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灯

6、

　　5

　　晓时，残露，微寒。
　　念雪阁，南窗边，白衣人。
　　熏风过处，素衣飘袂，沉静如水。

　　“公子在宫中的日子不短，也该知道皇宫忌白。”
　　“有些时候把自己的双眼蒙上的正是自己的双手，眼睛毕上了，就看不到了……”
　　“可不睁开眼，假的是看不到了，同时真实也被蒙蔽了……”

　　我闭上眼努力不去想昨天和瑾妃的对话，可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脑中回响，轻轻撞击着心灵却掷地有声……
　　明白心里是在意的，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去想了……

　　伸出手折下一枝花——
　　一片花瓣——信……
　　一片花瓣——不信……
　　一片花瓣——信……
　　一片花瓣——不信……
　　……
　　……
　　看着还剩寥寥几片花瓣的残香，嗤笑自己象发春的小姑娘，明明摘花时就已看清一共有十一片花瓣，结果在摘第一片的时候还是从“信”字开始……
　　自己终究还是在奢望的啊……
　　其实那个男人对他的好自己非常清楚，事实是摆在眼前的，始终相信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那个男人在笑时，眼神是温暖的……
　　如果没有看到那个的话，自己早就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了吧——
　　第一次见面时，在惊艳过后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阿雪，你还是太天真……
　　什么媚什么傲，说来说去还是离不了一副皮囊……气质？当真好笑。
　　捏碎那朵还没有拔完花瓣的花朵，提早一步送它离开尘嚣，嘴边噙一冷笑。

　　“为什么你总是比朕早起？记忆中好像每次朕起来的时候，你已经穿戴好在一旁等朕醒来。”男人象是没睡醒，半眯着眼睛，向我这里走来。
　　拿起搁在一边准备好的龙袍，为只着一件单衣的男人更衣。
　　“皇上忘了阿雪以前是要干活的，自然起的早。”从来没有奴才比主子晚起的道理。
　　“哦……”男人懒懒地应了一声，随而把注意力转到了原先在我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花啊。”有些奇怪的问题，这还要问吗？
　　“这朕当然知道，可它怎么成这样子了？”说着，目光扫了扫满地的狼籍。
　　“当然是阿雪拔掉的啊。”
　　“这朕也知道，好好的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什么心事？
　　仔细回想竟然有些模糊，而不过是一刻不到的光景。
　　刚才恍若晓梦迷蝶。
　　问了问题却没了答应，手中拈花的男子倒也不气，“朕看你如此‘怜爱’这朵花，不如送了朕吧。”
　　啊？他刚刚说了什么？
　　“怎么了还舍不得？”男人故作生气，眼里满是笑意。
　　“不，不是……不对也不是……那个……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象打了结似的。
　　“到底‘是’什么啊？”
　　“是……”这个男人发什么神经，他天子要什么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要什么破花！！！
　　深吸一口气，平了平气闷的胸口，道：“皇上，这花是念雪阁的花，念雪阁是皇宫的念雪阁，皇宫是陛下的皇宫，所以这花也就是陛下的花，怎么问阿雪要呢？”
　　男人把玩着手中的花，低低的笑了起来：“可全天下你摘的就这么一朵。”
　　他听到了什么？
　　——可全天下你摘的就这么一朵……
　　心没来由的颤了一下。
　　“那就当是阿雪送给皇上的。还有五更天了，早朝莫要迟了，皇上。”

　　男人的背影远了小了到不见了，我依然站在门口呆楞着。
　　当初千万遍告诉自己，别爱上他，也千万遍告诉自己，不会爱上他，可事实呢，无论在瑾妃面前是如何的冷淡平静，其实早已迟了……
　　理智与情感相悖，再怎么欺骗别人欺骗自己，心还是在挣扎——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我阿雪也不是那么没有理智，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一切看来还是要好好想想——
　　呵呵，当真是晓梦迷蝶啊……

　　“公子，人走远了，进里屋吧，外面露重，小心着凉。”亦灵上来提醒。
　　……
　　……
　　“准备一下，呆会儿去堇兰殿。”

　　****

　　未进门却听得丝竹声传来，琴声隐隐透着幽怨，重重复重重，惹得那早春三月多添了份秋天的悲涩。
　　“来客既已至门口，何不入内？”轻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笑着步入殿内，“早闻瑾妃娘娘琴艺一绝，今日一闻果然不同凡响。”
　　瑾妃微微一笑，对我的来访似也并不吃惊，“妾身不敢当。”
　　“娘娘好像早就料到阿雪会来似的……”
　　“料不料到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确实来了，不是吗？”
　　“那娘娘不妨猜猜——我来是所谓何事？”
　　“难道公子一定有事才会来吗？再者，为情为心算是为事吗？”
　　心下苦笑，这女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先不说她怎样得到皇帝盛极一时的宠爱，光这一份玲珑心思和那种超然的态度已经值得很多人佩服了。
　　“原本阿雪也许真象娘娘所说的一样……不过现在倒真有一件事来请娘娘帮忙了……”
　　“哦？”瑾妃的眼里尽是惊讶和好奇，“什么事？”
　　我走上前去，抚摸着古筝的琴弦，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轻轻拨弄一下，发出“铮”的清响。
　　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向娘娘学琴。”

　　韵日，风起，涟漪。
　　堇兰殿，丝竹声，弄琴人。
　　焚香袅袅，清余在心，莫道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