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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焚岳山庄(二) 晚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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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戴云辉在山庄海棠院内设下宴席,意在安抚江湖众人。
海棠院内已经摆上了十几桌,佳肴美馔,茶香酒洌,席间觥筹交错,喧哗不断,偶尔还能看到悄悄进来的山庄弟子偷食,大家见了不过笑话几句便算了。
戴云辉比云舟年长六七岁,眉眼间却已有风霜之态,此时他正在招呼众人。留在山庄内的有云天府和阴阳谷一些患伤的弟子,李家诸位,山月坞一行几人,和余下的一些看不出门路的江湖散客。
李家几个弟子和李塘秋坐在一处,因为李塘秋和戴云舟的关系,故而戴云辉和他们熟稔地招呼几句,便让他们自便了。
“七郎,这几天倒是把你忙到了,今夜勿要客气,想要吃什么喝什么便和大哥说。”戴云辉笑道,大哥这一称呼是他让七郎随着云舟叫的。
李塘秋毫不客气地端起一坛酒,豪饮似鲸,对着云辉笑道,“云辉大哥,你看我来山庄什么时候客气过?”
“七郎还是这样千杯不醉。”戴云辉豪爽地说道,“有机会与你再痛饮一番。”
李塘秋笑着应下了,眼看着戴云辉走向山月坞一行人,心里嘀咕道不知那人知道了自己的酒量后,会不会后悔那天晚上邀他喝酒......
“林兄弟,傅兄弟,在庄内住的可还舒服?”戴云辉走到山月坞几人前问道。傅飞文淡淡地看了云辉一眼并未说话,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喝着酒,身后的傅思博见他未曾言语,也学着他的样子不说话。
林宏衣见状,只好出声,有些尴尬地笑道,“庄内景色如画,少庄主,我们多有叨扰了。”
云辉也不欲多说什么,客套地笑下便走向殷湉。
玲珑阁因在扬州有分堂,故殷湉便让手下的女弟子先行回去了,而她今日本不欲来,但是戴云辉再三邀请,她便也不好推辞,她现在正与云天府众人坐在一桌。因同处扬州,玲珑阁与焚岳山庄总有往来,故而她与云辉也交谈了许久。
这时候,一股飘渺地笛声传来。殷湉啜了一口茶,她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的,频频做梦。奇异的是,梦中总是有个身影,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那人却总是拿着她的剑,每每醒来,她都觉得惘然若失。
她方才又向小墨说了此事,小墨轻声安慰了许久,又说要替她奏一曲她喜爱的曲子。她心中一直待小墨如自家亲弟弟一般,小墨的慰藉她很是欣慰,可是一直以来,她旁侧敲击了许久,心中疑问越来越重:因为小墨从来没有否认过,她原本是认识梦中的那个人的。
此地虽名为海棠院,却仍有大片大片素洁的琼花。春月下一片芳影,海棠轻吐,娇艳欲滴,琼花仙姿,冰肌玉蕊,香气就融化在淡淡的雾里。花阴下有一执笛谪仙少年,吹出仙音袅袅,让人不禁越发沉醉于这般夜色。
此时云舟就着这笛曲,对着满院的春光,执剑起舞。他身形飘逸,俄而笛声婉转,他的动作便轻柔下来,随着笛音越发激进,他舞起剑来也越发得心应手,挥洒自如,仿若他天生就该拿起这把剑翩翩起舞。
众人惊叹之余,亦想起来那段趣闻,不禁感叹道这世事岂不如白云苍狗?戴云舟已经许久未曾如此酣畅淋漓地拿起剑来了,若不是三年前......
“此话怎讲?”裴之砚在听到身边一人自说自话以后,便低声问他。卢瑛也有些好奇,他瞧着戴云舟并不像是个没有心事的人,有些好奇,便也凑过来听。
“老庄主戴少焚,原本还有个小女儿。”那人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身子弱得很,又不适合习武,偏偏戴少焚喜欢得不得了,让她在庄里十年如一日地静养着。”
“可惜三年前......就没了,小庄主云舟右臂也留下了伤疾。自那以后,便许久不曾看见小庄主快意地执起剑了。”说完便摇摇轻叹。
“三年前......难道是昭冥宫?”卢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之砚,看到她面色如常便开口问道。
“除了昭冥宫,有谁想敢动戴少焚宝贝得不得了的小女呢?他自己也没能好起来......”那人颇有些沧桑地说道,随后便也不理卢瑛二人,自顾自地喝酒了。
裴之砚神色黯了下来,原来,原来那天月下,他说的话是这般意思......
俄而乐曲将尽,玉笛发出最后一声长啸,云舟心里却突然“嗡”的一声迸开来,俊秀的脸庞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右手虎口开始发麻,整个手臂止不住地发软,长剑就这样脱手而去,直直地飞向了花阴下的裴之墨!
“小心!”殷湉几人惊呼。
裴之墨好似并未察觉一般,气定神闲地将笛子收好,眼看那剑就在咫尺之间,几欲要触碰到他额前如墨的发丝!他嘴边带着如常的淡笑,泰然自若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松地夹住了剑尖!
然而他触到那把剑的瞬间,从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瓷杯,瓷杯碰到剑身的那一刻,裴之墨恍惚了一下,松开了手,那杯子竟然直直地将剑撞开了!
“缃简,你有无大碍?”音声如玉石相碰,少年如惊鸿,如孤鹤,翩翩而来。他好像天生得到造物的眷顾,月华甘愿在他脚下铺路,夜风待他温柔,轻抚过他的衣袂和发丝,他来时,连那月下琼花,香雾海棠都为之失色。
裴之墨看着眼前的美少年,随手摘下一朵海棠花,笑道,“阿芙,不必担心,我自能接住。”
“是我情急了。”常荷垂下眼帘,神色淡淡的。
“裴公子,云舟一时大意......”戴云舟走上前来,有些歉意地说道。裴之墨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他将长剑拾回,递给戴云舟。
常荷美目一扫,注意到云舟藏在长袖下的右臂正在暗自发抖,他有些淡漠地说道,“你的右手。”
戴云舟一顿,随后轻叹一口气,“常公子,此乃旧疾......”
常荷眼神有些飘忽,他不言不语地走到戴云舟身边,不经意地在他的右臂上点了两下,云舟这才停住了发抖。
“常公子......”
“......你在学左手使剑。”常荷嘴角轻轻勾起,隐约还带一丝骄傲,“如有难处,可来寻我。”
戴云舟从见到常荷第一眼起便觉得他有些诡秘,听闻他是云天府里除了掌门大弟子以外唯一一个被允许学习云天府秘技的弟子,只不过他一向以貌出名,甚少与江湖事挂钩,连三年前的那一次也不曾听闻他参与过。他原本觉得不过又是一个虚有其表之人,如今看来,裴之墨的这位挚友也不可小觑。
常荷并没有察觉到云舟内心的思量,他环视了一圈内院,始终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于是又转头看向裴之墨,却见裴之墨已经和李塘秋攀谈了起来。
“喂裴兄,缃简是什么?”
“缃简是我的表字。”
“哦,缃简,你手里为什么拿着海棠?”
“咳,你是不知道的,我以前总喜欢把花簪在阿芙的头上,如今想来,他长大了,大约是不肯的了......”说毕,又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哀怨模样。
“你好像和我说过......”
“......”常荷强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一双美目带着嗔意,对两人低低地哼了一声。
“缃简,你惹他到了......”李塘秋被常荷周身的冷意吓到,拉了拉裴之墨的袖子。
但是那股冷意,随着院外婷婷走来的两人,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来人正是庾家姐妹。在二人走进来的一瞬间,数段目光集中在她们身上,庾池知道,这些目光,惊羡,赞叹,必是对着庾蝶的,而那些鄙夷,怀疑,甚至是可怜必是对着她的。
因为她是助纣为虐的人,不过是失了段王的宠后,不得以回到庾蝶身边的人,想起这两天偶尔听到的闲话,她不禁嘲讽地笑笑。
于是还未等有人发话,她在众人面前,便深深地鞠了一躬,“此番全错在我......是我总还对赵奎抱有幻想,犹豫不决,才导致事态变成这样......”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身体是颤抖,她不敢抬头,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可是她已经不敢去曾经的旧友,怕看见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她,“无论你们要我做什么弥补......悉听尊便......”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她始终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但是她没有看见,身边的庾蝶脸色已经阴沉下来,她凛冽地扫了一眼众人,仿佛在说,“谁要胆敢找妹妹的麻烦,先先通过她这一关。”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然后一个声音淡如水地响了起来,“小池,抬起头来。”
庾池心中一动,却已经被一人轻轻扶起,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她的肩膀上,她眼中有些发酸,勉强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裴之墨清俊的面庞,“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只接受赵奎的道歉。”
庾池一愣,只听见殷湉轻笑了一声,“庾姑娘,你是小墨要救下的人,又是当年楚地三绝庾大侠的女儿,留在赵奎身边定有苦衷。况且蛊你也都解了,我玲珑阁便不再追究了。”
戴云辉沉声说道,“请姑娘不必多想,赵奎的暴戾已是路人皆知,想必姑娘在那种情景下能做的很少......”
“我就算不相信小池姑娘,好歹要相信缃简和庾蝶姑娘吧。我家那几个小徒弟看上去也没有大碍,我李塘秋是个大度的人哈哈哈......”李塘秋嬉笑道,一旁的戴云舟也颔首示意。倒是傅飞文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却被一旁的裴之砚怒瞪。
庾池细细琢磨着“苦衷”二字,这苦衷到底有几分真假,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不禁看向裴之墨,只见他淡淡地勾起嘴角,庾池心底叹了一口气,这样如光风霁月的人,这样让她自惭形秽的人,选择站出来,用自己的名声替她获得谅解,还有姐姐......她苦笑。
“小妹尚小就不在我身边,无人照看......诸位,此番有错皆是蝶的错,错在多年未有机会照顾小妹,引导小妹......”庾蝶声音轻轻的,把那件惨淡的往事一带而过,众人听后,只觉得庾家一对姐妹着实可怜,哪还有责怪的意思?
庾池怀着复杂的心情坐在了阴阳谷一桌,卢瑛遂向阴阳谷一行人介绍了庾池的身份,几人皆惊,一脸好奇地围着庾池,问这问那的,庾池都一一微笑回应了。
“大师姐家里的事情我们多少有听说过,如今姐妹重逢是最好不过的了。”其中一位名为贺珃的弟子说道。
庾池正和别人说着话,突然感到有人在她身侧轻轻地靠过来,她转头,便看见常荷如玉雕一般在她旁边坐下了。
“灵溪公子?”贺珃有些不解地看着常荷,卢瑛却使了个眼色给他,于是他便也不管这二人,去找正在和戴云辉交谈的庾蝶了。
一时间,庾池的身边好像只剩了一人。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瓷杯,良久以后,常荷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有开口,亦没有看她。
“灵西?”最终,还是庾池先发了声。常荷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把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转了过来,定定地看着庾池。他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看到庾池低下了头。
“阿芙?”庾池有些不自在地叫他。他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了,喝了一口茶,便低声说道,“小池,伸出手来。”
“怎么了?”庾池有些不解,但还是放下了瓷杯,将纤手伸了过去。
“我的表字,叫灵溪。”他这么说着,修长的手指触到了庾池的手心,冰凉的肌肤因为他的指尖而变得燥热起来。
“阿芙......”庾池本想要抽出手来,但是看到常荷专注的神情,便又心软下来。他靠得很近,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渐渐染红了她的双耳。他轻轻地在她的手心里面比划着,手心痒痒的,他的发丝轻飘飘的,在她的脖颈一瞬划过,若有若无的触感刺激着她。他拉着她的手,看着有些分神的她,勾起嘴角,“你可记住了?”
“诶?”庾池红着脸,呢喃道,“是哪、哪两个字?”
常荷笑笑,又写了一次,有些期待地看着她,低声自语道,“是溪水之溪......”
“记住了,还是阿芙好听。”庾池戏谑,随后又低声叹道,“真好。我本以为我没有机会知道你和之墨的表字......”
她似乎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常荷有些淡淡的失望。她的叹气声让他无法回应,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说去安慰她的话,那样实在是过于卑鄙。
周围突然一阵喧哗,她囿于自身的心境,没有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她方才语气的很是唏嘘无奈,连带着身侧的他也渐渐地沉默了下来。两人的低沉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仿佛他们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那热闹的源头来自于一个娇俏的李家少女,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嘴边好像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她刚进院子没多久,便用清甜的嗓音唤道,“李小七!云舟哥哥!云辉哥哥!”
李塘秋听到这个声音,一脸诧异地说道,“小松鼠?”
李家几个弟子都有些惶恐,“大小姐?”
戴云舟莞尔,“原来是暮松。”
那少女嗤嗤地笑起来,好似春日莺啭,“云舟哥哥,我可想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