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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松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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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松来到焚岳山庄的时候,山庄门前静悄悄的,好在有认识她的弟子,问过后才知道大伙都在海棠院。
托李塘秋的福,她对焚岳山庄也算是熟悉,兜兜转转就到了海棠院。只见海棠院里觥筹交错,宾客喧哗,大多是携刀佩剑的侠士。她第一眼便看到了两把精致古朴的唐刀,两把刀的主人一个雅如画中仙,一个艳如四月天,她早闻墨砚二者的名号,如今终于得以一睹二人风采。靠着显眼的黑白相间的服饰,她轻松便认出了阴阳谷的弟子,其间有一女子,颇有林下风气,腰配一把龙首剑,正是当年随着庾泽阳一道闻名江湖的“翩冥”。其实她与卢瑛本就相识,想必这个女子就是卢瑛口中的师姐,庾泽阳的大女儿,庾蝶。
李暮松回头看了看正在一旁自斟,意态悠然的李塘秋,顽笑道,“李小七呀,你说你一个平平无奇的李姓少年是怎么和这群人勾搭上的?”
坐在旁边的李家几个小徒弟几欲要喷出几口茶来。
这几个小徒弟是她的上一辈族人收的,说起来也与她和李塘秋皆是同辈,只不过因着她家主之女的身份,都唤她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平平无奇这个词可不是用在七郎身上的。”李星笑道,身边的孪生兄弟李月也点头附和,“说起我们李家庄,大约大家都会先想起七郎的名字。”
李塘秋利落地喝了几口酒,啧啧了几声,“小松鼠,你还是太少出门,哥哥我闯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确实,李小七的才能也好,武学也好,整个李家庄都有目共睹。若不是因为他是养子,早早地选择出门,退出了一众小辈的家主之争,老族长怕不是就把下一任族长交给他了。李暮松吐舌,可是在她心里,李小七就是个每日还和她一起玩泥巴的半大小子罢了!
此时,李暮松注意到,砚君和她的云舟哥哥避开了众人,正在一处花阴下窃窃私语。她眯了眯眼,向着二人走去。
“砚君,你始终没告诉我,塞外景致,比起江南,究竟如何?”云舟低低地叹息道。
裴之砚目中似有微光流转,她低声说道,“塞外瑰丽,比这杏花微雨,总是不同。我犹记得塞上的月夜,月色如银,倾泻下来,耀得人睁不开眼,就像那冬日里的雪裹在每一寸土地上......”她的声线悠悠,仿佛此时已然身在那旷野,烈风可以吹散所有的不快,一对金环被吹得呤叮作响,而眼前的月亮大如银盘,就在触手可得的地方......
戴云舟不禁低叹,“如若有机会,云舟也想亲眼见一下塞上的月夜......”
夜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裴之砚的肩膀,她拂了一身,看向云舟,笑道,“要我说两处皆好。只是可惜,那样的地方美则美诶,实在不适合久待,实在不如江南来得秀丽舒适,我若多来几次,只怕也要流连忘返了。”
“砚君,你若能多来几次江南,我和七郎都很是欢喜。”戴云舟淡淡地笑着。
少年的绮念,如同空气里带着的花香一般甜腻。而此时的李暮松懵懵懂懂的,等她终于理解对话里的意有所指,已经是多年后了。
“对嘛对嘛!”李塘秋突然也加入了谈话,“砚君,什么时候和缃简来一次杭州呀?西湖的景色够你们看几天几夜了......”
“好呀,那我便和墨墨收拾一大袋行李,往你那蹭吃蹭喝个大半年!”裴之砚嬉笑道。
“来嘛来嘛,我李塘秋总不会被你们吃穷了......”三人几番言语后,遂笑作一团。
“李姑娘,你在看什么呢?”李暮松正瞧着那三人,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头看去,正是卢瑛。
李暮松嘿嘿笑了笑,“卢少侠,近来可好?”卢瑛礼貌性地点点头。
随后她又有些踟蹰地问道,“谷......中,一切可好?”
卢瑛听到后,咧嘴一笑,便开口道,“江隐他也......”话音刚落,便被李暮松捂住了嘴,“唔......”
卢瑛一脸疑惑地看着李暮松,只听她说,“卢少侠,这里人多口杂啦!”卢瑛顿时了然地点了点头,李暮松这才放开他。
“那个漂亮姐姐就是砚君呀,总觉得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呢!”说实话,她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处她以外,能同时云舟和七郎言笑嬉怡的人。
“之砚姐?”卢瑛看着正嬉笑的裴之砚,嘴边也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她呀,她的妙处还须得细细品呢......”
“哦?”李暮松歪头,“卢少侠和她很熟悉吗?”
“自小的交情了。”
“你们两个在叽叽喳喳些什么呢?”李塘秋对着卢瑛二人喊到,裴之砚顺着李塘秋的目光望去,心下感叹,好生可爱的小姑娘,这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孤掌震江南的李瀚衫的独女么?李瀚衫这么不苟言笑的人,居然有这么一个灵秀可人的女儿。
李暮松瞟了李塘秋一眼,转而向裴之砚和戴云舟甜甜地唤道,“砚君姐姐,云舟哥哥。”
李塘秋气绝,“一口一个姐姐哥哥的,怎么不喊喊你哥哥我呢!”
李暮松一脸被吓到的样子,躲在裴之砚身后,悄悄伸出个小脑袋,面露无辜之色,委屈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三天两头往外跑,又不带我这个妹妹玩,一回来就抓着我练武习课,练个三天三夜也不让我吃点东西……”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着,说罢,便装作抹泪的样子,看得裴之砚直呼心疼。
“李家的规矩,我多少听说了一些。练武是好事,但是不给吃东西未免太严格……”裴之砚摸了摸李暮松的脑袋,有些责备地看着李塘秋。
李暮松趁裴之砚不注意,偷偷地朝着李塘秋做了一个鬼脸,而李塘秋心里在吐血:这丫头尽会编排他!
戴云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李家兄妹,也不出声,却听到李暮松笑嘻嘻地念到,“况且,我可是云舟哥哥的未婚妻呢!”
这话一处,裴之砚一愣,而卢瑛更是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脸色在瞬间已经变了好几下,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
李塘秋噗嗤一声,笑骂道,“得了得了,小松鼠,垂髫小儿时的事情还拿来说,你要嫁,我还嫌你糟蹋了云舟!”
“呸呸呸!”李暮松瞪着李塘秋,又对着戴云舟比划道,“我倒觉得糟蹋云舟哥哥的是你呢!云舟哥哥有——这么好,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做朋友呀......”
“我怎么了就糟蹋云舟了,你去李家庄问问,上上下下谁不是赞我英明神武,风流潇洒......”
“哼,就你......”
戴云舟无奈地看着二人,终于扯出一丝微笑,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流过。想来因为云嫚的事情,这兄妹二人总是在照顾他的情绪,特别是暮松,作为李塘秋的妹妹,她总是顾忌她的出现会不会引让他回忆起失去云嫚的痛苦。
“暮松......”云舟终于开口说道,“你们二人都是很好的人,云舟能得友如此,此生也无憾了。”
“听到了么李小七,云舟哥哥夸我呢!”
“他说的是二人,是二人,又不是只夸你一个!”
二人又吵吵闹闹起来,一直到当筵席散去后,李塘秋回到房门还在闹——自然,李家的弟子都被安排到和他一个院子了。
“唉,”李塘秋掏了掏耳朵,“真是没得清净!”
夜晚,李暮松并没有乖乖地待在屋里。
她嘴里哼着小曲儿,一路蹦蹦跳跳的,仗着从前来过几次,她并不担忧自己会迷路,她误打误撞地绕到庾蝶住的院子外,却看见一个美如冠玉的少年,身形一闪,掠进了院子里。
“哎?好像是叫常荷......”李暮松想起席间那个孤高的少年,他似乎并没有参与到那片热闹里,只是和庾池坐在角落,想来二人总是有些许话说的,可是她看向他们那边时,却发现他们除了静静地喝茶,始终没怎么交谈。如今避开众人,特地来跑一趟......李暮松心下了然,嘿嘿地笑了笑。
“阴阳谷,阴阳谷的弟子会在哪个院落呢?”她嘴里这么嘀咕着,走出好远,路过一个地方,却又停了下来。
夜色沉沉,山庄内的花悄悄地落下来,落在草叶堆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踏过密林小径,鸣虫也会被她惊醒,还有那亘古不变的明月,无论她仰着头对它如何哀叹,它永远以温柔待这世间,其实万物,除了咽气的那一瞬,又何曾真正地歇息?
越是沉寂的夜,越是无法埋藏自己的内心,倘若是在热闹的席间,谁又会在意她一瞬间的伤神失意呢?她拾起廊下的落花,对着空荡荡的里间,抹了抹眼睛。
院里的杂草丛生,那些道不清名字的野花草,没个节制地疯长,月色撒在这片静谧里,这里好似已经被人遗忘许久,只有里间纤尘不染的器具昭示着有人还在惦记。
她是真正地歇息了。
李暮松最后看了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院门合上了。
只是没走几步,便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李姑娘。”
李暮松平复了一下心情,“傅公子。”
傅飞文笑吟吟地看着李暮松,“李姑娘原来认识戴姑娘。”
李暮松点点头,却并不想和他多言,“大晚上的,傅公子有何指教?”
傅飞文听她的语气冷淡,不知是念及故人,心情不佳,还是单纯地不愿与他谈话,便带了一丝哀怨地说道,“李姑娘,方才宴上对着戴公子还笑嘻嘻的,怎么对傅某却如此冷淡呢?莫不是瞧不起傅某?”
“倒是我疏忽了,想来李姑娘总不能冷冰冰的对着未来夫君。”
李暮松摸了摸鼻子,原来她的无心之话,却被他人当真了,日后要如何和那个人解释呀......
“傅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过是有些秘密想和李姑娘分享罢了。”傅飞文慢慢悠悠地说罢,又指了指李暮松的身后,说道,“和这个院子的主人有关。”
李暮松的眉毛一跳,“云嫚?”随即又冷哼一声,“她有什么秘密,我能不知道?”
傅飞文笑得一脸灿烂,李暮松心里只觉得此人身形气质和她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别无二致,只看道他有些惬意地说道,“关于戴姑娘之死,有件事情,戴公子和李七郎一定没告诉你......不如说,这件事情只有他们知道。”
李暮松,“既如此,你又从何得知?”
傅飞文得意地说道,“这便是我的事了。”
李暮松有些疑虑,关于云嫚之死,外界都称是昭冥宫做的,她也并不怀疑,可是昭冥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是谁下的毒手,云舟和七郎也确实没有告诉她。
“傅公子难道只是来和我分享一个秘密?”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想知道云嫚的事情......
傅飞文看着眼前有些动摇的少女,只觉得她的表情是在太好懂,便轻声说道,“自然不是,我亦有我的所求。明日午后,山庄的后门见。”
说罢,笑笑地看了她一眼,身影一闪,没入了茫茫夜色中。
李暮松皱着眉头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全然没有方才哼着小曲儿的心思了,连去要找卢瑛这件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心中满是云嫚娴静的音容笑貌。
“明明是这么好的女孩儿......”李暮松叹了一口气。她犹记得,三年前她还是豆蔻一般的年纪,方及笄的云嫚刚刚订了一门亲事,那段时日,她总来陪她,说的不外乎是些女儿家的心思。后来,中原武林大乱,江南一带的武林世家都纷纷加入了战局,长辈们对李小七寄予厚望,而她和几个同辈的孩子都被下令不得踏出李家庄半步。等到纷乱止后,她再来焚岳山庄,茫茫的白帷白布就像是下了漫天大雪。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琼花落了满地,世间再无云嫚了。
她正沉浸在回忆李,肩膀却被一人轻拍了下,“小松鼠,你怎么在这?”
李暮松整理了一下心绪,笑笑地说,“李小七,奇了怪了,你怎么没睡呀?你不是总是告诫我作息不可乱吗?”
“还不是李月说你蹦蹦跳跳地跑了,害得我到处找,还不得不听到了一些八卦......”李塘秋越说越小声。
李暮松一脸鄙夷,“得了得了,在云舟哥哥这里我能有什么事。你就是想听八卦吧!”说罢,李暮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李小七,你听到了什么呀?快和我说说......”
“不说不说,老说别人的闲话做什么?”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李暮松撇撇嘴,“云舟哥哥怎么和砚君就这么多话说呢......他和你都不见得有这么多话说。”她笑嘻嘻地撇了一眼李塘秋。
“呃?”李塘秋愣了一下,随后在李暮松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屁孩,人小鬼大的,还不赶紧回去休息,小心长不高!”
“知道啦。”李暮松说着,对着天上的月亮甜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