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话别 夜 ...
-
夜阑人静,段王府内,王亓向着赵奎的卧房走去。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阵甜腻的香气,许是王亓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两个小美人惊慌地从里间跑出来,她们披头散发,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退出了房门,全然当看不见王亓一般。
里间珠帘锦被,暧昧的香气比方才都要浓烈,炭火偶尔发出的声音啪啦作响,引得斜靠在榻上的赵奎眉头一跳。他的头发和衣衫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桌面上还摆着几个酒杯和一壶温酒。
王亓自斟了一杯,幽幽地唤道,“奎弟。有无想我?”
赵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阿亓来了。”说罢起身,对着王亓开门见山道,“萧条了几日,你倒是想到了法子没有?”
王亓抿着酒,邪魅一笑,“奎弟何必着急,‘橘颂’已经用了。那个人近日总会有些动作。”
赵奎点了点头,“北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无动静。”
赵奎有些失望,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办。”
“那就是他的事了,按当年的规矩,承诺之事未完成可是要自刎的。”王亓咧开嘴,“倒是你,她不在,你又要纵酒了。”
赵奎冷哼一声,“与她何干?本王想喝酒便喝酒,还要找个理由不成。更何况,”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她竟然骗我许久......”
王亓见赵奎一时无话,便妩媚一笑,“奎弟何必自欺欺人?你早便知道她要走了,便故意放她走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你早就知道了吧?到最后一日拿到另一半的玉符,我还以为她想通了要来和你表衷心,没想到只是个障眼法。”
“强留有何意义?杀又舍不得,不杀又闹心,不如一刀两断,走出王府的门,从前的事就当忘得一干二净了,日后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怕别人说我罔顾情分。至于那另一半的玉符......你当她真就毫无私心?我看她巴不得谁来推局势一把,让九师打起来才好。”
王亓噗嗤一笑,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九字,问道,“但是奎弟,你不妨想想,她走以后,有几个人是可以为己用的。”
“两个。”
“那便是要死七个人,我倒是无所谓,不知孟城怎么想。”王亓阴沉地笑道。赵奎摇摇头,“其它几个暂且不提,昭冥宫那位又当如何?”
王亓喉间逸出几声轻笑,他的笑声魅惑,一双媚眼如丝,流连在赵奎身上,“还是那句话,坐山观虎斗。”
赵奎打了个冷颤,若不是他知道王亓的缘故,他真的会认为眼前这人是哪个楼里的小倌,“说起来,难道你就一点也无同僚之谊?”
王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站起来呵呵笑了几声,“奎弟到底太天真。上一辈的已经撕破脸皮斗得你死我活,下一辈的还要提什么同僚之谊?你难道不知道内斗才是我们这些人的传统。”
“况且......”他眯着眼睛,幽幽地看着赵奎,语气危险且阴沉,“好歹也有个下属的名号,段王府还不是要他们死?”
赵奎顿时噎住,看着酒杯里剔透的温酒,忽然想起从前那双替他拿着酒杯的手......
眼前是飞舞的血光,身后是滔天的火海,头顶是悬刺的刀山,脚下是刺骨的薄冰,他即便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如行在独木桥上,最终还是坠入深渊。
虚无里传来稚嫩的笑声,黑暗被一双清亮明眸打破,然后他看见,经年褪色的回忆里已经模糊的眉眼,和她数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她一双柔荑般的手,在梦里无数次穿过他的发丝,栗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划过她的指尖,指尖一点如豆蔻般的嫣红,是这个梦里最为赏心悦目的色彩。
生病时,她坐在他的床头,将她母亲父亲曾经的故事娓娓道来,那些经年的人事他听得津津有味,她轻轻地笑着,说日后二人若各自安置,又会在什么际遇下相遇?他一定不依,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离开。
若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这便是他们十四五岁时的情景吧?或许有一日他能够比赵奎更早,折下那些未熟的青梅。
庾家院子里,总有寒梅点缀琼枝,清冽暗香浮动,大雪里,她和姐姐曾经爬过哪棵树,之墨来时曾经折下几枝花,他本以为这些事情像大雪盖住的脚步,早已无痕无迹,在梦中他终于明白,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些梅树,绛红色染在白净的花瓣上,玉洁素雅的丹青美人就这样一点点变得妖媚可怖起来。她转身看他,带着多年以来他所赞叹的勇气,一头跃进了那片刀光剑影里......
常荷苍白的脸上已经冷汗涔涔,他蜷缩着,如一朵易折的琉璃花。他好容易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拿着破烟了。银剑倒映出他的一双美目,这双眼睛从来都被人爱慕,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她那样的坚贞。
水漏点点滴滴,沉香丝丝缕缕,他抱着剑,一夜枯坐到天亮。
清晨,焚岳山庄便陆陆续续地送走了许多人。庾蝶嘱咐了贺珃,让他带着诸位阴阳谷的弟子先行一步,而云天府的众人更是因为掌门的急令,天还未亮,不等墨砚二人便走了。
这件事是常荷告诉墨砚二人的,两人醒来才想起,不日后便是府内武练,想来诸位弟子皆要提前准备,于是遂也打算向云舟告辞。
李塘秋一大早便起来,实在闲得无聊,便和云舟一起送客。李大小姐没起来,只好让他这个闲人来做人情了。
“缃简,你们是一块走么?”在山庄门口,李塘秋望着近日相识的几人,向裴之墨问道。
裴之墨点头,“小蝶与我们顺道。”两人遂沉默,不由自主地同时盯上了正在一边独自谈话的云舟和之砚。
李塘秋忍不住频频翻白眼,嘀咕道,“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这几天还没说够......”
没想到,一旁的裴之墨也是同样的心情,“戴公子还真是健谈......”
“小池姐,你和我们回阴阳谷吧。”卢瑛笑嘻嘻地说道,“我觉得咱们阴宗的功夫,说不定对你施蛊有点帮助。”说完,又看了一眼沉默地杵在庾池身边的修明——听师姐说,那个是唯一一个被小池下了王蛊的鬼兵。
所谓王蛊,便是众蛊之王,好比鬼兵中的王将,普通的蛊虫除了必须听从蛊婆的指令以外,王蛊的指令他们也不能反抗。练就一只王蛊耗费的时间要比普通的蛊虫更长,且王蛊需要蛊婆耗费更多的血精气。据说,鬼谷中能够真正练出王蛊的人,寥寥无几。
卢瑛总觉得这个名叫修明的人偶有些古怪,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只是觉得鬼谷造的人像模具未免太逼真了点。
庾池轻笑道,“我自然是跟着姐姐的。”随后又有些踟蹰地说,“但闻之墨说,裴姨早些年故去了,我想去一趟云天府看看。”
卢瑛和庾蝶对视了一眼,便点点头,“也好,左右无事,我和师姐陪你去,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云天府的武练。”
三人正说着,卢瑛时不时看看裴之砚那边,庾池似乎也有一些心不在焉。忽然,庾蝶轻轻地笑了一声,走开了。卢瑛有些不明所以,却闻道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原来是灵溪。
“灵溪,你不回去准备武练么?”卢瑛问道。
常荷神色淡漠地摇摇头,“我不去。”
“嗯?我还以为灵溪如此被掌门看重,应当是出过风头的呢。”
随后几人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卢瑛和庾池都倍觉尴尬,只有不通人情的修明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不过对于一只蛊虫来说,发生了何事并不重要,他生存的意义只是要确保蛊婆是安全的。
卢瑛突然就念起裴之砚的好来,无论是什么人她都能说上两三句,连清冷的戴少庄主遇到她都变成了话匣子。然而,让他最尴尬的是,常荷虽然在和他说话,但是一双眼睛都要黏在庾池身上了!
“咳咳、师姐我和你说......”卢瑛觉得有些不自在,赶紧逃离。
“诶?”庾池有些懵,却听到常荷说,“小池,我很开心。”
“嗯?”庾池又懵了。
在李塘秋的注视下,戴云舟和裴之砚二人终于说完了他们的要紧事。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而众人都带着细微的不同的表情看着二人走来,殷湉观察了一圈只觉得有趣。
“云舟,七郎,我们这便走了。”裴之砚有些惆怅地说道。
“戴公子,近日多有打扰。”卢瑛对着李戴二人说道,“我们有缘他日再见。”
庾蝶也轻轻地向二人点了点头,裴之墨亦说道,“此番来江南,结识七郎和云舟,实乃幸事。”
李塘秋爽朗一笑,“别忘了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江南,我请你们喝酒。”一听道喝酒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被嘲笑的裴之墨两兄妹十分无奈,裴之砚道,“喝喝喝,下次定要把你喝得倾家荡产。”
“实为良策。”裴之墨附和。
“你教那几种方法,我都一一试过了,的确对左手使剑大有益处。”戴云舟忽而上前,向常荷道谢。原来,后来常荷还去找过戴云舟。“灵溪,谢谢你。”
“不必言谢。”常荷平静地说。戴云舟不知怎的,内心叹了一口气,灵溪此人,性格是在不算好,着实难交往,比如此时他和自己分明在谈话,但是好像魂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戴公子,那么我也先行告辞了。”殷湉对戴云舟说,“左右都在扬州,戴公子若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一群人说说笑笑了许久,耽搁了好一会,才真正地启程。春风渐起,缓缓拉开故事的帷幕,李塘秋望着远方澄澈的晴空,下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他和戴云舟双双抱拳,对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后会有期了!”
晌午,李星刚进门便瞧见,李月在屋里打盹儿,“阿月,醒醒。”
“怎、怎么了?”李月醒来,揉了揉眼睛,“阿星,不是下午才回杭州吗?”
李星一脸玩味地说道,“阿月,我总算知道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唔......到底是什么事情呀?”李月一脸好奇地看着李星,有些催促地说。
“据说当年庾泽阳惹上了不该惹的高人,全家上上下下只留了三个活口。”李星比了个手势,有些诡秘地说道。
“三个活口?可是除了庾家一对姐妹,剩下那个是谁呢?”
“你可知道当年的楚地三绝?”李星问道。
李月点点头,“我知道,是当年的明钰女侠,庾泽阳和常颐。”
“不错,三人交情甚好,常颐更是长住在庾家。”李星笑道,他这么一说,李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难道这剩下的一人是常颐?”
“非也,”李星摇摇头,“是他唯一的孩儿——”
“常荷。”
“常荷?!”二人同时念出一个名字,默契地相视一笑,李星继续说道,“常荷并非高调之人,但是常颐的功夫他大约也是学到了,在云天府里似乎很受掌门青睐。”
“可是阿星,你这么关注庾家的事情,庾家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李月疑惑道。
“阿月,你难道没看出来,七郎对这庾家很是关注吗?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月点头,“确实,不过七郎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我不在,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呢?”一道慵懒的声线传来,只是此时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烦躁。
“嘿嘿,七郎,我们没说什么......”李月有些紧张地说道。
“罢了罢了,我且问你们,今日可有见过小松鼠?”李塘秋盯着李星二人,他既紧张又期待着,期待他们说出一个否定的回答,好让他彻底接受事实,却又侥幸地想着,万一他们说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呢?万一一切只是他多想了呢?
李星二人相视一眼,他们许久都未曾见到七郎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我们今日还未曾见到大小姐......”
李塘秋有些颓然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星和李月不免有些担心地问道,“七郎,到底怎么了?”
果然如此,李塘秋得到了一个答案后,便不再忐忑了。他眼神忽而变得锐利起来,一道英气剑眉高高地挑起,眉目间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疏狂散朗,仿佛刚才的颓唐之色只是李星二人的幻觉,他逐字逐句地说道,“李星,李月,咱们的大小姐,失踪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