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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夜(下) 裴之墨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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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瘦西湖,游龙号。
月下闪着银光的匕首轻轻地掠过少女裸露的脖颈,少女忍不住颤栗,尖峰处最后轻轻地抵在她的下颚,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银光的匕首映出少女柔和而清丽的五官,这是小段王赵奎已经看惯了的一张脸。他不会看腻,但是他现在很讨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透露着的疲惫和漠视令他很烦躁。
最近,她总是这样看他。
听到门外已经开始窸窸窣窣,他突然就在心里嘲笑了一下。“哐当”一声,银光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两三道红痕出现在少女细腻光洁的手臂上。角落里传来一阵男人的嘶吼声,如野兽一般低沉而凶狠。那个男人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阴影里,他全身被十几天锁链缚着,锁链上满是鲜红的血滴,犹如变了色的锈迹。
赵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这小跟班,倒还真是忠心耿耿。”
庾池怒道,“修明并非我的跟班,再说他又何曾招惹过你?”
赵奎哈哈大笑了一声,“瞧你们主仆情深的样儿,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他停顿了一会,“裴缃简果真来了......你没有想说的吗?”
庾池轻笑一声,“阿奎,你想我说什么呢?”
赵奎额间暴起青筋,他一脸痛苦地看着她。但是,少女神情却木木的,那双曾经明动清亮的眼睛,现在对着她,已经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人并不存在。赵奎颤抖着双唇,一巴掌拍到少女的脸上,听见少女有些吃痛地发出声响,他才感到一些满足。
难道只有疼痛,能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把他引来......你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么?”一阵疼痛以后,她的神色又恢复了淡然,只有侧脸上浅红的印记还昭示着方才的不愉快。
“满意呵,满意......当然我很满意,我满意得很!你要拿到‘橘颂’我会更加满意!”赵奎表情狰狞地说。
“我只是想办法完成你给的最后一次任务而已。”庾池一字一句地说道,听到“最后一次”,赵奎的眉头一跳。
赵奎捏着她的下巴,一脸痛苦地看着她,“你就非得这样?原本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庾池长叹了一口气,定定地说道,“阿奎,事到如今,前事何必再提?”她这么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她只是个局外人。这样的淡然让赵奎再一次愤怒了起来,最终他也只是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角落里的男子动了动,嘴里发出一阵诡秘的声响,不似人语,倒像是某种动物的语言。
“修明,我知道了。”庾池有些安抚地说道,听到庾池的话语,原本有些躁动的男子才静了下来,好似完全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一直躲在门外的小侍女小雯第一时间走了进来,她有些心疼地看了看庾池,说道,“姑娘你没事吧?我身上有药膏......”
庾池笑了笑,看来赵奎的暴戾在这艘船上已经人尽皆知了,侍女都要随声携带药膏了。
“没拿刀子划我,这情况应当算好了吧?”庾池淡淡地说,“听闻那几个小美人,被划得花容失色。”
“那些小美人是比不得姑娘你的......”小雯有些讨好地说道,却只见庾池淡淡地笑了,小雯又继续说道,“小王爷这几年越来越捉摸不透了,我记得从前那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小雯回忆道,“长大了,真的不一样了呢!”
庾池听得很惆怅,心里也是禁不住哀叹一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脚腕,已经被勒出印记了,“手上和腿上的锁链......不能帮我摘下吗?”
小雯有些慌张地摇摇头,“我、我不可以,小王爷会生气的,万一姑娘又像之前那般招来一大堆人......”
庾池轻轻笑了,“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哎,姑娘,我觉得你被绑在这里不能动说不定才是最安全的,刚才船舱那里好像出了些动静,我方才在小王爷出去后听到王大人和他说什么墨公子潜进船上来了!”
“小王爷前几天说他发了帖子给墨公子,不过,怎么他要偷偷摸摸地来?听说他很是风度翩翩呢,像那个古书上写的什么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小侍女滔滔不绝,眼里满是憧憬之色,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之人的神色变化。
与此同时,裴之墨正躲在甲板上某处。他已经摸清楚此船一共五层,甲板在第三层,船舱有两层,甲板上的桥楼又有两层。只不过,令他诧异的是,这艘船白天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是夜间出现了大量神色呆滞如傀儡一般的死士,还有行动迟缓口齿不清心智宛如孩童的侍从,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难道一众武林人士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了船?
他刚才弄出了一些动静,因为他并未想到船上有这么多傀儡,思来想去,也只有庾池能够做出这种事,但她为何要这么做?赵奎拘了这么武林人士却又是为何?
他如轻燕一般跳上了桥楼的最顶层,走廊上黑灯瞎火,这一层一共才四个房间,房间门都是紧闭着的,不知道哪个门里传出很轻微的脚步声。此处十分安静,都能听见甲板上的巡逻护卫传来“噔噔瞪”的脚步声。
裴之墨却皱紧了眉头,这一层并非看上去这么平和,这里有很多人,但是只有四个房间......他随意挑了一扇最外面房门破开,开门的一瞬间他心里惊了惊,眼前之情形实在诡异,仿佛有数百个傀儡从一个小房间里涌出来,仿佛一群蠕动的虫子拼命地往外挤!他往后退了几步,尽管他速度再快他也是只是一个人,这些傀儡靠着人数优势将他围攻实在太容易了。
可是那些傀儡并未正真地攻击他,只是齐齐向着其中一个门走去。
裴之墨被人流带着来到走廊的最深处,看来庾池就是在这扇门后了。然而,越是靠近那扇门,这些傀儡就越是躁动,他被挤得几欲喘不过气来。站在最前端的几个傀儡,已经相互撕扯了起来,像是为了阻挡别的同类前进似的。裴之墨犹豫了一会才决定要动手,但是并不全力以赴,他的目的只是想挣脱这些人流罢了。
约莫五分钟的时间,裴之墨已经放倒了好些人。他横刀一扫,劲风向着那扇门扫去,门破的一瞬间,傀儡们似是都沸腾了起来,拼命地望里间冲,依稀还能听见里间传来一阵暗哑的叫声,仿若是推开了经年未曾修葺的老木门,听见这个声音,一瞬间挤在门外的傀儡齐刷刷得倒下一大片。
裴之墨收了刀,意态悠然地走进了里间。
房里只有两人,坐在床边吓得说不出话的侍女小雯,和四肢被锁链束缚嘴也被封了起来的庾池。
果然,身形和昨夜里的黑影别无二致。
“小池,果然是你......”裴之墨似是有些叹息,少年的眉眼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褪去了一些青涩,平添了许多风流,“我们都在找你,未想到你竟是在段王身边......”
庾池勉强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一些苦涩。
“你、你......我要叫人了!”小雯涨红着脸,对着眼前的翩翩少年有些颤抖地说道,她毕竟是王府里的侍女,真的对上了带刀携剑的江湖人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办,眼前少年面如冠玉,衣带翩然,难道他便是那个墨公子么?
裴之墨突然笑了起来,眉眼间像是蕴了风华无限,春色万千,连带着这一暗室生辉起来,恍如仙人一般,看得一时小雯怔住了。“姑娘,得罪了。”他在小雯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地在她的脑后点了点,小雯立即便晕下。在她要倒地前,裴之墨轻轻地扶住她。他将小雯放在床上后,他将庾池嘴上的封布揭了下来。
“呼!”庾池对他笑笑,许久不见,他何时学会这等手段?
“......为什么要封住你的嘴?”裴之墨干笑一声,问道。
庾池苦笑,“是阿奎,他约莫是害怕我把这些孩子招过来。”
“赵奎?你们......”裴之墨这么说着,就想过来替她解开手脚上的锁链。
“之墨!”庾池突然带着点情绪地叫他,“之墨,你为何要来?我昨日和你说,赵奎的帖子不必理会......”
裴之墨摇摇头,“我昨日喝醉了,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庾池听见这样的借口,一时间哭笑不得,随后又听他说道,“小池,我虽不知你和赵奎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你应当知道我们在找你,你若真的不想走,又为何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庾池身形震了震,裴之墨继续说道,“小池,回来吧,你姐姐,她很想你。还有,阿芙......”听到这两个名字,庾池的双眼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我也很想你。”裴之墨沉吟了一会,轻轻地说。他的笑容浅浅的,仿若淡墨绘就的画中人,立在一片细雨朦胧的景色里,许是这中间隔得年岁太长,她很难将记忆中的小男孩和眼前的翩翩少年联系到一起,唯有从少时就没有变过的风姿,一下子将她拉回到老旧泛黄的记忆里。
庾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从未说过,我不想走。若说前几年,我是迫不得已待在段王府,那么这几年我便因为听从师命了。”
“崔前辈?可是崔前辈不是已经失踪已久......”裴之墨有些错愕地问道。
庾池笑笑,“他一向踪迹不定,我也无法寻到他,他却自有法子找到我。几年前,师父曾命我调查段王府内几人,我这才决议又留了几年。”
裴之墨心不在焉地听着,说道,“我还是先替你解开吧。”
庾池有些无奈,她示意裴之墨往角落里看。裴之墨方才就察觉到,这房间里还有一人,回头一见,果然有男子静默地站在那里。他走进了,那男子生得棱角分明,瞳孔里已经无光,他全身都是锁链,甚至有几条已经穿进了血肉里!
“这......”裴之墨皱眉,向庾池问道,“王蛊?”
庾池点点头,“我不愿解开锁链,只因我一行动,他必要近我身而来,如此牵动身体,必会使身上的伤口愈来愈深。即便王蛊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我......始终不愿他伤得太深。”
“小池,他究竟是......”
庾池有些苦笑道,“之墨,你信我,他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谈。”裴之墨摇头,“我又何曾疑过你。”又听庾池说道,“昨日对不住了,我本想一个人解决了这件事,让你睡上几日,不让你来。未想到之墨还有高人相助。”
庾池定定地看着他,轻松一笑,“如今看来,你是非插手不可的了。”
“这是自然,不但是我,还有焚岳山庄,山月坞,玲珑阁,阴阳谷,和杭州李家,小池,你们已经被这么多人惦记上了。”裴之墨戏谑道。
庾池转头看着那些倒在走廊外的傀儡,淡淡地说道,“之墨,失踪的人皆在船舱里。”
“他为何要这些人?”
“因为,”庾池嘲讽地一笑,“他已经不满足于人偶了,他想要真正的肉身傀儡,就好像修明一样。”
裴之墨眉头已经深深地皱起,庾池又继续地说,“想来真是好笑,本就是鬼谷的秘技,何时轮到他来置喙,只是我错了,一直未曾想明白罢了......”她这么说着,头却渐渐地低了下来。
“你没有错,有错皆是我的错,错在未能早一点找到你。”
她低着头,听着这样的话语,好容易才忍住了眼泪。她抹了一下眼睛,抬头问道,“那么此事你们打算如何?”
裴之墨眼里泛起笑意,“这就要请教一下鬼谷的弟子了。”
庾池示意他近身前来,两人略微低语了一会。
忽而修明动了一下,两人这才停下来,“之墨,你且速速归去罢。”
裴之墨看着她身上的锁链犹豫了许久,庾池笑道,“你且放心回去。”半响,裴之墨才决心离开。
“之墨。”
裴之墨回头,只听见她笑着说,“你那二千二百二十二本书都看完了?”他一愣,随后一声轻笑从他嘴边逸出,“那是当然。”
......
黑暗里一阵穿堂风吹过,不知道谁打了一个响指,突然间甲板上许许多多的灯笼点了起来,灯火摇曳足以看清桥楼上的各个角落。王亓走到庾池房外时,地上已经一个傀偶都没有了,他扫了一眼屋里被打晕的侍女,对着庾池说道,“哎呀呀呀,奎弟放那帅小哥跑了。”
庾池没有理会他,额前的碎发已经挡住了她的表情。“那帅小哥看起来就很好吃呢......”王亓舔舔嘴唇,他走近庾池,挑起了她的下巴,“模样倒还周正,却也没有十分好看呐。奎弟怎么就吊死在这棵树上了。”
庾池原本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听到赵奎的名字,不知道想起什么,轻蔑地笑了。“哦哦?你也觉得他可笑?”王亓看了一眼她身上发着冷光的锁链,“那帅小哥怎么没帮你弄开锁链呀?”
“咦,弄开了我现在大概就完蛋了。”王亓嘻嘻一笑,修长的指甲滑到庾池的衣襟前,原本冷淡的庾池才终于颤抖起来,“哦哦?他还送东西了呢,让我瞧瞧?”
王亓从里面抽出来半块镶着金的玉虎符,那玉莹润剔透,王亓仍不住啧啧称奇,“原来竟是这般样子!”他又瞟了一眼庾池,心下冷笑,“不错呀,啧啧,好个情深意重的墨公子......你倒是完成任务了,不过你这个女人心思多得很,可惜奎弟不让我动你,不然,我真想吃了你。”王亓双眼幽幽,仿佛暗夜下一条危险的蛇。
“反正那帅小哥还会再来的,下次要不要和他走呀?你心里早就没有奎弟了吧。”王亓这话漫不经心的,像是试探,却又像是真的不经意地向庾池提出建议。
这一次,庾池干脆闭上了眼睛,当眼前的人不存在。
“不走的话,下一次可能没有机会了哟!”王亓眨了眨眼睛,见庾池还是不理会他,“真是没意思呢。”说着便拿着那半个玉虎符去找赵奎了。
另一边,裴之墨在城中绕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时,他却感到蹊跷,抱着疑虑回到了殷湉的住所。
殷湉此刻正在绣着扇面,她长发如瀑,披在身后,身上穿的很宽松,脸上很素净,不同常日细细地绘过浓妆,像是才沐浴过。听到门边有些动静,她才抬头,看到蓝衫少年一脸不解地走了进来。
“小墨?你回来了,有受伤吗?”殷湉站了起来,绕着裴之墨转了一圈,惹得裴之墨哭笑不得,“嗯......看起来没有受伤。”
裴之墨笑笑,“我觉得很是蹊跷。”殷湉将裴之墨拉到桌子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水给他,“这话怎么说?”
裴之墨皱着眉头,大致地说了一下他在船上的所见,“我这么轻松地下来了,我觉得很奇怪。甚至没有人追上来。”
“这倒不是暴戾阴狠的赵奎的作风。”殷湉说,小段王毒辣的名声早就有人传了,特别是对待自己府上的下人和美人,“只是为什么要放你走呢?会不会和你那位朋友有关?”
裴之墨摇摇头,“许是吧。湉姐,她的确是庾泽阳的小女儿,在赵奎身边多年,掌握了他许多机密。”
“哦?可我听说她是赵奎最信任的身边人......”殷湉意有所指,裴之墨的双眼盈盈,好像被茶水汽蒙上了一层水雾,只听他缓缓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只是我,如果是他们,也会想带她走的......况且,我已经想到了对策。”
殷湉看裴之墨的神色,虽觉此间必有隐情,但今夜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那你明日想好怎么和大伙说。”
“此事不难。湉姐,此处玲珑阁传信至庐州最快要多久?”裴之墨突然说道。
“庐州?轻功快的弟子约莫半日吧。你要写信?”裴之墨点点头,殷湉便取了纸笔给他。
裴之墨拿着纸笔写完一张小信笺,封好以后递给殷湉,“湉姐,拜托了......湉姐,我今晚可以睡在楼上么?”
殷湉笑笑地点头。
第二日,扬州城的街道上走着一对身穿黑白相间大氅衣的少年男女。
女子五官姣好,梳妆淡雅,第一眼望去像是谁家的小姐,金闺弱柳之质。气质冷冷清清,仿若空谷幽兰,仿若轻云微月,仿若隔上一层白纱的雪。再说她谈吐之间自能感受到一股英气,背上的长剑和瞩目的衣饰都暴露了她生在武林之中。
身边的少年看上去比她小一些,长发高高地束起,一双眼睛明澈如高山雪水,生得很是清秀绝俗。他腰上挂着一把剑,背上还有一个长包裹,周身却没有一丝武林人的戾气,是个剔透的少年。
两人并肩而行,引起不少瞩目,只听到不知谁在人群中低声说道,“是阴阳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