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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上) 两人一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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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至亥时,城内还未完全寂静。大道上语笑喧阗,肩摩踵接,连栉风沐雨的夜归人、披星戴月的商旅都放慢了步履。风尘仆仆的江湖散客,总是招架不住红楼上的娇音媚眼。一辆辆宝马香车络绎不绝,偶能听见马车内的呢喃细语和珠珮珊珊;人车俱去,留下香尘,令醉饮方归的王孙公子无尽遐想。
李塘秋绕开了热闹的大道,跟着张荏走向灯火阑珊的街巷。静谧的夜色下,月光倾洒在崎岖的石板上,温柔地散着像是越窑里上等的青瓷釉色。张荏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越走四周越发安静。嗒,嗒,嗒。此刻树影幢幢,唯有风声和脚步声——他并未发现屋顶上的李塘秋。
这张荏乃是焚岳山庄的一名弟子,据说身手很是不凡,也是唯一个能在三更前从小段王的游龙船上下来的。
这江陵段王府原本是江湖与朝廷间的枢纽,是各大门派都会不想得罪,反而想要拉拢的势力。这段时间小段王在瘦西湖边日日开筵,夜夜笙歌,还邀请了许多江湖人士到场。本以为这小段王来扬州不过是寻欢作乐,故而去陪上一杯也可,但众人却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
作为宾客,上过那艘游龙船的侠客大都遇害了,或是失踪,或是身亡,这让人很难不怀疑那艘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此事,玲珑阁、焚岳山庄、云天府、阴阳谷、山月坞和杭州李家这几大门派皆有弟子受害。故几个门派相约十五日于焚岳山庄碰面,一起商议此事。而李塘秋正是杭州李家派来的代表。
李塘秋虽是李家的养子,但是在三年前的大战前便早有名声,且武学在年轻一辈里亦是佼佼者,故而此次李家派他来,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当然,李塘秋本人并未在意。
李塘秋跟了张荏一路,发现他下盘不稳,神志似乎并不清醒,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正当他细细思量时,张荏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穿南疆异族服饰的少女。少女挂着面纱,背着一个长包袱,身上带着许多不同中原样式的首饰,右耳边一个明晃晃大金环在月色下尤为明显。她身姿曼妙,体态婀娜,饶是站在远处的李塘秋都能看出她的长相十分出挑。
“昭冥宫的人?”李塘秋心想。
从李塘秋的角度能看到两人交谈了一下,但似乎并不愉快。随即张荏想上前揽住少女,欲行不轨,奈何身形不稳,被少女轻松躲过了,唯有面纱被张荏揭下。此时张荏还未死心,勉强使出几招,都被少女一一破解了。
李塘秋只见这少女乌发红唇,柳眉杏眼,看上去娇娇弱弱的,但是从刚才那几步已看出她习武多年。她从背后的长包袱里抽出一把唐刀,刀鞘上毕方兽纹灿灿生光,和少女耳边的金色大环交相辉映,衬得她的面庞更加明艳动人。她自信一笑,并未拔刀出鞘,一个飞步绕到张荏身后,以刀柄点了他的双肩。张荏立即呼痛。
“......”李塘秋没想到,昨天才遇到墨公子,今日就遇到了玉砚君!这裴之砚也是云天府掌门的大弟子,排行第五。只不过玉砚君为什么穿着异族服饰?但此刻他没有多想,反而是准备现身去帮助裴之砚。虽说张荏看上去已处下风,不会是裴之砚的对手,但想到日后定要与她打交道,此时作壁上观,恐有不妥。
“好麻烦......”
李塘秋落到地面上,裴之砚虽然心知屋顶上有人,却还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惊到了,手上动作一滞,张荏又立刻如狼一般扑过来。只是还没等到他靠近裴之砚,便倒在地上了。
两人同时被吓到,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李塘秋上前探了探张荏的鼻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刚才并未下重手。”裴之砚皱起好看的细眉,解释道。
“我未觉得是砚君下的手。”李塘秋一边检查张荏的尸体,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算了。”裴之砚抿嘴,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佩刀。看了一路上把“毕方”装在包袱里是在正确的,她心想。自从兄妹俩的身份曝光以后,许多人都能靠着她的武器毕方认出她来。
“在下李塘秋,久仰了。”李塘秋说道,他并没有抬头看裴之砚,而是细细地检查张荏的五官,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你就是李七郎,幸会。刚才这位......侠客,我瞧着他进攻路数像是焚岳山庄的,可是招数破绽百出,而且总觉得像是喝醉了。”裴之砚摸着下巴思索道。
听到“喝醉”,李塘秋不知为何诡秘地笑了起来,笑得裴之砚心里发毛。“我一路跟他来这,他是从小段王的游龙船上下来的。我看他唇色脸色都很苍白,估计他之前就已经失血过多。”李塘秋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
“小段王?游龙船一事我略有耳闻......”裴之砚有些迟疑地说道,她转了转眼珠,似乎在努力回忆。
“只是略有耳闻?”李塘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裴之砚。而对于裴之砚来说,这句话仿佛是试探一般,她樱唇轻启,“我这段时间都在关外,消息闭塞,消息闭塞。”随后她抬起袖子,笑嘻嘻地向李塘秋展示了她一身南疆服饰,面露无辜之色。
“那你是不知道你兄长也来扬州了吗?”
裴之砚点点头,“这个嘛我倒知道。我一路走来,总是听到那些女侠嚷着要来扬州偶遇墨公子。”
李塘秋想起昨日风度翩翩的墨公子醉后的窘态,几欲要笑出声来,不知那些女侠们见了以后会有何感想。“哎哎,真羡慕呀,我李塘秋怎么就没几个女侠追着跑呢......”
裴之砚拍了拍李塘秋的肩膀,鼓励道,“少年,不要灰心呀。等你努力努力,变得比墨墨好看就好啦!”
李塘秋嘴角抽搐,看着裴之砚笑得一脸纯良,她是觉得他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么?
“喂,砚君,我刚才就想问你,你为什么穿一身这样的衣服?”李塘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因为......”裴之砚思索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是说了吗,我刚从关外回来。”
李塘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一路从关外到江南,这么长的时间都够她换上好几套中原的衣服了!总觉得她的话说一半不说一半的,不过他也懒得深究。
两人对着张荏的尸体沉默了一会。
“既然是焚岳山庄的弟子,我等也不好冒然处置,且把他送回山庄,看看云舟怎么说。”李塘秋提议到。
裴之砚点了点头,但是仔细回味他的话却觉得哪里不对。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对李塘秋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和你去焚岳山庄?你刚才不也说了,我不是杀他的人。”
李塘秋却坚持要裴之砚同行,“你和我去才好交代张荏怎么死的哇,他可是倒在你面前的,你还和他动手过。云舟要真查起来,还是得找到你的。”
裴之砚却轻哼一声,“我不懂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世人不都传你和庄主的儿子戴云舟是发小,交情甚好么?你去解释,他又未必真怀疑。”
听到这,李塘秋突然正经起来,“我可不想瞒着云舟些什么。况且......砚君,你觉得我一个人真的搬得动他么?”
裴之砚看了看人高马大的张荏,“好吧,既如此,我陪你便是。”
两人遂赶去焚岳山庄,在路上李塘秋和她讲了此次扬州行几个门派的目的。
“这么说,我明日就能见到墨墨了?”
李塘秋点点头。裴之砚默然不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来到此焚岳山庄时,山庄内已经是静悄悄的了,只有一两个院落还点着灯,大约是勤奋的弟子还在彻夜苦修。
“你暂且在这个亭子里呆一下,我去找云舟来。”李塘秋一边说,一边将张荏的尸首靠在亭子边的石柱上。
裴之砚本想跟着,但一想到自己既不熟悉焚岳山庄的地形,也不知道戴云舟的长相便作罢了。
只是陪着这尸体......裴之砚抖了抖。
借着月光,裴之砚干脆参观起这焚岳山庄的一角。早有听闻,扬州焚岳山庄景色怡人,庄内角落都种满了琼花玉树。据闻,曾经常有弟子见到少庄主戴云舟于琼花树下舞剑,便以为此举有助于武学造诣,于是纷纷效仿,不少庄外人士并不懂其中缘故,只是叹道焚岳山庄里皆是风雅剑客。
裴之砚想起这段趣闻,不禁笑出了声。借着月光她勉强能看到一两株洁白如雪的琼花树,在这满是姹紫嫣红的江南春日里显得格外出尘,仿若月下仙子一般。她伸手欲摘下几朵琼花,却被一个好听的声音打断:“不要摘!”
却已来不及,她伸手摆弄,到底拂下几片花瓣来,只是被这声音吓到,她回过头,一个俊秀颀长的少年正看着她。他眉目清冷,表情虽然淡淡的,可裴之砚还是察觉到,那因为愠怒而泛起的红晕。
“实在抱歉,我瞧着好看就......”裴之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事。它们既被摘下了,到底也尽到了责任。”少年说地很清淡。
裴之砚一愣,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少年并不回答,只是说道,“裴姑娘不必在意。”
裴之砚心里虽然感到奇怪,但是既然对方没有恼怒,倒也不必再纠结了,便爽利地说道,“你就是少庄主戴云舟吧,叫我之砚或者砚君即可。”
“父亲尚在,不敢以庄主自称。唤我云舟即可。”
“哎,云舟,你等等我呀!”李塘秋过来时,裴之砚和戴云舟已经在小亭里坐下了。李塘秋瞧着两人的情景,看起来刚才已经相互认识了,便开门见山道,“云舟,我要‘仔细’地检查一下张荏的尸体。”他特别强调了“仔细”二字。
张荏本是就庄内有些名头的弟子,方才那番扳动他的尸首其实已很不妥,更何况现在李塘秋想把死者的衣物卸下来细细检查一番。于俗礼上,他李塘秋就算再不拘,也还是要先过问一下云舟的。
戴云舟点点头,有些惋惜地说道,“我虽甚少见张荏,也知道他身手不凡。”随后看向裴之砚,“听七郎说,张荏死前还搪突了姑娘。云舟在这里替他陪个不是。”
裴之砚摆摆手,“无妨无妨,此事我已经忘了。”
在两人谈话间,李塘秋已经干净利落地将张荏的衣服扒了下来。他有一个大胆猜测......他把张荏的身体翻了过来,在他的背上细细地寻找着,果然有一处细微的伤口。“你们快来看。”
二人凑过来,只见李塘秋双指在伤口四周划了两圈,原本细微的伤口突然一点点变大,直到从里头钻出了一只濒死的蛊虫!那只蛊虫出来有些挣扎,暴露在空气里没多久便直接化成了碎末。
“啊!”看到此番景象,裴之砚捂住了嘴巴。
“如果是这样就难办了......”李塘秋喃喃自语道。一边的戴云舟问道,“七郎,他的死因是这个蛊虫吗?”
李塘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少有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蛊的种类有很多种,有一种蛊是蛊虫和宿主都要依附蛊婆的力量,所以总是在蛊婆附近,不喜走远的。“难道是离蛊婆太远,连带着宿主一起暴毙了?”他自顾自地说道,转头却发现云舟正疑虑地看着他。
在云舟发问前,他及时地换上了一贯的轻松表情,“大约就是被下了蛊,神志不清。暂且不能断定死因,因为他在船上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也许就是趁着他虚弱的时候下了毒手也未可知。”
“蛊......”裴之砚沉吟着,她也隐约想起了什么,可是并不十分确定,只好暂且放下。
“算了,明天再和大伙儿说说吧。”李塘秋说着,并且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夜深了,两位不如就留在山庄休息。”戴云舟看着两人轻轻一笑。
“甚好甚好。我本来就是想来这里蹭几晚的......你呢,就在这休息一晚,反正明天你兄长也会过来山庄。”李塘秋对裴之砚说道,然后轻车熟路地往某个院子里走去,“云舟我要睡以前那间房。”
戴云舟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对裴之砚说,“我带砚君去客房。”
“云舟,我有一事相问......”
“砚君请说,云舟定知无不言。”
“邪剑哀郢......果真在焚岳山庄?”裴之砚想起一路走来,总是能听到很多人说那把出名的邪剑哀郢如今正在焚岳山庄里。
“不知砚君与邪剑哀郢又有何干系?”戴云舟定定地望着她,月下琼花的景色衬着他越发的清俊。
裴之砚不露声色地看着他,随即眨眨眼说道,“我只是好奇,邪剑哀郢,谁不想见见?”
“说得不错。云舟倒也想见见。”戴云舟轻笑道。
“这么说......”裴之砚摇头叹道,“江湖传言,果真不可信!”
“传言玉砚君生得风流潇洒,”戴云舟看了看眼前明艳的少女,和“风流潇洒”这个词哪有半点关系?他摇头轻笑道,“果真传言不可信。”
裴之砚却撇撇嘴,她哪里知道世人都把玉砚君当成男子了呢?
“云舟,能不能找一套女子的服饰给我?嗯......你懂吧,我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半响,裴之砚支支吾吾地说,生怕戴云舟会询问清楚。
还好戴云舟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便转头继续往前走,“此事不必担心,云舟自会安排。”
裴之砚快步走到戴云舟面前,她双眉轻轻蹙起,“我不欲兄长知道此事,云舟,还烦请你保密此事,也告知李塘秋一声。”
戴云舟看着不远处,说道,“云舟知道了。”
“多谢了!”裴之砚轻松一笑,小巧的脸蛋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云舟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神情有些晦暗。
而裴之砚却没有察觉到,只是开心地说着,“云舟,你们扬州琼花也太好看了,墨墨他特别喜欢看花,有一次......”
听着她叨叨絮絮地说话,少年的长睫弯弯,嘴角也带起弧度。他的声音清越如春日山间的泉水,听上去泠泠,却又饱含着温度,“砚君,这边走。”
“哦,好!”
若有若无的琼花香气飘溢在四周,其实春日是个好时节,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总是让人想起旧事。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走过月光斑驳的庄内大路,走过枝叶繁密幽深的曲径,走过少年曾无数次翩翩舞剑的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