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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隽秀的蓝衫 ...

  •   这一年的初春比往年更加寒冷。元日时,整座扬州城银装素裹,点缀着许多喜庆的红色,仿佛一幅白雪寒梅图。在湖光山色之间展开的这幅寒梅图,出了正月便换了一番新模样。褪去了红白相间,换上了嫣红碧绿。

      裴之墨来到扬州的时候,城郊外那些满是蓓蕾的桃树已经全开,堤边的柳树拖着蒙蒙的烟雾,轻拂水面,游人与画船点缀着这春水如碧,三两小儿扯着风筝线,风筝就在青天浩荡下飘摇着,仿若下一秒就要断线而去。

      裴之墨不觉不知陶醉在这一片阳春里,直到黄昏降临,月上柳梢。

      温柔夜色下,水上泛着银波万顷。一个璧人,一叶扁舟自横。舟尾挂着一盏青灯,映得蓝衫少年神情清雅,唯有白璧般的面庞上泛着微红。他眯着眼,半躺着,看上去有些醉意,却也能不急不缓地吹着玉笛,缥缈的、悠长的音色,仿佛来自亘古洪荒。

      徐徐而来的清风吹散浮云,月上穹苍,天地山水皆笼上了一层朦胧。笛音缓缓地消失,像是融进这苍茫的天地里。裴之墨吹出最后一个音符,凉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他蓦然睁开双眼。

      “莫非阁下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不如出来指教一二?”他拈住一片翻飞的花瓣,向柳林深处扔去。花瓣经他之手后由原本的软绵变为锐利,直直地飞进暗绿色的阴影里,片刻间便簌簌地落下许多柳叶。

      柳林里传来漫不经心的笑声,一个劲装少年走了出来,一边取下嘴边叼着的花瓣,一边笑笑地说道,“少侠,冷静冷静,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笛子吹得真好,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儿。”这个少年意态洒脱,眉目间俨然有不羁之色,他大咧咧地说出这种恭维的话,让裴之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少年挑了挑英气的眉毛,“哎哎,多吹几首嘛......”

      “这位兄台谬赞了。原来是同好音律之人,在下方才多有失礼。”裴之墨察觉到此人并无敌意。

      “没事没事,我不在意,行走江湖嘛,总是警惕些。不过,我说你吹笛子吹得这么好,有没有和云天府的那个......”劲装少年懒懒地说着,突然瞅见对面的人腰间正挂着一把形制古朴的唐刀,刀鞘上的金色纹路在夜下熠熠生辉,仔细一看正是白泽兽的模样。他顿了一下,看着对面玉树一般的少年,不禁想起一些传闻,他笑着说,“哦,原来你就是墨公子呀。久仰,久仰。传闻墨公子善吹笛,能比桓子野,果然传言不假。”

      云天府一直是江湖上的数一数二的大门派。作为掌门座下几个大弟子之一,裴之墨这个名字早些年并不备受关注,但墨公子这个名号确实江湖上无人不知的。三年前昭冥宫大肆入侵中原时,裴之墨一战成名,墨公子的真实身份也就曝光了。当然不仅是当年只有十八岁的裴之墨,许多年轻的武林后生也在此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此后江湖又翻开了新的篇章。

      而墨公子本人对于自己突然名声大噪倒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凡有执笛佩刀的侠客总会被误认成他的。裴之墨摸了摸他的佩刀“白泽”,莞尔而笑,“谣传不足信。在下怎敢和笛圣相提并论。倒是兄台举止不俗,不知尊姓大名?”

      “不过是江湖泛泛之辈,不足挂齿。我还要......”劲装少年刚想说告辞之语,却不料裴之墨露出了些许无奈之色,“兄台不愿告知姓名,那是否愿意赏脸陪在下喝上一杯呢?”随后又晃了晃身边的酒壶,他的眉眼有些迷离,颊边还泛着微红,他有些含糊地说道“还有好多......喝不完......”

      莫非他有意结交?但眼前的人应当是有些醉了,劲装少年想了想,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便说道,“也好。”随后他便轻点水面,跳上了小舟。此时浪摇青灯,风带花香,甚有雅趣,少年接过裴之墨递来的酒杯,抿了几口,一时间觉得此景真是赏心悦目。

      “裴兄真是好雅兴。”

      “江南风物好,试问谁又能不沉醉其间?”

      “没想到裴兄竟和我有相同意趣,我亦好游览山河。”少年望着天地,朗笑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顽笑话。然后少年眯着眼低声向裴之墨提醒道,“不过......裴兄来扬州,总不会只是为了游玩吧......”

      裴之墨泛着酒晕的脸微微一笑,正准备回答,却又听少年问道,“云天府只让你一人来么?砚君呢?”这砚君即玉砚君,早些年江湖传闻墨公子和玉砚君乃是一对挚友,两人形影不离,后来墨公子的身份曝光以后,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玉砚君即是墨公子的胞妹,裴之砚。

      “怎么?兄台认识之砚么?”

      “现在不认识,以后说不定就认识了。”少年笑笑。

      “我倒也想知道她在哪......”裴之墨语气很无奈,看起来十分头疼自家妹妹。

      “裴兄,我已经喝了三杯了,你怎么一杯还没喝完?”

      裴之墨一愣,随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便有些醉醺醺地说道,“你都唤我裴兄了,怎么还不肯告知姓名?”

      “不过听兄台的口音倒像是江浙这边的。兄台是扬州人氏吗?”裴之墨持杯的手微微颤抖着,少年心想这墨公子不会是一杯倒吧......“我祖籍并非扬州。”

      “哦!那你......来扬州难道也是......”裴之墨看到少年又面不改色地饮下许多杯,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赌气,也连喝了几杯后,便感到有些眩晕,看着眼前飘过的许多落花柳絮,然后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句,“听闻此地春日琼花如雪......兄台难道也是来赏花的?”于是裴之墨叨叨絮絮地说了很久何处的花最好看,哪种花更香甜,哪种更淡雅,还进行多处比较,仿佛是个流连花间的风流公子。

      “裴兄,做人要量力而行,不能喝便别喝了!”少年十分无奈,这传闻中才貌兼具,风度翩翩的墨公子酒量居然如此差劲!说着,他便想去抢裴之墨手里的酒杯,不料裴之墨似乎已经料到他的动作,成功地躲避了。

      “我和你说,我有一个挚友,长得甚是好看,我少时总爱把花簪到他头上,可惜这花也是抵不过他的容貌的......”

      “......”

      “兄台?兄台?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

      劲装少年面部抽搐了一下,心想此人已醉,不知在胡言乱语什么......不过自己还要耗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这么想着,他装作不经意地抹了一下发冠,指间就多了些细碎的粉末......

      “来来来,裴兄,再干了这杯!”

      “好......兄台莫不是焚岳山庄的弟子?”裴之墨嘀咕了几句,突然又发问道。

      少年又抽搐了一下,心想反正日后他总会知道,于是清清嗓子,正准备说道,“我是......”还未报出名号,便看见裴之墨已经倒下,酣然睡去。

      少年十分无奈,轻哼道,“总算倒了,哼哼。不过这酒量......真是不敢恭维。”少年一想到之后也许要和此人共事,就觉得头疼。

      夜更深了。夜风轻轻吹着舟尾的青灯,暗淡的灯光镀在裴之墨平静的侧脸上。一个黑影轻轻地跳上小舟,引得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正在酣睡的裴之墨,蹲下身子,柔细的手就向裴之墨腰间伸去。

      不料还未触碰到他的衣料,手腕已经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抓住。裴之墨还有些晕乎乎的,但是多年习武的功力让他警觉有人靠近,他本以为是方才一起喝酒的少年,但是这手腕这么细......

      “......”

      他睁开眼睛,眼前有些模糊不清,而那个黑衣人挣扎得很厉害,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更加眩晕,“姑娘,你先别动,有话好好说......”

      “难道是酒里被下了东西......?”裴之墨嘀咕着。可那确实是他自己准备的酒,如果酒里有东西,那个少年去哪里了?想到这里,他突然一个起身,想要去找那个少年。

      身边一声“扑通”,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落水了。“不好!”裴之墨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一个人,往水中看去,果然看见有一团黑影掉进了水里。

      “救......救......”耳边传来微弱的呼救声,裴之墨没有犹豫,当即跳下小舟,在水面上点了几下,在黑影沉下去之前把她拉上了小舟,一套动作速度轻快,只有鞋尖和衣袖沾上了水迹。

      把人救上来以后,裴之墨感到更加眩晕,再一次出现了重影。身边的那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他听得不甚清楚,只是隐约听到,“不要去......”

      “不要去?不要去哪里?”昏暗的夜色下,他只能确定,他一定见过这个人,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影,他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姑娘,我以前是不是......”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话还没说完,突然闻到了一股诡秘的香气。裴之墨呛了一下,没几秒钟便再度晕了过去。

      隐隐约约,他只听到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哎哎哎哎?真是麻烦......”

      等裴之墨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岸边,他摸了摸着稍微有些疼痛的脑袋,听到周围有些唧唧喳喳的声音,抬眼看到三两个小女孩围在他的小舟边。

      她们看到裴之墨突然醒来,明显有些被吓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为首的一个小女孩和旁边的两个小女孩耳语了一番,两个小女孩立即嗤嗤笑起来,嘴边还泛起了甜甜的小酒窝。

      裴之墨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还是走到岸上,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温和笑容,向这几个小女孩点点头,便打算离开。

      “等、等一下!”为首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她跳跳脱脱地走到裴之墨身边,脸上还带着红晕。

      “小姑娘,怎么了?”

      “有一个大哥哥要我们和你说,他往扬州城里去了。”

      大哥哥?裴之墨想了想,“那个是不是大概这么高,穿着黑色的衣服?”他向小女孩比划了一下。

      小女孩点点头,随后又甜甜地说道,“大哥哥要去扬州城里吗?城里有好多好玩的,也有好多花呢!”小女孩兴奋地说着,头上的两个长长的小辫子随着身体的动作跳动着。

      裴之墨觉得这个小女孩着实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口问道,“小姑娘,我第一次来扬州,这附近有什么可游之处吗?”

      小女孩想了想,“唔......最近瘦西湖边上停了好大一艘漂亮的游船呢!据说它的主人是什么小段王,我每天都见到好多带着刀带着剑的大哥哥大姐姐进出呢,就是姐姐觉得太危险了不让我靠近......”

      “段王......”裴之墨的笑意愈深了,他告别了小女孩便向着扬州城内走去。

      裴之墨一路向着城东走,走到一处隐蔽的小院子前。院子的大门是紧闭的,他轻松地翻墙而入。少年翩翩落地时,早已有人在院子里等他了。

      两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马上站了起来,“裴少侠,湉姐等你很久了。”说完,便带着裴之墨进了楼里,隐约可以看到,大堂里挂了块匾,上面写的“玲珑”二字已经有些模糊。

      裴之墨走到二楼,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身影映入眼帘。女子鬓发如云,面若芙蓉,身着华丽的舞衣。她此刻摇着团扇站在窗户前,香汗微微浸湿了衣领,像是方才跳完舞的样子。女子听见脚步声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向裴之墨说道,“小墨,可算等到你了。”

      “湉姐,好久不见了。我昨天......喝醉了。”裴之墨语调十分平淡,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却把佳人逗笑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裴少侠可喝不得酒。

      两个少女递了茶便退下了。

      “也不知吹了什么风,你竟又要碰酒。”殷湉轻笑,连轻摇团扇这个小动作都是妩媚动人。

      裴之墨似乎也不打算说理由,只是说道,“这一喝就耽误了些时间......”

      殷湉也不追问,低头沉吟了一会,一边把玩着扇子一边说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已经查到了。”

      “哦?我也有些线索,却不知真假。你且说说你的。”

      玲珑阁是当今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情报来源可信度十分高。此处乃是江南分堂,而殷湉则是负责这个分堂的玲珑阁高层。近日有许多江湖人士不约而同来到扬州城,故而殷湉也多了许多生意。但是因为旧日里欠了裴之墨许多人情,故而她帮裴之墨皆是无偿的。

      “她应当就是小段王身边的谋士,崔池。师父是当世鬼谷门下的前国师崔嵘,听说她曾去过几次关外做军师。虽然小段王已经极力掩盖她的身世了,虽然朝中之人也未能查出,但有些东西毕竟还是抹不掉的。”殷湉停顿了一会,笑道,“崔是她随着师父的姓,她原来姓庾。”

      裴之墨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不知道为何,从殷湉嘴里说出来后他才能完全相信这个事实。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月下那个模糊的身影。殷湉说得对,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也不知是她太不严谨还是她故意为之?竟然让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昨晚......见到的人应当是她。”裴之墨闷闷地说道。

      “哦?我倒是听说小段王看她看得很紧。不过她究竟对小段王衷不衷心,倒也未可知。”殷湉慢慢地摇着团扇,身上垂挂着的金丝银链随着身体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煞是好听。

      “我今夜去瘦西湖探一探。”裴之墨这么说着,心里已经有了计量。

      “不可,小墨。上过那艘船的人没几个下得来的,你贸然去恐有不妥。不如明日到焚岳山庄和众人一起商量......”殷湉有些担忧地说道。

      裴之墨笑笑,“湉姐,不用担心。我便做第一个下来的人。”

      殷湉望着少年淡然的笑容,小墨的实力她是不质疑的,段王身边真有高手也未必不能逃脱。她便点点头说道,“也罢,那你万事小心。”随即便不语,只是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长剑发呆。

      “湉姐,怎么了?”裴之墨瞧见殷湉这般,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墨,我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她神情恹恹的,也不再多言。

      裴之墨想她应当是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了,他不欲打扰她的思绪,便转身看向了窗外。

      隽秀的蓝衫少年站在窗前,对着这烟雨画桥,杨柳春杏的景色。温暖又潮湿的东风迎面而来,丝丝细雨夹杂着春日飘零的柳絮。城郊外的女孩们已经走进了城里,她们的手中的执着不知从何处折下的桃枝,花瓣被和风温柔地卷起。

      他的眼神悠悠,却没有留意那些随风而起的飞花,那些飞花不经春风的细抚,零零落落,渐渐消失在这幅水墨画卷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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