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灯

5、

　　4

　　“娘娘请坐。”
　　我拿出刚泡好的茶，沏上两杯。
　　水气袅袅，似有些不怎么真切。
　　瑾妃极为大方地在我的对面坐下，接过我递上的热茶，轻轻地啜上一小口。
　　“霜零。”她道。
　　我点点头。
　　霜零是一种茶，是霜零树的叶；霜零树是玄叶的国树，虽是国树却一直就只有一棵，整个大陆唯一的一棵霜零树；所以霜零是国茶，却不是玄叶每一个人都能喝到的茶；每年收获的霜零大部分都送往玄叶的皇室,即使如此能食用霜零的人也屈指可数，因为霜零每年只能产一次。
　　那么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再栽培一些出来呢？其实这个问题怎么会没有人想过？可是这霜零就是奇特，无论是嫁接也好，育种也好，其他的许许多多种方法人们都用过，但却没有一株幼苗存活，惟独原本的那株独自傲然挺立。
　　“香而不郁，苦而不涩，清而不淡。好茶。”
　　“娘娘果然是识茶之人。”
　　“雪公子过奖了。”
　　我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可是她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捧着茶杯，看着我，象是要看出个洞来一般，刹那间有些惊讶，这瑾妃果然非一般女子可比，我竟有些低估她了。
　　她就是这么看着，不说一句话。
　　我就这么任由她看着，也不说话。
　　一晃，便是两个时辰。
　　临走只有两字：“告辞。”
　　算起来，她从头到尾也不过说了二十字不到，却是勾起了我少有的好奇。
　　瑾妃，是个人物。
　　“亦灵，重沏一壶霜零。”我吩咐。
　　“可是……”亦灵有些迟疑。
　　“听我吩咐。”
　　“是。”
　　我知道她的顾虑，霜零除了刚刚提的特性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会越沏越苦。普通的茶泡的次数多了也许会淡了，可霜零却是苦了，一次比一次更苦。
　　据说有人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种苦味，不断的重泡，不断的迷恋。我想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会作出这种几乎自虐的行为，一种是痴情人，另一种是圣人。为情所困的人为情所困，求断肠；看破红尘的人看破红尘，是色是空。可我两者都不是，所以我只喝了一口就命人把茶倒了。
　　尝到了霜零的甘美，我已经无法忍受它的苦涩。
　　就像生活得比以前好的人希望过得更好，一旦回复到以前的生活将无法活下去一样。
　　从简入奢一向容易，从奢入简也一向难。

　　以后的五天里瑾妃都有来，每天都是下午午膳过后的两个时辰，准时的惊人。
　　这五天与第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看，端详，默，无语。
　　我每天等着她，留一席座位，留一杯霜零，象是等待着相交几十载的好友知己。
　　听说民间有一广为流传的故事，说是曾有一十分貌美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属一奇女子，天下求亲者络绎不绝，一一被那女子拒绝，惟有一男子上门后什么话也没说，拿一张椅子坐下，盯着那女子看了两个时辰，愣是没眨过眼，却听得女子幽幽叹气，——原来世间还有你这样的男人……于是两人在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的情况下，定下婚约，结成连理，美满一生。（大家们知道我在说哪部作品的情节吗？稍微给偶改了改结局。嘿嘿^^）
　　这是真实的美好也好，是人们为了美好而作的“真实”也罢，再或是真假参半的美好的故事——肆意猜测不是我的所好，真假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眼前的女人在我看来，是刚才故事里的女子与那个男子都比不上的，正如你可以一天练两个时辰字，却并非天天做的到。

　　“原来如此……”似是淡淡的释怀。
　　我惊讶于她的开口，却不惊讶她的话。
　　莫名其妙的四个字，我莫名其妙的听懂了。
　　“敬请赐教。”我道。
　　“美。”
　　我失笑，“娘娘不会五天来只得到这一个字吧？”
　　“可足够了。美，不一定是指容貌，也可以指人。”
　　“怎么说？”我好奇。
　　“雪公子有仔细地看过自己吗？”
　　我摇头。
　　瑾妃为我拿过一面镜子，示意我看。
　　我看到一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端详半天，我再次摇头。
　　“还是不明白吗？”瑾妃叹了口气，“公子是聪明人，怎么就看不透呢？公子固然称得上绝色,可这皇宫里的千万佳丽还少吗？况且皇上只求美色也不会宠幸妾身怎么久了……”
　　说到后半句，瑾妃的脸色有些黯然。
　　“气质，还有一点是一个人的气质。”我挑眉看她。
　　“媚。简单说就是一个媚字，却又怎是这个简单的媚道得清道得完的……一颦一笑，一个抬手一个挑眉，说不出的风情……却一点也不骚，完全没有女人的娇态，明明是无心的动作，却显得很优雅……”
　　“娘娘当真是在夸奖阿雪吗？阿雪怎么觉得娘……”
　　“若果单单就这样，雪公子也只能是红颜祸水之流。”
　　呵呵，难道我不是吗？
　　“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傲气。并非那睨视众生的高高在上，相反淡淡的，不仔细感觉，不长久相处，就不会发现……傲与媚明明是两个极端，却在公子身上结合的如此完美，这种气质叫人不沉醉也难……”
　　“事情若真如娘娘所说的一般简单倒也落得轻松自在。”
　　明白我的意有所指，瑾妃道：“公子在宫中的日子不短，也该知道皇宫忌白。”
　　我环视一圈，入目是白色的家具白色的纱幔白色的梁椽——“娘娘可是看我念雪阁不满意？”
　　瑾妃手一僵，干笑两声：“公子倒也会装傻。”
　　“娘娘想说什么？还是就这不讳想告诉阿雪什么？让我去相信什么？”
　　“我以为公子明白的。”她倒也沉得住气。
　　我是明白。一大圈子兜下来，不过是想我得宠的原因讲皇上如何如何待我好，怎么？还让我知恩图报不是？
　　瑾妃啊瑾妃，千万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尔欺我诈阴谋算计，皇上宠一个女人可以因为美貌气质，可以因为背景势力，可当对象换成一个男人时，除了别有目的外，其他的我、不、信。
　　“娘娘，说客不好当。”这次轮到我干笑两声。
　　她苦笑：“不管公子信不信，妾身绝对没有受任何人所托。”
　　“我信。”
　　她不管我信不信，我不管她真不真，反正假亦真来真亦假。
　　“唉，”她垂目叹息，“妾身知道公子的顾虑，可有些时候把自己的双眼蒙上的正是自己的双手，眼睛毕上了，就看不到了。”
　　“可也有时候，就算是亲眼所见的，也未必是真实。”
　　“可不睁开眼，假的是看不到了，同时真实也被蒙蔽了……”
　　“……”
　　“……”
　　“阿雪紧记娘娘教诲。”