族，或是否罪有应得。她只是排斥痛苦而已。哪怕是在战场上，她的每一击也都以尽快杀死敌人为目标。戏弄或折磨对手不会带给她任何享受。“我……我叫……”
她一时语塞。
我叫什么？我还是埃莉诺艾玛温泽尔吗？
她能肯定自己不是前世那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凯俄涅。但她也不再是天选之女埃莉诺公主了。
我是谁？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
透过余光，她看到武士摇头叹气，并耸耸肩。接着，他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开始笨拙地摇晃起她的肩膀。
武士显然在表示安慰，埃莉诺明白自己理应觉得温暖，可她心底只剩下孤独，深彻的孤独。她获救了，她的救命恩人（可能吧）在安慰她，但她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
“别难过啦。弃儿。如果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你可以加入我们。一个上位魔？你在佣兵公会大有可为呢！”武士开口道。埃莉诺讶异地抬头，这次她感到了眩晕。武士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惊讶，只是抽回手，把手悬在她面前，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所以，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埃莉诺开始沉思。
她本以为自己必须死，才能逃过魔王的控制。
但她现在的的确确没有受控。
这背后的原因她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她像上一世那样转化了，唯二的变化是她用银剑往自己的心脏刺了一刀以及之后被云雀佣兵团的人救下。
时间，她需要时间，思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还需要知识，最好是关于云雀佣兵工会的知识。
除此之外，前世一生之中，她都在被逼着扮演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认同的角色。无论是来自魔王的、煽动她去复仇和杀戮的喃喃低语，还是来自她父母的、对她带领人类走向繁荣的殷殷期待——它们都不是她主动索要的。
她从来不想要那些。
而现在，她于短短两天内经历了两次重生，一次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次是精神意义上的。前者只让她更坚定了求死的信念，后者……
后者真正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将加入云雀公会，一个据她了解把战士的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又同时信奉团结互爱、倡导自由的团体。
自由。
于是埃莉诺用混沌语回答：“我的名字是希瑟尔希恩。”
希瑟尔，意即“荒原”；希恩，意即“看见、发现”。希瑟尔希恩，就是在荒原上被发现的意思。
而她的确是在科瑞特荒原上被云雀佣兵们发现的。
纤瘦红甲武士点点头，握住希瑟尔伸出的手。
“幸会，希瑟尔。我是金尤昂。跟我来吧，我们得给你找副训练盔甲。”
与此同时，在魔渊的最底层，冥河的尽头，也就是魔王阿斯蒙的居住地，一本打开的魔法书的某一页忽然自我燃烧起来，最后化为灰烬消失了。
…………………………………………
六个月后。
铁之森训练场。
穿着甲胄的希瑟尔正和一头瞳魔缠斗。她伸出手，靠手掌心坚硬的鳞甲抵挡瞳魔释放的绿色解离射线，僵持一瞬后旋身挥剑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弧，一次性斩断了瞳魔的半数眼柄。
瞳魔笨重的本体——一只庞大的畸形眼球——全靠眼柄提供浮力才能漂在空中。此刻它骤然失去一半支撑，立即向下倾斜。希瑟尔抓住机会，利用被蒸汽动力变得更强劲的后肢跳上眼球的顶部，再二话不说将手中的剑没入了眼球中。
本体遭受重创的瞳魔开始剧烈痉挛，一半出于痛楚，一半是想把希瑟尔甩掉。但后者紧紧握住剑柄，仿佛握着快要掉下悬崖的爱人的手。
等瞳魔痉挛稍减，希瑟尔立即翻身跃起，一个后空翻后落下。剑光一闪，她堪堪落地，身后的瞳魔就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在她落地的瞬间，她甲胄浑身的关节都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有那么一霎，她似乎要收不住力，向前扑倒。但随着一阵轻微的爆响——那是高压蒸汽在提供反推力以保持平衡——她终于在沙地上稳稳地站定了。
“不错。”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金尤昂鼓起掌来。但他身旁更为高壮的另一名甲胄武士则没有那么乐观。
“弃儿！你知道自己刚刚的动作有多危险吗？”高壮武士吼道。
希瑟尔掀起脸上的面罩，一双巨大的卵形蓝眼睛闪闪发光：“我知道，丁——”
丁打断了她：“你知道，却仍总是冒险。万一你头着地怎么办？训练用甲胄对身体的保护很有限，再加上高压蒸汽带来的更大冲击力……好运不会一直跟着你，希瑟尔。”
“我以后会注意的。”希瑟尔很想反驳，但这六个月让她明白如非必须否则绝对不要和丁争吵。
就是丁和金在科瑞特荒原上发现了她。在加入佣兵团前，丁是一名熊地精，金是丁所在熊地精部落中的一名普通地精奴隶。两个地位悬殊的地精之间逐渐建立起了友谊。这友谊原本无伤大雅，直到一天金突然觉醒了魔法天赋，进化为了蓝地精。
由于其稀有的颜色和施法能力，蓝地精往往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它们要么被族群圈养，享受代价高昂的优待；要么遭到无止境的排挤和欺凌。金觉醒的第二天，就面临被剥皮的厄运：他的族人们打算把他的蓝色皮肤献祭给地精之神。
希瑟尔只了解到这些。至于丁是如何救下了金，两人又是如何加入了云雀公会，她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佣兵们加入云雀后就摈弃了过去的身份和种族，所以大家都对自己的早年经历莫讳如深。
她理解并尊重这一传统，毕竟她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注意？等你断了根肋骨再说吧！”丁大吼。
“丁，她都说了会注意的，你就别凶巴巴地盯着人家啦。”金的面罩下传出咯咯笑声。
丁咕哝一声，双手抱胸，把脸别开了。
没错，绝对不要和丁争执。让金解决问题就好了。
希瑟尔脑海中忽然蹦出“熊宝宝和蓝妈妈”这个词。
她忍不住在心底一笑，迈步朝自己的前辈兼救命恩人们走去。
六个月来，她一直在练习穿着蒸汽甲胄战斗。但作为新人而非公会正式成员，她有资格使用的甲胄没有神经接驳，也未灌注被佣兵们称为“母亲的乳/汁”的燃料，和战斗甲胄比起来简直像是孩子的玩具。熟练掌握各种战斗技巧后，她已经等不及参加入会考核、拥有一副将伴随自己一生的战斗甲胄了。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考核应该就在这几天。
她边走边将“什么时候考核”的疑问投向丁和金，但他俩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望着她的身后，身上辐射出巨大的恐惧。
“不要！”丁猛地向她身后的某人大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新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